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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夜)

续。


10.纯白


(六)


“程暮,我下周就要到家了哦~~床单帮我洗好了么?"

“怎么下周要回来了吗?放假了?”
“喂喂,你最近真是年纪大了,不是先前就跟你说了么。过了这个万恶的考试周,我就能回家了。”
“恩,好,我会准备好的。”
“耶~~我以后都要陪在程暮身边了。”
“好。”
“好嘞~~~不要太想我了哦。。。哈哈哈”

电话那头随着欢快的声音,紧跟着“嗒”一下没了声响。程暮的手机依然紧贴着耳朵,脸上的笑容随着那头的静默瞬间消失无踪。陪在他的身边吗,是啊,不是一直都是的吗。最近的记忆力真的越加不好了。他楞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急急地拨通了一串号码。


“老墨吗,明天能来我家里一趟吗?。。恩。。。好的。。谢谢。”


他翻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写上:6/28,伊伊归家。



程暮又再打开伊伊的房间。一切都井然有序。被子折叠的整整齐齐,一旁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摞书和杂志。伊伊习惯睡前一定要翻看一阵,有些时候程暮半夜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就知道一定是她又抱着书睡过去了。靠窗的书桌上摆放着一盏小巧的淡蓝台灯,小熊闹钟滴滴答答走着,在安静的空间里更加清晰有力。一个四方的相框里,摆放着和他的照片。他半蹲在前面,伊伊从后面搂着他的脖子,笑地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长长的马尾跟着她歪歪的脑袋,斜斜地搭在左边的肩头。相片里的伊伊不再是那个稚嫩忧郁沉默晦涩的孩子,已然成长为一个娉婷玉立活泼俏皮的花季少女。花季,是的,十八岁,一个耀眼的年岁。光阴犹如一个快速旋转的陀螺,一路席卷着过往,十几年的冗长宏卷不经意之间只消磨为一个瞬间。



那个时候,他教伊伊算术。然后,伊伊连跳两级,直接读了三年级。他的直觉没有错,伊伊喜欢和比她年纪大的孩子玩。伊伊第一天去上学,一路上紧紧抓着他的食指。她没有闹别扭,隐忍的不安很快就被课程里的那些她未知领域的新奇所取代。她一下似乎步入了另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她的话渐渐多起来,她开始有了许多许多疑问,关于课堂的,课堂之外的。她意识到人群的存在,开始和他讲起小朋友的事情。开始抱怨自己娇小的个头,因为和小女孩跳皮筋的时候,她总是处于劣势。她说完扁扁嘴,然后马上又再得意地说,她的弹跳力还是很好的,个子小又如何。他听了哈哈大笑。伊伊看着他,说,“程暮,伊伊开心,你也会开心吗?”他看着她,摸摸她的头顶笑了,笑得很无奈也很感动。


伊伊的学习成绩很好,在这点上他从未担心过。寒暑假的时候,他就带着伊伊去旅行。在张家界的黄龙洞里,他们看着钟乳石一起发呆。一百年的时间仅仅凝聚的只是一厘米的累积。伊伊的眼神里透出一种他无法说清的深厚韵致,像是一种汹涌的惊叹和巨大的感动,却又夹杂着一种隐隐的忧伤。她扭头看着他,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她说,“程暮,我长大了。”然后,她便回头匆匆往前走去。他突然明白,大自然孕育了她的纯净,她的宽广,她的温良如水。她从那些经久不衰,风尘万年的古朴中感悟到自己,寻到快乐。而她的快乐,给了他幸福。那年伊伊十三岁,他第一次手忙脚乱地给她买卫生巾,尴尬地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女人的生理构造。但是,他很清楚她的成长不仅仅只是如此。

十五岁,伊伊高中毕业,顺利考上大学。伊伊第一次离家,她没让程暮陪她去学校。临走前,她拉着一个行李箱笑着拍他的肩膀,她说,“程暮,放心啦,没问题的。我到那就给你电话。”她说着走出门,走了几步又再停下来,回过头来,定定地盯着他,道:“程暮,我会很想你。”她在学校给他寄信,信里夹着校园里的落叶和她拍的照片。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滤去了炽烈和刺眼,是平静的,温和的。



