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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最好的时光

【写在前面: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不是善于讲故事的人,所以它多少看起来有些冗长无味。但每一个字,我都很用心。谢谢每一个,耐心读完的你。】

【2007.9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在走。】
二零零七年九月,陈晚澈第一次见到名单上的许林暮。

北方燥热的夏日,没有风,只有单调的虫鸣和苍白锋利的阳光。他穿着瘦瘦的蓝色T恤站在树荫下,逆着光,看不清面目。
在传闻里,在我的想象里,城市里的男生应该都是那样吧,高高大大,神采飞扬,那是城市气息渲染出来的不自觉的浮躁或者故作沉稳。而他,黑黑的,瘦瘦的,和从前的男同学并没有两样。他站着,微微低着头,很安静。一点也不像登记表上写的那样,是个会演话剧的人。

我记得那个夏天。第一次散开了麻花辫,听妈妈的建议去理发店把头发拉直。第一次开始尝试打扮自己,看起来却始终傻头傻脑。我站在他的面前,突然,很不自在。
我想我的眼神也许很像打量鸭嘴兽。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点不自在。于是我径直带着他去排练室。两个人埋头上楼。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后来,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才突然回忆那一个没有任何痕迹的时刻。它被打上微妙的光晕,和模糊的色彩,然后悄悄珍藏在心里最柔软的角落。尽管他身后的柳树刚刚因为病虫害砍得秃秃的,尽管附近的千禧湖还泛着不洁的气味,尽管他也的确不算是很好看的男生。尽管没有童话里一见钟情的情节。
尽管,那时候的我们,只是陌生人。

毫无预兆的某一个晚上,他发了一条短信。其实也只是很普通一个问句:你觉得,我真的有当主持人的实力吗。十七岁的我,写短信非常慢,一个字一个字煞有介事地给他发大段大段励志的话。然后认认真真地等他的回复。我知道,他并不熟悉我,甚至可以说完全不认识,除了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或许只是好奇。我竟然在和一个陌生人聊天。

他说,其实,我不是适合舞台的人。只是我答应了一个人,要有所改变。
当时的我,只是毫不在意地摁下回复。再次回忆才发现,原来,我早就已经笼罩在那个故事的阴影之下。从我们最初的相识开始。

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他监督我早起读书,我陪他上自习。有空的时候,就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绕圈,听对方讲那些有的没的,快乐的悲伤的故事。
他第一次周末回家,对我说,我还不知道火车站怎么去。于是我说,那我送你好了。
那天我正在重感冒,很没形象地抽着鼻子,带他去挤公车。那一年的临时客站,简陋,拥挤。他在路上停下来,说,让我给你照张像,我要让我同学猜猜你到底几岁。照片上,我傻傻地站着,脸上是别扭的表情。
我在人群里看着他背着包的,安静的背影。他回头对我,摇了摇手。那是我的第一次送别。后来就变成了固定的节目。一年以后新的东站装修好了,那个简陋的临时客站瞬间就冷清了。公车经过那一站的时候,我还是习惯地看一看通向它的路口。
每一次,他回头,对我摇摇手,然后夹在人群里离开。每一次,一个人在回学校的公车里,看着一整个城市的霓虹,擦肩而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一起早读一起自习,到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度过几乎是一整天的时间。就好像是,大学里的一对普通情侣。相熟的同学开始带着打趣的神情想问些七七八八。我说,只是纯洁的友谊。于是,他们就更加暧昧地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是真的。
我看着他认真地趴在桌上写英文信:Dear Dew….写两行,然后涂掉,再写,再涂。又几日,他寄明信片,用手遮遮掩掩地挡着空白处写着的诗。收信人一栏上,写着一个清秀的名字,陆雨桐。
我猜,那就是那个,他说要为她改变的人吧。在我走神的瞬间,明信片轻飘飘地掉进邮筒,一点声音也没有。

【2007.10 第三个夏天】
偶尔我会沮丧地想,如果,如果当时不要听到这个故事,我们后来的路,会不会好走一些呢。虽然回忆毫无用处,它们却仍然固执地存在。像可卡因,适量使用可以止痛,而用多则成瘾,迟早拖垮自己,和身边的人。
一个普通的夜晚,我听说了他们的故事。许林暮,陆雨桐,何小羽。

二零零四年,在我的眼里,也许这就已经是许林暮和陆雨桐的,第一个夏天。
在林暮的转述里,十五岁的他,骄傲,清高,愤世嫉俗。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笑,只是沉默。同学们轮流自我介绍着自己的名字爱好诸如此类,只有他,静静地站在讲台上说,平生最讨厌两件事情,考试制度,还有体育。这对于循规蹈矩的优等生们来说,的确是很不一般。
就是这样短的时间。一分钟,或者两分钟。陆雨桐记住了这个骄傲的男生,和他安静的名字,许林暮。心里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我一定要认识他。一定。

然而大多数时间,陆雨桐有些失望。他几乎不主动和她说话,尽管他们是同桌。最多,也不过是来问一句作业,因为她是语文课代表:课代表同学,语文作业是什么?连名字,都懒得提。
也许他对她根本没有印象。她不知道。
有时候陆雨桐觉得,也许他们根本没有相识的缘分。可是班里座位调整的时候,所有男生都调换了座位,除了他。他仍然这么近,却那么远。而他的确从未注意过她。

