【转帖】眺望的狮子（作者：长短鼻，FROM RONGSHUXIA）
不能在熟悉了，二十步路，一个弯，踩过六七个形状各异，质感粗砺的鹅卵石。
狮子开始喝水……
像一块黄褐色的庞大海绵，不断吸吮着水塘。
这是一小洼在干旱季节奇异地涌出地面的小小水洼。水色又浑又浊，像大地深处嗝出的呕吐物。然而狮子鼓动胸膛不停地喝，似乎急着把它全部喝完。
其他动物只能听着狮子沉重巨大的饮水声，想像水的甜美，连狮子的妻子和女儿也不被准许靠近水面。
母狮子开始抱怨：“你一点也不体恤家人，你已从统治者变成掠夺者！”
过了一会儿，她又用更重的口气说：“从一个父亲变成一个强盗！”
狮子用更猛烈的饮水声回答妻子的埋怨。
终于，仅存的小水洼干涸了，狮子的身躯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母狮子哭了，口渴的小狮子蜂拥上来，舔食落下的泪滴。
她说：“你心里已经没有我们了，连瞧也不瞧我们一眼！”
狮子喝饱了，却不显得心满意足，扭转头，用一种歉欠与伤心的口吻说，
——“我看着你们呢。”
“可你的眼是空的，我根本感觉不到你的注视。”妻子失望地说。
——“我真的在看着你们。”狮子喃喃地重复着。
“我们要走了，不能再呆在这里，这里什么也没有，连过去的你也没有了。”
“好！”狮子眼神空洞地扫过全家，母狮子还以为他想说些什么呢。可他继续用眼扫过身边的沙地——远处没有枝叶的大树——岩石与突兀的山崖——天空上灰蒙蒙的云层。
接着，他起身走了，头也不回。
“你要去哪？”母狮子绝望地问。
“去眺望你们离开。是的，你应当离开，带着我们的孩子，这里已经荒芜了。很快，大地就会消失，没有你们站立的地方。走吧！”狮子遥远地走开，登上悬崖的尖处，像要预先目送她们远行。
“瞧！你们爸爸，在催我们快点滚蛋呢！”母狮子收起眼泪，小狮子仍在饥渴地舔她的脸庞。
于是她们四个一行的失望地走了。母狮子半路上还心有不甘地回头瞧瞧正在眺望的狮子——他居然连看也没看她们的离开。只仰着头，似乎眺望着什么空的世界一样专注。
他眺望着，再也没有离开。
眺望着这片曾充满蓬勃生机，也使他们充满活力的大地败落下去。眺望这片因外面世界的扩展而不断缩小，因环境污染而丧失了生机的土地。
可又像什么也没在看，世界在注视中成为一个日益扩大的空间，他的目光仿佛正被这个空洞吸走了。
他的表情复杂，有时看起来像一种失望的微笑，——在面对不断浮现的壮丽回忆时才会有的微笑。
有时，又是彻底的放弃，微笑仍挂在脸上，像因过度沉默而忘记卸下的一个过去的表情。
只有从他屹立不动的巨大身躯，才让大家感到他的威严仍在，王者的坚定也不曾消失。
很多动物就是因为眺望的狮子存在着，而坚持下来，不像其他动物一样离去。
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地簇拥在那岩石下，抬头望着狮子，跟他一样沉默不动。
远远望去，像一大群由大自然摆布的陷入僵局的奇特棋盘，等着有人先下第一步棋。
国王却一动不动，动物们开始猜测。
豹子先按捺不住，决定壮着胆子上去询问狮子的意见，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眺望的狮子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迟疑的肉垫接触地面发出犹豫不决的轻响，尾巴扫着地面小心翼翼的拂动声。
“您在眺望什么？”豹子想了半天才问。
——“你看到什么？”狮子慢慢地说。
豹子瞧着远处，“我看到远处……”
“噢！”狮子点点头，“是的，看到远处，远处不是望不见边的非洲土地，不是干了的树和土地，而是超越了这片没有希望的土地的远处。去那里吧！既然你看着那个地方。”
豹子问：“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狮子快捷地回答。“去瞧瞧吧！”
于是豹子尖啸一声，飞快地跃下岩石，他的脚步不再迟疑，重新获得了他本有的迅猛速度。
“国王说，应当去远处。来吧！快走！没什么可等的！”
这下子，棋乱了，所有腿脚灵便的都撒开四腿争先恐后地向远处跑了，好像跑慢了会有什么损失似的。
留下的都是一些天性慢吞吞的动物，庞大而缓慢的，渺小而缓慢的，左右摆了几下，扭头望望石雕般耸立的狮子，最后仍然心存疑虑地继续站立。
最后，即便这些天性极具耐心的动物，也忍受不了长久没有答案的悬而未决。
于是，乌龟决定上前一问。
大家就看着那个小小的龟壳慢慢移动着，每一步都是困惑，无望，盼望，怀疑所引起的犹犹豫豫。?
狮子听到一块鹅卵石在地上移动般的声响，就说，
——“你看到什么？”
乌龟颤巍巍地移到岩石尽头，伸长脖子，极其小心地贴着岩石边把头探下去。
“嗯……沙子地，岩石堆，还有从这看下去没叶子的树呈网状黑压压的枯枝条……”
“噢！”狮子点点头，“是呀，你看到这片土地仍在，离开不了。我在等外面的世界彻底侵入过来，而我仍站在这耸立的岩石上，我的世界仅存的站立之处，就这样站下去……”
乌龟不全明白狮子的话，不过他想，“国王的意思是留下来，我得告诉大家。”
在他缓缓转身之际，狮子忽然问，“你看到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乌龟说，“白天！”他加倍快地往下跑，不留神还跌了一交，从岩石上直接滚落到沙地上。
动物们问：“狮子跟你说了怎么办吗？”
乌龟喘口气，“说了！不过无所谓了！他早盲了！”
现在是白天，她们走的多远了？对狮子来说，白天应当休憩，黑夜应当赶路。也许外面的世界正是颠倒——那么，她们此刻正在行走，永远记得我眺望的样子。
也许在看不见变化的变化世界中，在眺望回忆的黑暗之中，这个世界正反过来向从前倒流着呢。春回大地，水流重新灌满溪床，汩汩清亮地流着，他们回来了，依然看到我保持着眺望的姿势。
那水是清澈的，而不是从某处涌出的，满含着夺去目光的不知名毒素。那么我也不会争夺着饮光它。而留给我的孩子们一起引用。他们太渴了，即使我再严厉训斥，他们也会忍不住来偷饮那浑浊的毒液。
或者，我是故意喝下那些泉水的，——狮子笑了，仍是挂在脸上不变的无奈微笑。
这样，我瞧不见失望，瞧不见空虚，能够像现在这样幻想着，回忆着，屹立着——看不见是幸福的。 |
发表于 2002-6-2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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