时间掩埋了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迹,消磨了他的犹豫和疑虑,他没来得及去思考,便倏然翩过。他老了,时间由不得他。伊伊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已经被一家大企业聘请。就像是明白他的迫切一般,她早早地将未来都安定下来,工作,生活,一切显得水到渠成。他想着,大概也是到了可以放下一切的时候了吧。


“唉,程暮,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虚掩的书房门里,一个中年男人轻叹道。
“恩,老墨,以后伊伊就拜托你帮我照顾了。”程暮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

“可是你的病情现在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啊。”老墨急急地接到。
程暮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老墨,半晌道:“正是因为现在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我才想把一切都安排清楚。我最近的记忆力已经越来越不行了。我不想到我神智不清的时候再离开,那么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症,这是家族遗传的一种病症。只是他没想到,会来的这么早,这么突然。四十七岁,还不到病发的年岁,可是一切由不得他。一年以来,他的记忆力已经开始明显下降。有些时候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已经开始慢慢淡忘。他知道自己会慢慢失去所有的记忆,慢慢地变成一个神智不清,无理取闹的糟老头,当然,有一天。。。。他也会忘记伊伊。

“老墨,以后辛苦你了。北京的疗养院,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下周就会过去。我的所有积蓄除了治疗,剩下的全部交给伊伊。我既然已经签了字,就已经想的很清楚了。现在。。。大概是最清醒的时候了。”程暮的神色却是非常冷静和理智。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林立的大厦,这个和伊伊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很快,他就会离开了。伊伊,以后却不能有你陪在身边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清丽脱俗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女孩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紧紧盯着立在窗边的男子。


男子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女孩,脱口低低道:“伊伊~~~~”
受不了啦
都是这样掏人眼泪的故事
习惯了无聊,不无聊时才知道无聊是多么的不无聊。
(二十九夜)

续。

11.旋转木马前的约定

(七)

程暮,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你第一次带着我去游乐场的时候,我们一起坐了旋转木马。那天我哭了,你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答,我只问你,程暮,你会一直陪着伊伊吗,你不会不要伊伊的是不是。你说,是,你会一直陪着伊伊。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那时我一直觉得程暮陪我坐的旋转木马,逆转了一切的厄运。


她原本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当她将告诉他的期末考时间推迟了一周,想着他突然看到她出现在面前时的惊喜和无奈,她便隐隐自得。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书房外等着她的又是多么大的一场震惊。

她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程暮,便将视线转到书桌上。几页白纸简单地打印了几行黑字,首页右下角空白处两个蓝色钢笔字龙飞凤舞,洒脱爽阔。那不是遗嘱又是什么。伊伊对这个签名太过熟悉,从小到大每次带回的考试卷,程暮都会在那上面签上名字。她一直都很喜欢程暮的签名,带着一种超然自由的大气,看似随性闲定,却又是纵逸豪迈的。她暗暗里不知模仿了多少次,而在那天看来那两个字看起来却是如此的冷冽决绝,透着一股惨烈的寒气直直刺向伊伊的心脏。

她看着程暮只反复地问一句话,“谁让你自作主张了。”“谁让你擅自决定的。”“。。。。”她说着,拿起桌面的几张纸,“嘶啦---”撕成两半,再将撕成两半 的纸叠放在一起,“嘶啦----”又是两半。她就这样反复着动作,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娃娃一样,动作缓慢而均匀。她面无表情,没有情绪激动的哭闹,大吼,指责,愤怒,什么都没有。程暮竟是有些惊恐地看着她。他似乎看到十几年前的那个伊伊,问着他“程暮,我可以不去幼儿园吗。”这样蓦然绝望的神情,似乎那个冷漠淡然的伊伊在一瞬间寻着记忆突然攀附上了她的躯体,竟让程暮不敢轻易开口。

书房安静得只有伊伊“嘶啦”“嘶啦”一下一下撕纸的声响。她一直持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被叠加的碎纸已经厚积地再也撕扯不动。然后,她抬起头开口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准你离开。”她说着转身出了书房,刚走出书房,又收住了脚步,侧身低头用轻柔而坚决地声音道,“你去北京的疗养院。。。。。我。。就离开 这。。什么都不要。”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神情中带着隐忍的盛怒,悲哀和绝望。她说,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说着,她的身影便逐渐模糊。他失控了似的疯狂地叫着,不要走,伊伊!不要!!!可是那个身影还是迅速地远去。