那一天,陆雨桐和往常一样坐在座位上。只是,她在哭。
也许那是第一次他们对话,与作业无关。她告诉他,她的一个同学去世了。他有些惊讶。在他的眼里,女孩的眼泪大概都只会因为考试没考好,或者失恋了。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身边这个从未被自己留意过的同桌,是个这样简单善良的女孩。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放学后一个人沉默了很久,写了一首诗,用短信发给了她。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第一次,许林暮记住了陆雨桐。第一次,陆雨桐在日记里,写下了他的名字。

后来,也许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和所有十五六岁的孩子一样,他们成为了很好很好的朋友。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手机里渐渐存满了对方的短信。班里的同学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看他们多般配啊。只是当时的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一起念书,讨论问题,在假期打漫长的电话。有时候他们生对方的气,因为他的女同学,或者她的男同学。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赌气,然后和好。
直到某一天,他发现,他,骄傲的许林暮,喜欢上了那个女孩,陆雨桐。

二零零五年,许林暮和陆雨桐的,第二个夏天。
许林暮给陆雨桐打了一个电话,他说,我喜欢你。电话一直是沉默。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陆雨桐发短信给他,她说我们还是应该好好学习。林暮写了一封信给她。后来,林暮说,他已经忘了内容。
然后那一天过去了,好像一切也没有什么改变,他们开始在假期打说不完的电话。而那个夏天还没有结束,她对林暮说,我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
也许只有陆雨桐自己知道,她在哭。她知道自己正在越来越依赖这个男孩。她只是突然乱了阵脚。到底喜不喜欢林暮?她自己也不敢给自己答案。

二零零六年,许林暮和陆雨桐的,第三个夏天。
许林暮的陆雨桐之间,突然变得异常微妙而紧张。绝交,又和好。却和以前不再一样。
到底是什么不对了呢。他们也不知道该去找谁来要一个答案。

然后他有了女朋友。他们终于,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我想起他们的故事,哭了。因为何小羽,许林暮的女朋友。也许这个故事里,她只是最无辜的过场。和林暮和陆雨桐相比,她的出场实在太过短暂,也太过平淡。
她是温柔善良的女孩。而似乎自始至终,她的位置都未被祝福过。然后她离开了。
该说完美转身,还是黯然离场。

二零零七年。
高考。她留在了北京。而他,没有考上一志愿的学校,独自来到了天津。
然后。三个夏天,结束了。
他偶尔会看着QQ上她的名字发呆。下个夏天。他没有等到陆雨桐的下个夏天。也许连陆雨桐自己也有点懵懂,下个夏天,到底是在等谁呢。

2

【2007.12就这样,安静地,就很好】
晚澈和林暮仍然在同学们的眼前出双入对,虽然晚澈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他在一起。

我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喜欢上自己的。因为那个叫陆雨桐的女孩。所以我从来不说,许林暮在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或者,我也说不清楚。

只是偶尔会想,也许我注定将忘不掉这个男人的温暖。
他是那个会等我回短信的人。他是那个会在中秋给我带蛋黄月饼的人。他是那个会凶巴巴地训我“你怎么这么没主见”的人。
他们总是约在六点半下楼。北方的冬季清晨,天只是蒙蒙亮着。风很冷。他让我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下面。他说,这样就不冷了吧。可是读书读到一半,林暮就开始耍赖,我的手好冷啊好冷啊,二话不说把手放到了我的胳膊下面。也不管我是不是在龇牙咧嘴地赶他。

他的温暖,他的无赖,他的声音,他的一举一动,开始渐渐填满我原本空白的生活。手机的收件箱里全部都是他的名字。那架破破的山寨机只能存300条短信。每一次信箱满了,我都一遍一遍地找出一部分不重要的,删除,再收新的。
其实我知道,不管怎么舍不得,最后那些信息还是会被删光的。可是我还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找。

我们还是会莫名其妙地逛到千禧湖边发呆。有时候林暮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什么出神。我问:你在想什么?他就摇摇头,笑:发呆啊,什么也没想。
那天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林暮问:冷不冷?我点点头。他突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轻轻地抱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安安静静地任他抱着。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就这样在风里站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脚都麻了。

那个冬天,我们排了一个话剧,《荆轲刺秦王》。许林暮演的是太子丹。演太子妃的女孩家长正好因为排练时间打来电话闹意见。我顺势推掉了这个演员。我知道自己的小私心。只是因为林暮说:你来演太子妃吧,我想看。

我在日记里嘲笑自己的幼稚。我关心他的一举一动,了解他的衣食住行。甚至我们可以牵手,拥抱。
而唯独,他不爱我。

圣诞节,我们留在学校。
那个平安夜似乎比往年都热闹。连奶茶店都开始派送小支的焰火棒。
我并不重视这些节日,仍然背着书包要去上自习。经过千禧湖的时候,才突然想起白天拿到的焰火棒:来,林暮,给你看好玩的东西。可是我窘迫地几乎划光了一整盒火柴,却怎么都点不着。直到最后林暮提议买根蜡烛,才终于点亮了手里小小的光。
三支焰火,一下就点完了。晚澈突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
林暮突然坐下说,等会吧,我从来没见过蜡烛。
我们就这样坐着,聊无关紧要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都沉默下来。白色的蜡烛一点一点变短。有人放起孔明灯。一晃一晃,就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林暮呼吸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我突然觉得他们的距离有些太近了。我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林暮也抬头:你在看什么?
星星啊。你看,他们都移动到那里去了。
又是沉默。要命的沉默。
突然,林暮低声说: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我一瞬间混乱,哑着嗓子问:嗯?
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只能在沉默中,轻轻地,闭上眼睛。

