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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我让李姨每天都给姬如意煲骨头汤。刚开始,我下了班自己去枫林别墅取了送到医院,后来秦渊怕我累让李姨把汤直接送到姬如意的病房。

姬如意非常感激我,不过真正要感激的人是秦渊和李姨。除了买骨头,秦渊让李姨每天打车往返,费了不少财;李姨每天去市场买新鲜骨头,煲骨头费了不少力。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什么也没做,反倒落了最大的人情。不过姬如意并不知道这份骨头汤既费财又费力,她当真以为李姨是我住在医院附近的亲戚,如果她知道实情估计一口汤也不肯喝了。

我去医院看过她很多次,自始至终没见过她那粗俗的丈夫,也没见过黄书琅,不过姬如意说黄书琅来过两次,因为处于非常时期姬如意不让他来了。她还真是个难得的好情人,凡事先为对方着想,难怪和黄书琅的隐情能维持这么长时间。

姬如意住院后尤好表现得格外出色,大伙私底下议论她有可能坐姬如意的那个位置。我们几个当中她的确最有资格代替姬如意,她来百维思时间最长,工作能力也不错。杨洁对此没表现异议,不过如果尤好当部门经理,我和艾葭肯定没好果子吃。她本来就看不惯艾葭,我又是艾葭一帮的,难免受到“连坐”。

尽管前程未卜,但我还是认真做好本职工作。王霏心为了建立威华的核心媒体团,想请一些记者去南戴河玩。我刚从北戴河回来对南戴河没多大兴趣,不过这个时候北京周边除了南北戴河也没什么地方好玩,所以我按王霏心的意思请了十几个主流媒体的记者。

秦渊没参加这次活动,他去广州出差了,他即使在北京也不见得会参加,和记者打交道方方面面的事情由市场总监王霏心和我出面就行了。百维思除了我还有负责威华的客户经理及艾葭参加了,本来没艾葭的份,艾葭想去玩,我向王霏心讨了个名额,王霏心很给我面子,满口答应了。

在南戴河住的也是海景房,站在窗边就能看到一片汪洋大海,感觉不错。不过南戴河比北戴河商业气息浓厚,人太多娱乐设施太多,失去了北戴河的那份自然宁静,当然最主要的是上次去北戴河是和秦渊共浪漫的两人世界,没有秦渊再美的海也不精彩。

上次在北戴河游泳时决定回北京了一定要去学游泳,可一到北京又把决定抛在了脑后。一来没时间,二来我这个人比较懒。因为没学会游泳,这次下海只好又套个泳圈,不过套得我很没面子,参加活动的人除了我没一个旱鸭子,再不济也能“狗爬”。特别是艾葭,抢尽风头,仰泳、蛙泳、蝶泳样样都会,像条美人鱼。

不会游泳的人下海没什么乐趣可言,我在水里玩了一会儿就上岸了,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也不知什么时候王霏心跑到我身边,问我想不想坐快艇出海玩玩。我说不想。我只想和秦渊一起出海。

王霏心又说他在英国经常开快艇,他姑妈家有艘快艇。买得起私家快艇,他姑妈应该有些钱。他姑妈有钱,白纯的姑妈也有钱,可我的姑妈没钱,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一天到晚担心下岗,常抱怨我父亲不给她找关系调动工作。因此母亲不喜欢她,她也不大登我家门,亲人之间只不过是蒙着一层含情脉脉的面纱,有了钱,什么样的亲情都可以换来。

“有烦恼啊?”王霏心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有,我哪有什么烦恼啊。”

“你脸上都写着啦。”

我本能地摸了摸脸。

王霏心笑道:“你脸上干净着呢。你可真是个有趣的女孩。”

“怎么有趣了?”

“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总之,有趣。”

“讨厌,你当我是小猫小狗啊?”

“天大的冤枉,我可没一丁点儿这种想法。”

“随你的便,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生气啦?”

“懒得和你生气。”

“我说着玩的啦,求求你别生气。”王霏心赖着脸,语气温柔,有点像秦渊。我心里一震,什么也不想说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海滨浴场时接到了石友为的电话,他的话让我惊呆了。

尹榛死了!