他忽地从梦中惊坐起来,发现额头竟渗满了冷汗。黑暗之中,月光透着窗帘的缝隙隐隐地照射进来,此时这微弱的光芒却让他感到无比温暖。原来只是一场梦。他的喉咙干渴的像是嘶吼了一夜。他打开房门,穿过客厅向厨房走去,却立刻收住了脚步。黑暗中隐隐传来一阵模糊的低泣声。他循着声音走近,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蜷缩在单人沙发椅上的伊伊。

“伊伊。”他轻轻走近唤道。

“程暮。。。”她用沙哑的声音回答着,“你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

“唉。”他轻叹了一声,伸手将她模糊一团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胸膛。他该拿她怎么办。他怎么会不要,怎么舍得不要。伊伊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子却因着一种隐忍脆弱地颤抖着,她冰冷潮湿的脸紧贴着他薄薄的睡衣,温热的泪水一下子湿了他的胸膛。以后的生活该如何走下去,他一下子变得没了主意,然而现在,他却是放不开了。

(三十夜)

续。

12.精灵之歌

(八)

她是一首万变不离其中的歌。

无论是她儿时的沉静默然,还是出落长成之后的可爱俏皮,在他眼里那都是一种自然而然并行不悖的吸附。就像是每个人身上特有的一种体味,是与生俱来,既矛盾又不相互排斥的。


伊伊坚持要和程暮一起去医院,她像一个小家长一样认真地听着医生的嘱咐。她开始控制程暮的饮食,每天的米饭,鱼,肉,菜,都要严格过秤。伊伊已经提前开始在公司上班。每天中午,不管时间多仓促,伊伊都要坐车从公司回家给程暮做饭。程暮的病情善处于初期,只是记忆力开始出现明显的衰退,做做家务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然而伊伊还是坚持每天都回来,她偶尔娇笑着嗔怪他,“你看,从前把我宠坏了吧,现在要我来孝顺你了。”程暮只能无奈地看着她摇头笑着。伊伊承担起了照顾他的所有家务。在那之前程暮还没有仔细去想过自己是不是老了,但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他毫无还手之力。那些作为一个大男人的所有自尊,都已经无力顾及。

然而,在那一个崩溃地流着泪的晚上之后,伊伊却显得非常平静。这种平静不带有一丝勉强和隐忍,而有着一种无法言语的温情,甚至,是一种幸福。她要让自己学着照顾他,她知道现在才是开始,以后,她要面临的会是更多。以前她依赖他,独霸他,渐渐的甚至任性地为所欲为。然而他的生活却是非常独立的。他有着自己的朋友,工作,他很少带那些朋友回家。一般都会将一切活动安排在“家”之外的地方。这些年来,他没有带过一个女人回来,或许有,只是她不知道。她知道有很多女人喜欢他,只是他一直都表现的很淡漠。他不需要她,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而现在,他终于可以依附于她,她终于可以有被需要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她感觉到幸福。

她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宠溺与放纵她的男人。他的两鬓已经隐隐生了些许白发。曾经那样意气风发的他,如今不得不停下手里所有的工作,开始乖乖地呆在家里养花种草。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还能拿着相机四处拍拍,偶尔借用公司的暗房洗洗照片。事业和对艺术的追求,曾经是他生活的全部。后来有了伊伊,伊伊又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他曾经一度以为这一切都会彻底地消失,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幸的是,伊伊留在了他身边,那样义无反顾的。事业没有了,然而对于艺术只要他的意识善还清醒,他就可以悠然自得地享受下去。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局面了。