【2008.1 最好的时光】
我在日记本上写:也许我错过了你曾经最好的时光,我只希望,这是你又一段最好的时光。

那个简短的吻,很安静,很温柔。我在等他说话。而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忏悔般地低着头,沉默。
良久,他说,对不起,我真的太坏了。
我突然觉得好像喝了一大口冰水。好冷。
离开之前他从包里掏出一盒包装好的巧克力:圣诞节快乐。我有些走神地接过,道别。失魂落魄地走回宿舍。眼前有一点点模糊。路灯下,孤单的影子,很长很长。
我不停地在看手机,没有新信息。一直捱到熄灯,我终于艰难地问: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别误会,没有要你负什么责任,只是想给初吻一个解释。摁下发送。然后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的信息很快:如果说我喜欢你,这个解释怎么样呢。
就这一秒钟。好像,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的我有多幸福,我把头摁在枕头里一直笑一直笑,笑到后来脸都要抽筋了。
林暮说,你知道我的过去……我说,我不介意,只要有你的将来,就够了。

如果,如果那时候我想起了何小羽,也许我不会笑得那么简单那么没心没肺。又也许,就算我想起了,也仍然会不以为然地高估自己的强大。我以为,这个故事终究是故事了。只要我用心,就一定得到幸福。
那一刻的我,早就被幸福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时候的每一分钟,似乎都是跳跃的。我开始学会在他的面前撒娇,有时候走在路上,突然就停下来,抱着他,脑袋在他怀里蹭啊蹭啊。他就像宠爱一只小宠物一样摸摸我的头。他说,你啊,就像一个小松鼠。于是我就故意在他怀里瞪圆眼睛:你是大狐狸,很坏的大狐狸。
那一个寒假,我疯狂地写信。给他一个人。我觉得我有那么那么多的事情想要告诉他,我恨不得把过去的十七年都复制给他。
我不知道怎样爱一个人才是正确的方式,只是近乎疯狂地想念着,迷恋着,依赖着林暮。在他的面前,我没有秘密。甚至可以把自己的情绪都忘掉。他就像一瓶毒药,只要他一句话,我可以背弃整个世界。
你知道吗。我那么爱他。

二零零八年三月十四日,我们第一次生气。
那天下午他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拉着我去买啤酒。我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想喝。于是他不说话,坐在千禧湖边,一个人慢慢喝完。他说,你借我躺一下吧,然后躺在我的腿上,开始长久地发呆。其间有人给他发了几条短信,他面无表情地回复。我们,不说话。
不安。强烈的不安侵袭了我。我突然有点害怕:是谁在给他发短信呢。
我没头没脑地问,你喜欢我吗?而酒意醺然的许林暮冷冷地笑,他说,两个字和三个字有什么区别。
我只能在黑暗中笑,好像不小心吞了一大口冰渣。冰冷的,锋利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直到最后它们穿越食道抵达胃部。我收获了一颗心的寒冷,还有食道被划伤的血腥气息。

那是我第一次无端想起何小羽。第一次发现我和林暮之间的阴影,名叫陆雨桐。
也许我和林暮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吵架,生气也从来不超过两天。大多数是我道歉。有时候是他。那是我第一次写那么啰嗦又那么委屈的文字给他。平静以后的林暮摸摸我的脸,无奈地笑:你傻不傻,那只是几个同学发短信祝我白色情人节快乐而已,你又胡思乱想了。我是生气你啊,老是不听我的话。
我突然为自己的小肚鸡肠愧疚。我应该相信他的,怎么就能胡思乱想呢。怎么能呢。
可是。

3

【2008.8 两个女孩】
你知道疯狂的爱的可怕之处在哪里吗。越是爱着,就越想要更多的爱,然后,就变成了伤害。

我仍然在给他写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信越来越不开心。
许林暮从来不会给我回信。哪怕是一句话。开始的我,还会充满期待地等,渐渐地,就不等了。他说,我真的不会写信,我只写过分手信。
他也从来不会陪我发短信到太晚。总是在适当的时刻说,我困了,睡吧。我那么清晰地记得,他说,曾经为了给她发短信,怕自己睡着,就用手机照着自己的眼睛。然后他对我说,可是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我已经没有那时候的激情了。
同样,他不会记得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情。尽管他曾经说,以前的事情我记得太清楚,甚至清晰到分钟。同样,他说,我没有激情了。

我不明白。我没有办法明白。
其实我没有想要你给我回多么长多么华丽的信啊。其实我很少在半夜想要你陪我说话的啊。其实我没有要你记得那么多那么清晰。可是至少,不要让我觉得,我根本比不上你的回忆。
你知不知道,这是多残忍的事情。

二零零八年七月十八。许林暮的生日。我,却和他生气了。
那天他似乎一直都不开心。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也不告诉我。我想陪在他身边,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可是,他在北京,而我在距离他两千公里的家里。手机短信成了我们说话的唯一方式。
我怀着一肚子疑问徒劳地安慰他。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像小猫一样撒娇逗他开心。无意间提到了表白的时候说的话。他却好像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你说哪句?这一个简单的问句让敏感的我瞬间变得异常沮丧。一直压抑和忍耐着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可是我还在尽量克制的时候,他说,你们都欺负我是吧。
你们?我和谁能变成“你们”?我突然有好多问题。而林暮,从来不会给我答案。