我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天是蓝的,海是蓝的,沙滩是蓝的,人是蓝的,心也是蓝的……眼里的一切都是蓝的。忧郁的蓝,惊心夺目的蓝,透彻心底的蓝,蓝铺天盖地向我盖过来……我的世界一刹那间似乎只有一种颜色,蓝!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震惊,我早就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而且他其实与我的生活也没什么关系。可是我仍然感到震惊,感到难过。

“尹榛死了!”这几个字一直在我耳边萦绕,不论我睁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它都在,按理说我应该高兴,上天终于惩罚了他,庄一应该在九泉之下瞑目了,然而我高兴不起来,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王霏心见我神情恍惚问我怎么了。我说一个蓝色的人死了。

“蓝色的人,什么蓝色的人?”

从南戴河回来我立即让石友为带我去公墓看尹榛。骨灰盒上尹榛的黑白照片冰冷阴凉,像他短暂忧郁的一生。不久前还能见到鲜活的他,一转眼就只能看到一张黑白照片了,生命真是无情。我情不自禁地掉下泪来,除了难过一点也不恨他了。我送了他一束红玫瑰。

石友为说是寒冰安葬了尹榛,葬礼上只有三个人,寒冰,尹榛的母亲和他。我对他参加尹榛的葬礼表示惊讶,他解释说其实见多了杀人犯,不知为什么并不讨厌尹榛,反而有点同情他。

我也同情他,同情他和庄一那段不完美的爱情。

尹榛卑微地死了,庄一的案子差不多到此结束,只是尹榛还没定罪。

走出公墓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整个西边的天空都染红了。

离开墓地,我买了一束玫瑰,去了都市时尚公寓。庄一的屋子里仍然弥漫着沉闷的气息,我把玫瑰插进水晶花瓶里,屋子里多了一丝活气。我看着庄一的照片,说道:“庄一,尹榛死了,你还恨他吗?”庄一在墙上沉默不语,我黯然神伤,天色已暗,屋里更显寂静。

我离开都市时尚公寓时无意在门口看到一辆雪佛兰,车牌号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辆车。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车上坐了个男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搭在车窗上,因为没开灯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他可能发现我在看他,于是按上车窗开走了。我不禁诧异,赶紧记下了车牌号
我去“走过那夜”找了寒冰,找她也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去看看她。

她似乎永远只有一种颜色,紫色,紫色的裙子,紫色的眼影,紫色的指甲油。紫色,一半热情似火的红,一半忧郁沉默的蓝,矛盾组合的色彩。冷峻呈现出来,热情却深藏心底,不让人知。

她对我来找她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会来,而且对我也不像以前那样冷若冰霜,像摘掉了一个面具,或者是戴上了一个面具。

她喝酒时我看到了她手腕上的伤疤,我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的血,心里不是滋味。她喝了很多酒,不时呆呆地凝视着舞台,像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

我说:“你唱《恰似你的温柔》很好听,听说尹榛以前也经常唱这首歌。”

她看了我一眼,我看到晶莹的亮光,她淡淡的说:“我唱这首歌也是为了他。”

一首带着淡淡哀愁的歌不仅迷住了庄一也迷住了寒冰,也许这个时候她心中的痛一点也不比庄一少。

我说:“我猜到了。”

“可是他不懂。”

“为什么?”

“他不爱我。”

我心里一震,“不爱你?那他为什么和你在一起?”

“那是因为他太爱庄一了。”

我有些糊涂,“那他为什么和她分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难道不知道有的人是因为爱一个人才离开她吗?这都是尹榛导演的一场戏,他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脑瘤,他怕他的病拖累庄一,他怕他死了庄一难过,所以和她分手,所以找我演戏,好让庄一彻底死心。我算什么,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的一个配角,他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从来不管我受得了还是受不了。”

听她这样一说我十分震惊,原来尹榛并不是移情别恋。这么说尹榛是爱庄一的,可是他为什么会杀她,我没法理解。我问道:“既然他这么用心良苦那怎么下得了手杀她?”

“他没杀庄一。”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她端起酒杯一干而净,自嘲地笑道:“他杀的是我。”

原来她不过是抱怨尹榛,我差点当了真。

她沉默了一会又说道:“我要结婚了。”

我又是一惊,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我心跳加快一百次,上一秒还在怨恨尹榛不顾她的感受,下一秒就说要结婚了。幸亏我没有心脏病,还能承受。

她说:“是不是很意外?我已经给庄一做过一次殉葬品,没必要再给他做次吧。既然有别的男人真心爱我,想和我结婚,我为什么要拒绝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对不对?”