生活不因任何的痛苦而停止他的脚步。他们像是适应力极强的迁徙类动物,马上又进入了一个新的生活模式。很多时候,他们都不去在意这个病的存在。伊伊仍旧每天上着班,程暮还是端着相机。没有了工作,他的生活比以前更加自由。他每天开着车四处转悠,只是现在他很警觉地不会将车开的离家太远。他不能做任何长途或是短途的旅行。可以“游弋”的范围要比以前小上许多。他要在伊伊到家之前先进家门,否则伊伊的电话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响起。她的声音一直都很从容,她会开玩笑地说,程先生,你现在在哪呀。他就开始汇报自己的地点和到家时间。他确实很乖。他以为自己会因为这样突然的转变而不适应,然而事实是他似乎接受的自然而然。他似乎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关心和照顾,他有了比以前更多的时间去感受她给他带来的安定和温暖。大概,就是如此吧。

有些时候,病症带来的效应让他们彼此都啼笑皆非。有一次,程暮很着急地问她,他的牙刷上哪去了。伊伊看着他一嘴的泡沫,指了指他的右手。那牙刷不就攥在他湿漉漉的右手上。他含着一嘴的泡泡,不好意思地呵呵笑着。家里阳台上的几株小盆栽也不幸地殃及池鱼。早上浇的水一会程暮又不记得了,于是又浇一次。茉莉,月季,种的只见叶子不见花。但是伊伊仍旧任凭他折腾那些可怜的小生物。蔫了,她就再买盆新的。伊伊试过一周内让程暮给他过两次生日,只要将电脑和他手表上的日期调整,他就完全不会察觉。过了,伊伊还会得意地跟他说,程暮,我这周让你给我过了两次生日了。程暮一脸讶异道,是吗?!然后,又无所谓的哈哈笑起来。日子就这样在那些不大不小的笑话中一天天地过去。程暮没有告诉伊伊,他希望每周都能给她过生日,补足,那些以后不可能再陪她过的日子。


然而,无论如何控制,病情始终都在以无法阻止的缓慢速度继续恶化下去。这就像是无法被逆转的命运一般。当某个清晨,呆呆坐在床沿的程暮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看着眼前来叫他起床吃饭的女孩时,伊伊没有转身离开。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双眼,然后,她知道程暮的病情已经加剧到了中度。他开始间歇性地忘记她。通常这种情况都发生在清晨醒来的时候,这个时候他的意识最为模糊。他的记忆力几乎已经可以用转瞬即逝来形容。几分钟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已经都不能记住。总是反复地问同样的句子。没有她陪同的情况下,伊伊已经完全禁止他走出家门。伊伊雇了钟点工,希望能在她不在家的时候照看他。然而就像是完全无法接受其他人在他的生活圈子存在一样,他的脾气变得暴躁易怒。不到一周时间,伊伊已经换过十几个钟点工,没有一个能呆超过两个小时的。送走了最后一个王阿姨,她面带难色地看着坐在沙发椅上的程暮。却是一脸的平静,完全看不出半个小时前,他还狠狠地砸碎了厨房里的三个杯子,硬是要撵走王阿姨。伊伊似乎明白了,即使是在认不得她的情况下,他似乎也只能接受和承认她的存在。这种对地域维护的警觉性,就像是一只小狗撒尿,圈地为界一样。伊伊在他已经模糊的意识中是被打上记号的。

有时候伊伊会在想,或许程暮是分不清事实的真相的。或许在他的脑中生活变得很简单,一个屋子,一个女人,她照顾着他。他不知道她是谁,出于什么原因,他只知道,这就是生活。他会在她给他擦身子的时候说,“护士小姐,你叫什么名字?”“你真细心。”“谢谢啊。”这个时候伊伊便回答他说,“没事,叔叔,你给我写表扬信吧。”他还会满心欢喜地连连点头。伊伊像是成功逗弄了一个孩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忍不住地眼睛又再潮湿起来。

是呀,程暮变得就像一个孩子。没有了以前的英姿飒爽,没有了从前的傲然霸气,像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单纯的孩子。心情好的时候就笑,时而又会反复无常地突然暴怒。生病之后,他的话反而比先前多了。先前即使心情大好,他也会表现的很平静,痛苦难过的时候,他隐忍着。而现在不管好坏,他都显得很直接,会说谢谢,会说喜欢,会说讨厌。他的生活里,思想里,都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个女孩。