二零零八年八月十六。
他说,我从未轻视我们之间的感情。他说,总有一天你能代替那个位置。
我说,要不然,合则和,不合则散吧。
他说,我困了,晚安。
我不困。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写了一封信给他。我哭着写,我还是我,纵然爱情也不能让我卑微。
可是,我已经让自己卑微了。

我们没有分手。只是约定,过去的事情,不再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陆雨桐的生日。所以,他惦记的,会是谁呢。我也不想去想太多了。我知道,不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2008.9 开始的结束,和结束的开始】
尽管我不喜欢天津这个灰蒙蒙的城市,但它是唯一可以提供相聚的地点。
我的爱情,是一场绝望的舞蹈。没有声音,歇斯底里。

我们再也没有提过去的事情。
我知道,林暮是在意我的。吃饭的时候他会突然说“别动”,然后细心地帮我把嘴角擦干净。坐在公车上,把头往他的肩膀上按,像哄一个小孩:乖,睡觉觉,啊。他总是说,你怎么鞋带系得这么丑呢,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来帮我系鞋带。
有时候我对他说,你别对我这么好啊,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怎么办呢。他就笑着抱抱我,笨笨,怎么会呢,你永远都是我的嘛。我宠坏了,别人就不要了。
他说,以前那么多颠沛流离,我也累了。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安心。我们要好好过下去,知道吗。
我拿着手机,不值钱的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掉,我使劲地点头,都忘记了另一头拿着手机的林暮,其实看不到。

二零零八年九月,我刚刚回学校没几天。那个晚自习,林暮一直在发短信,不时叹口气。问他怎么了,他只摇摇头。于是,我也不敢再问。
终于,一个晚上,他吞吞吐吐地给我看了一条短信,是他的前女友何小羽。她说:我本来想重新和你在一起的。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说,听说小羽得了抑郁症。
我已经不记得那个晚上我到底是什么反应。只觉得脑子里全部是一团一团浑浊的雾气。我知道他一定又安慰了我很久,让我别乱想。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捱了一晚上。
第二天原本是约好一起出去玩的。我有些心不在焉。走到校门口,他突然说,有个事情我还是告诉你好了。陆雨桐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她……她表白了。
我的思绪一下子炸开了。所有忍耐的底线,一瞬间崩溃了。

我不说话。林暮急坏了,你别不说话啊,不要生气啊,我,我没接受,真的。
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真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掐着我的喉咙,我觉得我都快要窒息了。公车开动了好一会,我才开始平静下来。忍着委屈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话刚说完,眼泪就哗地一下掉了下来。
凭什么……凭什么啊……她们不是都不要你嘛……为什么啊……她们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抢来的东西就那么好么……难道我就不会难过,我就不会难过吗?……
第一次,我在林暮面前哭得毫无形象可言,连话都说不稳。我太委屈了,真的,太委屈了。
林暮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你别哭啊,我不要她们,我只要我的小松鼠……

也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吧,只有在别人捡到之后,才会发现原来丢掉的那只不是垃圾,是长江七号。
对于陆雨桐来说,也许那只是一个遗憾而忧郁的夜晚。而那个叫陈晚澈的女孩,就因为她的一个电话,彻底放弃了最后一道底线。

二零零八年九月九号。陈晚澈和许林暮,相识一年整。
林暮说,我请你喝酒吧。我笑,好啊。
南二教学楼有一段废弃的楼梯,一直通到楼顶。我们就躲在楼梯上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朦胧的路灯光照进来。也许是酒精的缘故,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得像幻觉。他紧紧地抱着我,好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我们开始接吻。他的唇是滚烫的。他的手就在我的扣子上。
我没有拒绝。
他把我推倒在地上的时候,我知道,只要我有一个拒绝的暗示,他不会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可是我没有。我甚至在迎合他,用我笨拙的姿态。
我咬着嘴唇忍着撕裂般的疼痛,一声不吭。只是肆无忌惮地看着他。我们生涩地缠绵和对峙。世界变成一片空白。
最后一刻来临之前,他猛地把我推开,脸上重叠着痛苦和温柔。两个人跌坐在地上。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彼此喘息的声音。
我沉默。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慢慢擦掉腿上粘稠的液体。混着殷红的血液。我小声地说,我流血了。
疼吗?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我说,不疼。
我把纸团捏在手心,慢慢穿好衣服。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我哭了,然后笑了。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林暮问,你为什么不拒绝。
为了证明我比她爱你。为了让你永远欠我的。就这么简单。

十八岁的陈晚澈根本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要在乎什么了。她甚至可以不在乎为林暮怀一个孩子。只要能把自己留在他心里,让他一辈子忘不了。一切都无所谓了,真的。
我把纸团轻轻地扔进教学楼前的垃圾桶。我终于,抛弃了最后一点纯洁。

4

【2008.10 江南错】
我开始很认真地练习写古体诗。
从小就不爱背诗词。也不读文言文。虽然我知道我有天分,但仍然不是很有兴趣。历史更是奇烂无比,朝代顺序都搞不清楚。这让精通历史古文的林暮简直哭笑不得。
我煞有介事地写一些乱七八糟的诗,林暮看完总是不作评论。也许早就在心里笑了无数遍。