世人都说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在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更何况寒冰不是尹榛的娇妻,不过是他女朋友,还不是真正的女朋友,只是他戏里的配角。

“他妈妈还活着,我要是殉葬了谁来管她。”她淡淡地说。

一个又一个的意外,她用最好的方式来爱尹榛。

我说:“尹榛泉下有知的话一定会感激你的。”

“他不会感激我,他恨我!”

我感到奇怪,她付出这么重的情义,尹榛为什么还要恨她。可是上次尹榛明明说是寒冰恨他,他们俩到底谁在恨谁。我说:“尹榛说是你恨他。”

“我对他的恨远比不上他对我的恨,他到死都恨我。”

“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就是演了一场戏吗?而且一开始你就知道这是一场戏,为什么会你恨他,他也恨你?”

“我没法跟你解释,总之都是那场戏害的。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一开始我就应该清醒一点,明白这只是一场戏,可是我陷进去了,你知道吗,我陷进去了,再也拔不出来了。别人一世做不了爱人还可以指望来生,可惜我来生都没戏,尹榛的来生还是要给庄一,他死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只叫庄一的名字。他们都得到了解脱,可我还得这样活下去,活在他们的阴影里。”晶莹的泪光在我眼前不停地闪烁,她泪如泉涌,哭了,而且哭出声来。

她爱尹榛!不止是陪他演一场戏,做一个配角。

我不禁感到戚然,是啊,如果有来生尹榛也是庄一的,寒冰只是个配角,也许三世轮回她都只是一个配角,这就是她的宿命。但是我不想安慰她什么,我又能安慰什么呢?如果她爱尹榛那是她的错,正如她所说的,从一开始她就应该清楚她不过是在演一场戏,戏中的男主角从来没有爱过她。我为她悲哀,爱情的确自私,而且残忍。哭吧,放声大哭吧!

然而她比我想像的坚强,她只哭了几分钟就停止了,擦干泪,喝了几口酒,又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十分冷淡。我反倒汹潮澎湃,短短的一瞬间她把生与死、爱与恨、痛与悲演绎得酣畅淋漓,看的人还没清醒过来,她已卸妆了。我看不懂眼前这个紫色的女人。

最后,她又回台上唱歌了。

是谁导演这场戏

在这孤单角色里

对白总是自言自语

对手都是回忆

看不出什么结局

自始至终全是你

让我投入太彻底

故事如果注定悲剧

何苦给我美丽

演出相聚和别离



台上有泪光闪烁,台下有人鼓掌。一场戏,看戏的人未必真懂戏里的滋味。

离开酒吧,我心里又多了许多疑惑。尹榛和寒冰到底谁更恨对方,到底是什么让他们恨得这么深,如果是因为尹榛爱庄一让寒冰演戏,寒冰恨他还说得过去,可是他为什么会恨寒冰,而且到死都不原谅她……

世事纷繁迷人眼,我索性闭上双眼,什么也不想了。生命脆弱,转眼成灰;相遇不易,相爱更难。我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爱情。我要见秦渊!

还好秦渊出差回来了。我打了个出租车直奔枫林别墅,当晚我留在秦渊的“总统套房”。

可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一会想到尹榛冰冷的黑白照片,一会想到寒冰晶莹的泪光,一会想到送给庄一的红玫瑰,一会又想到日记中的星星……

我数了一千只绵羊仍睡不着,索性到阳台上看星星。满天繁星,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我不知道哪一颗是庄一,哪一颗是尹榛。

看了一会星星,有些凉了,于是进了屋。秦渊睡得很沉,他太累了,刚从广州回来,又和我云雨了几番。我爱怜地摸了摸他的眉毛,真是个英俊的男人。

我关了灯依偎在他怀里,渐渐进入梦乡。梦见天上繁星无数,有一颗是庄一,有一颗是尹榛,有一颗是秦渊,还有一颗是个漂亮的女人。突然一个叫晶晶的女孩走到我跟前,对我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死了的人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我大惊,秦渊没死怎么会变成星星。她笑而不答,笑得我毛骨悚然,一眨眼不见了。可秦渊那颗星星仍在天上闪着,我叫他,他不理,我拼命地叫他……

“宝贝,醒醒,我在这里!”秦渊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秦渊紧紧抱着我,“宝贝,怎么了?”

原来我做了个噩梦,一身冷汗,手心都是湿的,我抱着秦渊哭了,“我梦见你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秦渊笑道:“变成星星多好啊。”

“不好,晶晶说过人死了才会变成星星。”

秦渊疑惑地看着我,问道:“晶晶是谁?”