有时,他会突然问起伊伊。他说,伊伊呢,我该去接她了。他说着这个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伊伊。然而他已经根本认不得眼前的人。在他的记忆里,伊伊依然停留在五六岁的孩童时代,伊伊还是一个背着书包上小学的孩子,她还需要他每天去接送。伊伊看着他,却不知是喜或是忧。


伴随着阿尔茨海默病带来的并发症就是程暮的肾功能开始产生病变,他的器官开始衰退。他必须同时吃不同的药,一边控制肾功能的衰竭,另一方面又要严格控制用量以防对他大脑萎缩的刺激。他开始频繁地起夜。伊伊不得不在他的床边打上地铺。每天晚上他们互道晚安。神智清醒的时候,他会无奈而酸楚地看着伊伊。有些时候,他会在半夜里醒来,然后怒吼着地将她赶出房间。伊伊便只好包着被子靠着他房间外的隔墙睡去。天亮的时候,程暮出现在她眼前,他痴痴地站在她身前,眉头微蹙地低头看着她。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痛苦,一种无力的痛苦。这种痛苦在他清醒的状况下时刻地折磨着他。她看着,心疼着,希望可以让他放下,让他释然。可是她明白,她若是劝慰,带给他的却会是更加深刻的自责。她也陷入了矛盾,或许那样糊里糊涂的时候,对他,反而是一种解脱。他低着头开始呜呜地抽泣。被病痛折磨的他,已经变得非常脆弱。她站起身来抱着他,像是安慰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的哭声却没有得到一丝的平复,靠向她的身体慢慢地往下,滑跪在地。伊伊的身体让他牵扯着一起跪坐在地。她再也控制不住长久以来的压抑,抱着眼前的程暮放声痛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程暮,她曾经一遍一遍地问。她不知道她在问谁,又有谁可以回答她。也许命运是公平的,十八年来,命运给了她太多不该得到的幸福。她得到了太多,上天才会将一切都收回。可是这一切是要了她的命啊,上天收回于她最重要的那个部分,如此决绝,且不再归还。不给她之后的生活留一点点念想。这一刻,所有的痛楚伴随着长年的累积一下都迸发出来。

“伊伊。。。伊伊。。。我。。我会完全。。忘记你。。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你没有忘记。你看,你一直都没忘记。。”
“可是。。可是。。我昨天。。。”
“昨天过去了。过去了。。你看,你现在不就记得我了?记得的。。记得的。。。。。。”

这一刻,她知道,他是程暮,他记得她。
这一刻,他知道,她是伊伊,他还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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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
人在病魔之前
才知道自己的脆弱
习惯了无聊,不无聊时才知道无聊是多么的不无聊。
(三十一夜)

续。

13.晨星

(九)

如果那天没有带着他去遛弯,如果那天不是一时兴起随手拿起路边报亭上的一份日报,如果没有那一刻的疏忽大意,或者,他也不会冲出马路..


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伊伊在那一刻完全失去了感知的能力,只能惊愣在那。围观的群众已经拨通110的电话。警车,救护车,现场一片混乱。不远处一个被惊吓到的孩子一直哇啦哇啦哭着。有人指指点点地交头接耳。好像有人轻轻摇着她,在说些什么,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好像在搬动着一个人。好像有人扶着她,半拉半拽地坐进了救护车。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是真的么。程暮的额头渗着血,依然昏迷着,一个透明的氧气罩盖住了他的半张脸。她怎么会这样大意?!明知如今的他已经痴痴呆呆,完全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明知不管处在什么地方,面对什么人,对他而言,都只是陌生;明知他总是会有些惊人的举动,总是改不了四处乱跑的习惯。她是这样了解他呀。平日里她是这样小心翼翼,生怕他离开自己半步。。怎么会。。。怎么会。。。犯下这么大一个致命的疏忽!