二零零八年十月。我和林暮独自去了江南。从南京到苏州,然后回到北京。
我们在车站坐了一个通宵,等早上6点的火车。通宵营业的麦当劳人声鼎沸,挤满了等车的人们。林暮眼疾手快地找到一个座位。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因为无聊,大家都开始打瞌睡。林暮把我的脑袋揽进他的怀里: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睡一下。我挣扎起来,不困的。时间好像总也打发不完。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后来我每次想起都想笑的招,他掏出手机,打开电子书,说:来,我们来读《史记》。
周围的人看着我们,都被雷到了:也太有闲情逸致了吧。
整整七天,我们一直在一起。背着包走了很多的路。江南很美,很静。我们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地方。那七天里的回忆,好像就一直在笑。
我们那么快乐啊。一点点悲伤的预兆都没有。

一路上我想尽办法撺掇他写诗。其实现在想想也挺无聊的。就是想看他写点什么,只要与我有关就好。他犹豫了很久,写了一首诗,发在一个校内网的日志上。七律。现在我连题目都忘记了。
说来真的很奇怪,当时的我曾经背得那么熟练啊。后来我说我要忘了,果然就忘了。一干二净。
我不是语文很差的小孩。第一眼看那首诗,我突然有一点失落。我问林暮,这诗什么意思。他说,小笨,当然是写你嘛。
那时候的我就是这么好哄。他的每一句话我似乎都不会去怀疑。我工工整整地把它抄在日记本上。甚至认真地把它背下来。我那时候好开心啊。真的。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幸运的人了。我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幸福。也许下辈子都用不完吧。
我兴高采烈地在下面给林暮回复。回复了什么我也忘了。我完全是个被喜悦冲昏了头的家伙,所以完全不知道,陆雨桐生气了。

那时候的我仍然有事没事给林暮写信。就算是天天见面。林暮不会回信,我也习惯了。我兴致勃勃地熬了一晚上,写了一封幼稚的情书。琢磨着怎么放在一个他不能轻易找到的地方。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有时候巧合得让人说不出话。只是正好想到了校内的信箱。只是正好试开了他的密码。只是正好,看到了陆雨桐写给许林暮的信。
可是,就算是从大洋彼岸寄来的想念,也不一定比我的爱沉重吧。我甚至还侥幸地想,至少她的文笔不如我。然后,我看到了另一封信,发信人,许林暮。收信人,陆雨桐。
整封信我只看到了那一句话。他说:你仔细看,仔细想,每一字,每一句,写的不都是你吗?

如果你是一个女孩,也许你会明白,一整座信仰的坍塌,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
我疯了一样翻出日记本,用笔狠狠地划掉那首诗。机械地划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林暮说,他不会写信的。林暮说,他早就不喜欢她了。林暮说,小笨,当然是写你嘛。
林暮是那么好的人,他那么喜欢我,他怎么会骗我呢。他怎么忍心呢。

我发了几乎一整天的呆。除了发呆,就是流眼泪。
最后我没有找陆雨桐吵架也没有找许林暮吵架,我重新写了一封信,用他的邮箱发给自己。
至少这样,也算是许林暮,给我写了一封信,对不对。
那是我写给许林暮的第三十二封信。没有回信。

【2008.12 如果,你还记得】
也许在我点击发送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已经病入膏肓。

我一厢情愿地用最极端地方式爱着许林暮,我把生活的每一个部分都袒露在他的眼前,于是就天真地以为,他也对我坦白了一切。强烈的占有欲折磨着我,可是我不能说。我害怕失去,于是开始变本加厉地向他索取。
我向他要一份唯一,而他放不下过去。我们一遍又一遍不知所措伤害对方,伤害自己。
我一次次地在短信里问他,你到底是不是还喜欢陆雨桐,只要你说是,我二话不说立刻从你的生活里消失,没有人不愿意成全你们,你们身上没有国仇家恨。林暮就情绪激动地说,我说过多少遍,我爱你,只爱你一个,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每一次,我都在哭。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爱哭。我不知道,另一边的他,是不是也在哭呢。

我想我已经在打开那个邮箱的一瞬间被毁掉了。我变得越来越敏感,一个电话,一条留言,甚至是他的一声短信铃,就能轻易牵动我神经最脆弱的部分。好像任意一件小事就可以让我在一秒钟之内低落下去。我从来不找他吵架。只是不说话。从前我还会写信给他,那次之后,我连信箱都不敢开。
林暮刚开始会想办法哄我开心,渐渐地,就变成:你别老这样行不行。
其实我不怪他。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喜怒无常让人讨厌。林暮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宠着我,甚至比原来对我更关心。可是他越是对我好,我就越害怕,害怕他离开我。害怕他对陆雨桐,也用的是一样的温柔。
那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噩梦,我根本醒不过来。你要我怎么办呢。

二零零八年,平安夜。我第一次见到了何小羽。
许林暮在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圈子,一群爱好诗词的孩子。其中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小男孩莫小陌。叫他小男孩,是因为他的年纪真的很小,甚至比我还小快一年。但是看起来比林暮看起来还要成熟很多,说话做事颇有点少年老成的意思。唯一的问题就是充满个人冒险主义,有主意从来不跟别人打招呼。
二十四号下午,林暮突然急匆匆地告诉我,莫小陌跟何小羽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到天津了,正在南开呢。你也过去吗。
我想都没想:我去。一是因为平安夜对于我来说是那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不和他在一起呢。第二个原因我没有告诉许林暮:我想见见何小羽。
何小羽没有我想象中的漂亮,但她的温柔和待人之道,却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她就是那种有本事让所有人都喜欢她的女孩。包括我。我突然觉得愧疚,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面前,我甚至不敢碰许林暮的手。更何况,面对感情就大脑坏掉的许林暮,竟然不合时宜地穿着曾经小羽送他的外套。