晶晶是谁,确切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她只是庄一日记中的一个符号,我从梦中醒过来。

秦渊以为我被噩梦吓坏了,给我擦了擦额上的汗,温柔地说:“那只是梦,别想了。”

而我内心仍然害怕,紧紧地抱住秦渊,说道:“我怕,我怕有一天你会突然离开我,像庄一和尹榛一样,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渊捂住我的嘴,说:“傻丫头,别瞎说了,我不是在你身边吗,梦里的东西不是真的,好了宝贝,洗个澡怎么样,你看你一身都是汗。”

秦渊说着下了床,进浴室打开了水龙头,等浴缸放满水后把我抱进了浴室。浴缸很大,而且带按摩功能,我泡在水里享受着按摩,慢慢地平静下来。秦渊一直坐在浴缸边温柔地揉捏着我的手。我真想一直这样下去,抓住秦渊的手说:“渊,我爱你!”

秦渊吻了下我说:“宝贝,我也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老。”

我又哭了,也许庄一和尹榛的死给我的刺激太大,我见不得人间的生离死别,我要和秦渊好好爱下去,相依相伴一直到老,我泪眼婆娑的说:“我要和你拉勾。”

秦渊笑着伸出小拇指,勾起我的指头,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

我破涕而笑,秦渊刮了刮我的鼻子,说道:“我现在就要和你在一起。”

看着他坏坏的笑,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羞得要死。秦渊脱掉睡衣进了浴缸,抱住了我……一阵鱼水之欢,欲仙欲死,幸福得死去活来……

洗完澡,秦渊抱我上了床,我贴着他宽厚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吸着他身上的男人体味,渐渐进入梦乡。梦中没有星星,天高云淡,月白风清。


38

不等姬如意出院办完交接手续,集团下达了人事任命通知。“代总经理”去了“代”,成了“总经理”,关于“代总经理”的扶正在员工的意料之中,只是另一道任命让大家包括我都跌破眼镜,通知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吴晴任媒介部经理!

最最意外的人是尤好,她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一阵红一阵白。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我,她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当着我的面说我去集团总部活动了,这个媒介部经理是我讨来的,还扯出一些外地人怎么怎么的不着边际的话来。

我气不过和她理论,她巴不得把事情闹大,音调提高八度和我吵了起来。我一直以为只有练过美声的人才会有那样的高音,没想到唱歌都跑调的尤好提高了音调能与“月光女神”莎拉·布莱曼一比高低,我为她感到可惜,这样的天才做个媒介主管还有点亏。

同事们围上来议论纷纷,大都认可尤好的说法,我一无经验二无资历,尤好比我更适合代替姬如意。艾葭很乖巧,把我拉开了。说内心话她对我当部门经理一定也不服气,但是无论如何这个结果总比尤好当部门经理强,至少她不用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了。

刚被扶正的总经理何总把我和尤好叫进办公室训了一顿,但语气明显偏袒我。不仅尤好意外我也意外,我向来不爱巴结领导,以前只认顶头上司姬如意,见了黄书琅和何总我都不怎么打招呼,因此在百维思我与何总说过不到十句话,而且还是工作上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袒护我。

尤好仍不服气,又说了一堆我不配当部门经理的理由,看来她是撕破脸了。我有口难辩,索性什么也不说。

何总不耐烦了,制止了她,“虽然说吴晴来公司时间不长经验也不够,但是工作兢兢业业,而且成绩大家有目共睹,不是去总部做做工作就能当这个部门经理的。尤好,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吧,不要信口胡言了,影响不好……”

尤好不等何总说完离开了办公室,何总没料到她气这么大,愣住了,脸上有些挂不住,让我出去了。

最后不论尤好服不服气,我还是坐进了姬如意以前的办公室。按理说有间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是件开心的事,可我高兴不起来,反倒有些悲哀,尤好费尽心机,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姬如意好端端的翻身落马,摔得遍体鳞伤。

姬如意的伤好多了,能拄着拐棍下床了。

我跟她说了公司的事,我替代了她的位置,有点不好意思,而且我以为她会对我任部门经理感到意外,可事实上,她一点也不意外,反而笑眯眯地问我这个经理当得如何。

我说:“有点别扭,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选我的。”

姬如意笑道:“是我让黄总跟总部的领导提的你。”