程暮暂时度过了危险期。一根肋骨断裂,头部轻微脑震荡。所幸性命算是保住了。对于一个体格健魄的人,完全的恢复尚需一两年的时间。更别说是程暮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无疑更是雪上加霜几个月后,程暮的肋骨已经得到基本的初步愈合。但他体内的器官却已经在这个几个月的时间里极尽焦脆。医生建议伊伊将程暮接回家休养。除了药物的维持,他们已经没有太多可以做的了。伊伊看着病床上呆呆躺着的程暮,她不明白,不是一直都在恢复中吗,为什么又要给她一个这样的答案。伊伊沉默着,始终没有同意。她日夜不停地守在程暮身边,生怕他出一点点的状况。现在的程暮已经完全不认得伊伊了。但他变得很安静,大部分的时候,他的眼神痴呆而涣散。有些时候,却会突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但又迅即消逝。


伊伊像平日在家一般,为他翻身,挠背,擦拭。隔壁床的大叔总是说他很羡慕程暮,得了一个这样乖顺的女儿。每次这样说,伊伊都只是对他笑笑。她究竟是不是程暮的女儿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看着眼前这张依然英挺的睡脸。五十五岁,她怎么会记得这样清楚,关于他的年纪。从发病开始,到现在,整整八年。林医生总说她把程暮照顾的很好。阿尔茨海默病由轻度到中度的过程通常都只是三四年时间,很少人可以将时间延迟至八年。可是再如何延长,也还是不可避免。他老了,头顶也已经生出许多白发。同时他也在变小,像孩子一样地乖戾。尤其是在那样安静地睡下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干净,没有一丝的痛苦。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对他未尝有什么不好。伊伊这样想着,视线逐渐模糊起来,长时间的睡眠不足,终于让她承受不住,昏昏沉沉地伏在程暮床边睡了过去。

伊伊,。。。我想回家。。。

迷迷糊糊之间,她似乎听到一个轻柔微弱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伊伊一下惊醒过来,程暮已经从床上坐起身,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闪烁,除此之外,还有无尽的痛楚。这一个瞬间很短暂,却很真实。她知道他在挣扎。他的身体里就像是住进了另一个人。那个思维清醒的他,只能苏醒在某个瞬间,带着所有的伤和痛。他却紧紧地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瞬间,几尽全力记住他想说的话。他在任何一个清晰的时刻和自己厮杀搏斗,她知道,他早已筋疲力尽。

第二天,伊伊带着程暮回家了。。她知道,他想家了。如果他还想,如果,他还知道家。

他们又再回到两个人的世界。程暮体内的各个器官已经逐渐衰竭。由于肋骨才刚刚愈合,他连从椅子上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伊伊的帮忙。夜里伊伊睡的很警觉,程暮只要稍有动作,她便会醒来。他不会主动寻求帮助,一切的动作都显得像是一种物性的条件反射。她起身扶着他去洗手间,等他方便好了,再扶着他走回卧房。待他躺好,盖好被子,她再折回洗手间清洗地板。像这样的程序,每天晚上都要反复三四次。

她清洗整理好一切像往常一样走回卧房,却意外地发现已经躺下的程暮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程暮,怎么啦?是不是又想上厕所了?你刚刚去过了,躺下睡吧。”她在黑暗中轻轻低声道。她以为他又忘记自己已经上过厕所,又要吵着再去厕所。

“伊伊。。。我想去阳台。”黑暗中传来他清晰的声音。伊伊微微顿住,讶异于他的轻唤,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叫过她的名字。说来也很奇怪,无论一天下来程暮如何无理取闹,到傍晚十分伊伊带他去阳台的时候,他都会变的相当平静。他喜欢阳台的摇摇椅,喜欢坐在那里看着夕阳染红远处的天,然后一下下褪去。

“程暮,现在天正黑呢,我们天亮了再去吧。”

“伊伊,我想去阳台,去阳台。。”他又再重复着,这次的声音却有些急躁。伊伊知道他在试图记住自己想说的话。她又再心软了,“嗯嗯。”她回答着,匆匆地从衣橱里翻出一件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她扶着他坐进阳台的摇椅。她像往常一样紧挨着他坐在他身边的矮凳上。

夏日的夜里,风还是有些许微凉。大概有四五点了吧,伊伊想着。天色不似深夜的浓重,已经微微泛着一点灰蓝。整个城市都在熟睡之中,他们却坐在阳台,欣赏夜色。伊伊轻笑着,歪着脑袋伏在程暮搭放在扶手的手臂上。