原谅我,不得不简略何小羽的故事。因为我知道的实在太少太少。林暮总是说,过去的事情,我们不要再提了好吗。所以,就连他写下的唯一一份回忆,那么好的文笔啊,也无关小羽,而是,陆雨桐。

二零零六年,夏天即将开始的时候,何小羽成了许林暮的女朋友。
他们的朋友没有给他祝福,而是说,你的转变,让我们无法相信爱情。
小羽对林暮只有一个要求。她说,请你,别再和她联系了好吗。他说,好。
其实他们也有过很美好很幸福的时光。小羽是那么温柔懂事的女孩,那是林暮前所未有过的光明和温暖。他们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牵着手去拍大头贴。她以为可以用生命里全部的光去温暖他。尽管在林暮对我说起这些的时候,他仍然不敢承认小羽的感情,而我知道,何小羽曾经,那么爱他。
所以她和我一样,陷落在陆雨桐的阴影里无法逃离。尽管她比我成熟,比我冷静。在他的面前,在爱情的面前,也只是一个脆弱的女孩而已。女孩,总是这么傻吗。

小羽在我们的面前显得落落大方,我则一如既往地木讷。林暮偷偷发短信给我:晚澈,多说话啊,别老傻笑。我抬头,还是对他傻乎乎地笑。心里,很温暖。
小羽不断想着花样暖场,提议玩真心话和大冒险。巧合总是太可怕。偏偏一开始我就中了招。偏偏提问题的就是小羽。她那么自然地笑着问: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一下子愣在那里。这个问题要怎么才能找出一个得体的答案呢,更何况,是面对她。我只能假装发愣:你指什么……
恋爱嘛,总要常在一起啊,然后就小牵个手啊,小KISS一下什么的……
我只能很勉强地笑:……啊,就差不多这样吧……然后偷偷斜眼瞄一下许林暮。林暮对着我,暧昧地笑。

我不知道小羽是不是仍然喜欢着许林暮,我只知道,在我们告别之后,小羽也给他写过很长很长的信,甚至又约他见面。我知道小羽并不喜欢我,也许,甚至是很讨厌吧。我没有在鄙视她的情绪,甚至正因为我太了解她曾经付出的感情和受到的伤害,才会总是觉得好像欠了她什么。

曾经许林暮也以为,会和何小羽就这么平静地一直走下去。可是在一次又一次地伤心过后,何小羽在某一个晚上,选择了离开。只留下了一封沾满泪水的分手信。

在回学校的公车上,我迷迷糊糊地想,如果何小羽知道我现在的难过,她会不会处理得更好,又或者,和我一样不知所措。
情绪突然之间稳定了很多。我自我安慰一般地想,就当,我是在帮她,经历一些不开心吧。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二十六号。林暮说,周六会和雨桐出去玩,她请我看电影。我说,哦。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说你,每次都生气。如果当时你跟小羽一样说介意,我们不就不联系了么。
我抬起头看他:那如果我现在跟你说,不要去,你会不去么。
林暮没有说话。
我对自己笑了笑。我说,我知道了。你去吧。

我在校内网上看她的同学开他们的玩笑。于是我也跟着笑了笑,关掉了页面。

5

【2009.2 罪恶之城】
把一个人当成世界,是多么绝望的幸福。

二零零九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我故意对家人谎报了报到的日期,提前回了天津。每个假期结束重逢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像电影里的人物那样扑过去拥抱。我只是走过去拉他的手,使劲地看着他笑。我就是这么一个迟钝的人,永远姿态缓慢,就算心里,已经排山倒海。
他在公车上掏出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礼物,他送的,他妈妈送的。我就像一个等糖果的小孩,只有最纯粹的快乐。最后他掏出一个本子:你不是喜欢各种本子么,就给你买了一个。我翻开,里面夹着一封信。他说你别看别看,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们没有回学校,而是在滨江道附近的宾馆开了房。我们在这个灰蒙蒙的城市里拥抱。看着霓虹次第亮起,渐渐熄灭。

他睡着了以后,我打开了那封信。那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傻的情书了。甚至结尾还有一个字想不起怎么写,就用拼音代替。
真是个十足的笨蛋,我蹲在地上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2009.5 死在你怀里】
二零零九年五月。陈晚澈和许林暮,同居了。
我不是没有犹豫。我不敢想象别人在背后会怎么说:陈晚澈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乖,其实早就不知道跟人睡过多少次了。
可是林暮说,我想和小松鼠住。于是我说,好。

我们一点一点把房子收拾干净,添置了必需品。煮饭的时候,他就走过来从后面抱抱我。多像一对新婚的小夫妻啊。可是,我们都还是孩子。
我学着照顾他的一切生活起居的琐事,帮他洗衣服,煮他爱吃的菜。有时候我也会耍赖不干活,他就从电脑屏幕上一串串的代码前抬起头,抱抱我,摸摸我的脸,像小孩一样对我笑:来,我来帮鼠鼠洗碗。
林暮彻底变成了我的整个世界。我远离父母,没有朋友。原本还和宿舍的姐妹一起玩,而现在,林暮就是我全部的生活。甚至连短信,都没有人给我发。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星期,陆雨桐打了三个电话。每次都是大概学校熄灯以后的时间。我不知道我能说什么。只能强迫自己埋头看书。或者一个人走到阳台站一会。我听着他忐忑地骗她:……嗯,熄灯了,我要睡觉了……我知道他怕接得太久我会生气。我突然,有点同情她。
每次他挂完电话,从背后抱抱我,轻轻地叫:鼠鼠。
我很想问问他:这样,你累不累。