我一惊,难怪同事们那样议论我,可见不是捕风捉影。不过对姬如意的话又有些疑惑,黄书琅此时自身难保集团总部怎么会听他的提议。

姬如意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说道:“你想一想集团经济利益和黄总的个人生活问题,总部更看重哪一个。不论黄总生活上出了什么题,但是他的工作能力不容置疑,总部会把他怎么样吗?调走他不过是避避风声,过些日子还会重用他。他最熟悉咱们公司的内部情况,他跟领导提提你,领导难道不会考虑他的提议。”

听她这样一说我什么都明白了,原来黄书琅这下摔得并没有大家想像的惨,连美国总统都可以有绯闻,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公司老总。不过姬如意有点狼狈,工作丢了,面子也没了。

我说道:“如意姐,其实我各方面都比不上尤好。”

姬如意说:“别不自信,其实论资质,尤好她们三个都比不上你。她们不过喜欢耍点小聪明而已,做的那些事情明眼人一眼就瞧出来了。你不一样,聪明伶俐却不显山不露水,做事扎实。尽管你做媒介时间不长,但是记者对你的评价不错。你只要坚持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媒介。如果想一直在广告圈里做下去,借助百维思的牌子,加上你的能力,你能做好的。”

姬如意居然认为我的“资质”好过尤好艾葭她们,我有点意外。说实在的没人这样夸过我,艾葭还经常说我死脑筋,她教过我私吞稿费的方法,可我自始至终没私吞过一分钱,反而倒贴了好些额外的费用。餐费超标,多出的我只能自己掏腰包贴;某某主编的孩子摆满月酒、某某美女记者结婚等等,他们给我发喜帖我自然要捐银子。人家还说给你发喜帖是看得起你,一般人他还懒得请,我只得一边捐银子一边感激他们“看得起”。中国人干什么都靠关系,要在广告圈里混下去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得处理好。有人说中国有两种人最精明,一种是当官的,一种是书商,我想如果再加一种的话,当仁不让是广告人了。不过我自认不够精明,所以还算不上真正的广告人,充其量不过是个在广告行业谋生的小人物罢了。不过即便做个这样的小人物也不容易,为了实践好关系学这门学问,一天到晚这儿捐点银子那儿捐点银子。不过关系处好了事情自然办得顺利,事情办顺利了奖金自然能拿到,捐出去的和拿进来的正负一抵,我倒没什么损失,还能盈余一点,就像做小本生意,不亏本我心满意足。

姬如意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尤好可能呆不长了。”

我问:“为什么?”

“她心气太傲,以前就不服我,一直想制造点事出来让我干不下去,我这下出事了,她本来以为能如愿以偿,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你这个程咬金。她更不会服你了,又没办法,只可能走人了。”

我没想到她们还有过结,联想到姬如意和黄书琅东窗事发的事,于是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和黄总的事是她搞的鬼?”

姬如意说:“我想过,觉得不可能,她没去过我家也没见过我老公。算了,先不说这事,我会查清楚的,还是继续说你的工作吧。”她又把话题转到我的工作上来,看来她真的关心我能否当好这个主管。

“尤好走了你这个主管当起来应该更顺心。杨洁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起不了乱子,艾葭平时和你关系不错应该会帮你;小王和小李只管做简报也没什么问题。不过做主管要把事情的主次轻重分清楚,不要事无巨细,亲体力为,否则你累个半死也做不出什么成绩来。你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多学点东西,女孩子多学点本事才能在这个社会安身立足,不能指望男人,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你身边了,你怎么办?”

爱上一个从道德上来说不该爱的男人,一定让她承受了许多压力,生存的压力,精神的压力。也许正是这些压力让她做好了独立生活的准备,准备接受那个男人迫于社会舆论随时离她而去的事实。

我不禁同情她,说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先休息一阵子再说吧,我在这个圈子里做了这么久,找份工作不难。”

积善三年,知之不多;为恶一日,闻于天下。不知她有没有考虑过这点,估计她的绯闻早就在广告圈传遍了,这个圈子还会不会接纳她这个“莱温斯基”?

我说:“你的婚姻怎么办?”

姬如意说:“我想好了,离婚,他不同意我就打官司。”

“然后还是和黄总这样下去,一直做他的地下情人?”

姬如意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你说我能怎么样?他爱我就够了,女人的一生不就是为了爱吗,婚姻只不是一种形式,既然我得不到只好选择另一种形式了。”

“难道你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他爱人同意吗?”