“程暮,真安静。。。”伊伊看着夜空,耳边只有微风轻盈的声响和程暮微弱的呼吸声,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程暮,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坐在阳台的时候。。。那天的夕阳,是我见过最美的。”伊伊笑的很甜,时光像是一弯清澈的泉水流进她遥远而深邃的眼里。她知道他不记得了,可是,她知道,他一定懂得她在说些什么。她突然很想和他说很多很多话。

“程暮,你记不记得我们去了游乐场。那个旋转木马。你知道吗,妈妈就是将我留在那里的。可是你来了,你改变了一切。”她觉得程暮的手臂微不可觉地抽动了一下。夜风吹着程暮的手臂,似乎将热量也一点一点地带走。伊伊轻轻地抚摸着程暮干瘦的食指,一下一下的。这只牵着她成长的食指,牵着她上幼儿园,逛商店,走南行北的食指。苍劲而有力,那是谁也替代不了的力量。如今,这只手指却在一点一点地冰冷下去。

“程暮,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可是你没有,所以,我也不会不要你的。你也不可以。。。你也不可以。。知道吗,不可以。。”伊伊说着,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伊伊,天亮了吗。。天。。天。。亮了吗。。。”程暮虚弱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来,逐渐飘渺。

“恩。。。亮了。。亮了。。”她沙哑着声音回答道。

“亮了就好。。亮了。。就好。。伊伊。。。伊伊。。伊伊。。好好地。。好好地。。。” 枯瘦的手轻轻地滑下摇椅的扶手,低垂在空气中。伊伊没有抬头,她的脸颊贴着程暮冰冷的手臂,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程暮的褶皱干燥的肌肤。她忽然明白,其实一切都是程暮做出的选择。她一直在心里自责,如果不是自己不够细致,就不会有这场车祸。她没能照看好他,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然而,这一刻她明白了,一切不过都是程暮的一场预谋。可是程暮,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你要留下我呢。。为什么。。。


远天边的启明星烁烁生辉,灰蓝色的天空已经渐渐泛淡。

程暮,你看,你总说你会忘记我的。可是,即使到最后,你都还记得呢。程暮,程暮。。。


程暮,我想我是爱你的。当一个人的生命里只依赖着一个男人生存下去的时候,她只能爱这个男人。我爱你,或许从被那一群男孩围攻追打,你毅然地档去他们拳脚的时候,从你俯身看着我,身后绚烂的阳光将你高大的身影投掷在我眼前的时候,从你对我伸出宽大而温暖的手掌的那个瞬间里-----我,就爱上你了。


(十)

后记。

14.FINAL ~ 幸せな约束だ~--快乐的约束

总算是将伊伊的文字完结了。前前后后,断断续续,耐心看完的人都应该佩服一下。

其实文字的最初只想写一个很短的故事。结果,后来,叹气。。还好也没算特别长的了。(好吧,我承认,我经常就把故事罗嗦了。)
开始的文字放的感情不多,倒是结局让自己也忧郁了一把。

伊伊和程暮的故事一直进行的很平静。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没有太多激烈绚烂的戏码。他们的感情纯粹而模糊。

我想,一直到最后,程暮大概也没有搞清楚自己对伊伊的感情,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亲情,或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情。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本身就不是一条单行线,错综复杂的情愫,有时是连自己也无法辨认清楚的。然而,彼此信守的承诺,经历的当下,所付出的所有情感却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褪却的他的光芒。那些为彼此投注的感情,在没还有来得及去思考的情况下,犹如清泉一般缓缓流淌,收不回,亦抹不去。此生不悔,大概就足够了。

程暮最后决定用一场车祸停止他对彼此的折磨。这种折磨不仅仅是对伊伊,也是对他自己。而伊伊,无论是要承受多少的痛苦,都甘心守在他的身边,直到最后一刻。为彼此倾尽全力的感情,无论是什么,都应该没有任何遗憾了。


2011.6.18 完
男人老了才知道爱情
女人年轻时才相信爱情
想像不是空想
没有一个人会像第一个人如此爱你
无微不至,呵护之至
即使再忙,也会抽空陪你聊会天,讲会电话
然后和你说着,亲爱的,晚安,想你。
情不自禁想起起这个人。
很羡慕清枫以轻松地把沉重的故事如行云流水般述说开来
习惯了无聊,不无聊时才知道无聊是多么的不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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