林暮毫无预兆地生了一场病。扁桃体发炎,高烧。
每天早上给他备好早餐,监督他吃药,然后去上课,中午赶回家做午饭,再赶去上下午的课。林暮嗓子疼得厉害,总是什么都不想吃,除了绿豆汤还会有点兴趣。给他削苹果,他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能不能给我切成一片片的……
我就一边切一边笑他,你以为你是姚姗姗我是顾小北啊。
其实我都想不起来那一个星期我是怎么过的。只知道林暮彻底好了的那天,我突然觉得特别累,睡得怎么都醒不来。
陆雨桐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我忍了两次。第三次我终于忍不住了:看,人家多关心你啊,越洋电话,每天。
林暮就很无辜的样子:这不是我生病了嘛……又不是我想打……
再后来每次挂电话之后或者接电话之前,他都故意不耐烦地咕哝一声:又打电话。

两年前,林暮受伤住院的时候,何小羽也曾和我一样那么担心着,关心着。她做不了什么,只能打电话唱歌给他听,讲故事哄他开心,想着各种方法来让他在孤独的医院里觉得幸福一点。可是在那些深得骨髓都痛了的夜里,他无法逃避地,想念着陆雨桐。

二零零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陆雨桐又一次给许林暮打电话。我接了。
我想我应该故意音调甜蜜语气骄矜,告诉她不好意思啊他跑晚操去了还没回来呢,有什么事情需要转告吗。
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听她疑惑地说,怎么没声音呀。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许林暮一个星期没有去上课,数字逻辑电路的实验报告落了好几份。半夜十二点,我说,算了,你去睡吧,我帮你做。我画电路图比你快的。
清零法,置数法。我突然分不清楚。习惯性地上GOOGLE搜索。可是地址自动补全却把我带到了一个邮箱。
许林暮的邮箱。它仍然设置着自动登录。
发件人,许林暮。收件人,陆雨桐。

后来林暮又一次抱着我说,什么都没有的。我说,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说,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只喜欢你一个啊,那个,那个根本不是喜欢啊……
每一次林暮都是这样的解释,可是面对她,他就有了新的说辞。他说他等她的短信到抱着手机睡着。他说他不想失去她。他说他不知道哪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说他突然特别想她。他说有没有一种算法能算出他们的未来。
他说,在一起,就好。他对她说。

这句话林暮以前也对我说过。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多感动啊,这已然是他最深情的表白了。可是。
可是。

我仍然帮林暮画完了所有实验图。然后把眼泪擦干净,对着镜子梳头。就这么一遍一遍地梳。我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孩。那七天她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许林暮。给他量体温,拿药端水,准备食物。可是那时候他在对陆雨桐说,他突然特别想她。
我拿着刀站在他身边。我不怕死,从来都不怕。我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在他怀里,他会不会为我哭呢。
睡梦中的许林暮,像个孩子一样。

我没死。我知道,如果我死了,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林暮并没有注意到放在床头的刀。他也不知道,有个女孩,曾经那么绝望地,在他身边站了很久很久。

6

【2009.8 七月七日,雨】
陆雨桐。这个美丽的名字变成了我的梦魇。

只要没有她的影子,我们的生活就非常和谐宁静。我和许林暮几乎是如影随形。我总是在他肩头蹭来蹭去,然后说,你不可以不要我的。林暮就抱抱我:小松鼠最乖了,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他从家里带来了一只小小的松鼠玩偶。我是妈妈,林暮是爸爸,小小松鼠是宝宝。林暮长长的胳膊伸过来,一下就抱住我们两个。然后,甜蜜地睡着。

二零零九年七月,我们一起去了青岛。他站在海边对我说,以后结婚旅行的时候,就把我们去过的地方再走一边。然后他又有点忧愁地说:不过战线还真是很长哎。

我像依赖毒品一样地依赖他。他不在的时刻,我的不安全感就呈指数幂上升。他周末回家,我整夜整夜地开着收音机,否则根本睡不着。他越是对我好,我越害怕失去。我和他闹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一次次赌气,又一次次拥抱着睡去。
林暮叹着气对我说,晚澈,别闹了,好不好。

对不起林暮。我只是,太难过了。

那天林暮去上课。电脑没关。突然听见他的QQ响。我以为他忘记断网了,就想顺手帮他关了。
我承认,那天我是故意的,我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好像是很早以前的。

林暮问她,如果我和人家同居了怎么办。陆雨桐很生气:你敢!
林暮很无辜地说:是她考研要租房子嘛。
陆雨桐说:原来全TM是陈寻和沈晓棠。

我又笑了。从那次之后我好久没有再哭。没有力气,也没有眼泪了。
我看过陈寻和沈晓棠的故事。在那篇很长的小说里,他们的故事却很短。对啊。沈晓棠就是傻,就是肮脏。把爱情,连同身体,把所有的一切送给陈寻,然后再送给他一份别人不屑一顾的成全。
原来在我的爱人许林暮的口中,是我求着他跟我同居。或者是不是,还要明码标价呢。一晚三百。哈哈哈。真好笑。
原来我这么贱。原来我这么恶心。原来,我就是不知廉耻。

我很想问问陆雨桐。五年了。当初是你放弃了许林暮,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他身边不能出现别的女人。
我很想问问许林暮。这样一碗水端平的感觉,很好玩吗。

我仍然什么都没有说。我连生气都没生。我仍然每天做他爱吃的菜,笑的很幸福的样子。
我知道,我说得再撕心裂肺,他也不会明白的。他只会当成是我的又一次施压:乖,别闹了。

林暮说,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所以他开始躲着我发短信打电话。所以他跟她见面,不再告诉我。所以他改了电脑的密码。
我觉得好笑,如果我真的有兴趣看,我甚至会去学盗密码的。可是,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我跟你们玩不起了。我累了。

许林暮和陆雨桐,又开始了一遍又一遍的绝交,然后和好。
每一次他都情绪不好,问他,就说没什么。再然后就说,你别闹了,我和她绝交还不行嘛。
刚开始我是真的心疼他。我说别这样。你们好好当普通朋友,别再……像以前那样就行了。
可是后来我突然发现,他们吵架,根本与我无关,只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

放暑假之前。我说,许林暮,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别再见她了好吗。
他不说话。
最后他说,那我就没有朋友了。
你说,我还能说什么呢。
是我过分。不是他们。

二零零九年八月二十六日。七夕。许林暮和陆雨桐在一起。
我一个人在天津上考研班。我说,许林暮,你就不能不去吗,哪怕换一天也可以的。能不能不要今天。我在求他。徒劳地求他。
中午12点。我掐着时间打电话给他。说好了要给他惊喜的。
他没有接。我关了手机。我不应该打扰他们的。对不对。
下午一个男生请我吃饭。我去了。我拿着手机想,我很快乐。
他问,林暮呢。我说,跟陆雨桐在一起呢。他说,陈晚澈,你是不是疯了。
也许吧。

【2009.9 最后的最后,是谁在唱歌】
我不哭了。也不怎么闹情绪了。
甚至不敢去想过去的事情。我怕了,累了。

林暮说,听说莫小陌好像喜欢陆雨桐了。
我说,那很好啊。
林暮没有再说话。
我并不了解莫小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确切地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只是在我的感觉里,他似乎很自我中心,又尽量表达得很谦虚。于是这种谦虚和低调就常常让人觉得不太舒服。林暮之前就偶尔说起他的奇怪。只是,从不太做评论。
好像是突然间,林暮越来越反感莫小陌的莫名其妙。

莫小陌的确在喜欢陆雨桐。其中的细节林暮不愿意告诉我。他总是有太多秘密。
直到他们彻底吵架。他也只是一个人赌气。然后跟我说,没什么。
莫小陌给我留言:麻烦你多关注林暮,别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我说,林暮,你们仨到底怎么了。

莫小陌喜欢陆雨桐。陆雨桐喜欢许林暮。其实说起来,好像也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莫小陌和我一样,看不惯陆雨桐和许林暮之间的暧昧不清。于是他把这一切归咎于林暮。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么傻。心被伤透了,还是要护着自己爱的那个人。好像自己,真的就那么坚强。就像我,是那么地恨那个女孩,陆雨桐。莫小陌向林暮要我的电话号码,被他恶狠狠地拒绝了。
莫小陌甚至要找林暮打架。这个一向沉稳的小孩,竟然天真地以为这可以成为爱情上的决斗。林暮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找陆雨桐吵了一架。于是,三个人彻底决裂了。
我听完,淡淡地对林暮说:我理解莫小陌。但是如果他打你,我会找他玩命。

初秋的夜晚。莫小陌一个人从北京到天津来找林暮,又一个人从林暮的宿舍楼下离开。秋天的风,应该已经凉下来了吧。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莫小陌联系到我,会说什么呢。他会不会说,其实林暮和雨桐一直都藕断丝连,你应该管好你的男朋友。
我会告诉他,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都是那么自私的人。在他们的眼里,只有他们是受害者。你以为,他们看得见你么,他们看得见我么。如果你爱她,只能忍耐。
也许某一天,她会明白。
他也会明白。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也许算是结束了吧。
这是一个,注定被尘封的故事。我曾经想把这个故事发给陆雨桐和莫小陌。林暮说:请你,不要。
我第一次在心里嘲笑了他的懦弱。我知道,这里面有太多真相,他不敢承认,更不敢承担。
可是又怎么样呢。
林暮说,不要再想她了,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我曾经放不下,我承认,我对她有好感,可是和你相比,真的还差很多很多。
是啊,在伤痕累累之后,她终于和我,没关系了。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声谢谢呢。

也许我真的是很幸运的女孩,至少,林暮说,我们还有永远的。
可是我不知道,那些我们一直在等待的最好的时光,是还没到来,还是,已经过去了呢。

【完】
差点就错过了这样好的一个故事


写的是年轻的故事
那些纯净的人与事,随岁月和年轻一起走过
感觉到了自己的老成
但读完
年轻又进入了我的心里
习惯了无聊,不无聊时才知道无聊是多么的不无聊。

谢谢

总算是等到一个看过的人了……
想起飞蛾扑火!
这样决绝的不给自己任何退路
算是执着,还是傻?
年轻的心容不下任何污浊的空气
文笔很好。简洁又充满柔情,喜欢这样的叙述。

年轻时虽然爱,却常常不懂得怎样去爱。只想紧紧的抓住,却不知爱就像是手中的沙子,抓得越紧漏得越快。

不过有点不明白,17岁是大学生吗,为什么19岁就开始考研。我们好像都是20岁才读大学的。
那一次的遇见,成全了我的,碧海蓝天.生命,从此长出牢牢的根系,不变不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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