“同意。”

我一惊。

“她早就知道我和书琅的事了,她是个很理智的人,而且看重的是面子,只要黄书琅和她保持婚姻关系就行了,有没有爱无所谓。她不介意我的存在,我也不在乎那个名分,所以大家相安无事,互相成全。她成全我的爱情,我成全她的婚姻,听起来很好笑吧?”

两个女人的悲剧,一点也不好笑。

当我在中央电视塔的旋转餐厅对秦渊说姬如意的爱情是一个悲剧时,秦渊否定了我的说法,“有婚姻未必幸福,没有婚姻未必不幸福,幸福不幸福关键在于个人的心境。”

黄书琅的妻子和姬如意究竟谁是幸福的,我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的是,和心上人坐在旋转餐厅里看夜景的女人是幸福的,这个幸福的女人就是我。

我突发其想想看北京的夜景,秦渊于是带我来了中央电视塔的旋转餐厅。北京有四家旋转餐厅,昆仑饭店顶峰旋转餐厅,国际饭店星光旋转餐厅,西苑饭店旋转餐厅和中央电视塔旋转餐厅。中央电视塔的就餐环境虽不及其他三家餐厅,但它最高,有两百多米,最适合看夜景,所以我选择了它。

我有种凌空的感觉,俯瞰北京,灯光如星,人车如蚁,恍恍惚惚,明明暗暗。

秦渊坐在我对面满脸笑容,幸福从我心底溢出来,把我淹没。在这种幸福中,秦渊给我讲了个故事。只要我愿意他可以跟我讲一千零一个故事。

“有这样一个人,有天晚上他的房子着火了,邻居们急得要命,好多人被消防员救出来后还想跑到火里抢救家里的东西,可他却在帐篷里呼呼地睡大觉,对火灾一点也不关心。人们感到惊讶,问他难道不心疼房子里的东西吗。他回答说他的房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猫没有狗没有值钱的东西,而且他生活简单,无牵无挂,既没经济牵挂也没感情牵挂,所以即使房子烧成灰他也无所谓。因此人们都羡慕他的这种生活,觉得他这样好,于是他也很得意。没多久他恋爱了,结婚了,有小孩了,于是他的房子里有女人有小孩子有玩具还有存折了。有一次他在公司听说他住的小区起火,他比谁都紧张了,因为他的生活中多了许多牵挂。”

秦渊讲完故事问我:“你觉得哪种生活好?”

我说:“有牵挂累,没牵挂又无聊。”

秦渊说:“有牵挂生活才丰富。”

我说:“那你就每时每刻牵挂我吧。”

秦渊说:“如果你今晚去我的总统套房陪我,我就每时每刻牵挂你。”

“不干。”从电视塔到翠微几步之遥,我想回自己的住所。

秦渊说:“总统套房比你那小客厅好多了。”

我笑道:“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秦渊无奈,只好把我送回翠微。我准备下车时他却拉住我问:“真的不去?”

“不去。”

“晴晴,你知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吗?”

“从南极到北极。”

“不对,是从我的总统套房到你的客厅。”

我大笑,甩开他的手,下了车。


39

11月16日

去了“走过那夜”,为什么要去,我也不知道。

木木没看到我,他只顾在台上唱他的歌,“某年某月的某一 天……”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前尘往事,很久了。

我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听歌,一个人,不,多了一个人,是她,用眼睛说话的女人。

我讨厌她,讨厌她的脸,讨厌她的声音,讨厌她的气味,讨厌她的眼睛,讨厌她的头发……讨厌她所有的一切的一切!

她也讨厌我!

女人最了解女人。

她自以为是地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要我别来烦木木,要我有自知之明……

什么叫自知之明?看着爱过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情深意浓,你还大大方方地对他们说祝福?那个女人大摇大摆地坐在你面前说你走吧,他不爱你了。你就对自己说,是啊,他是不爱你了,你赶紧走吧,最好走得远远的,干吗呆在这里碍了人家好事。

去他妈的自知之明!我泼了她一杯酒,看来你该清醒清醒,你该有自知之明!

她盯着我,眼睛像利剑,我也盯着她。无聊的人们围过来看热闹,两个女人打架比两个男人打架更刺激,最好打得衣衫不整,春光外泄。

她打了我一耳光。

木木僵硬在台上。

我把手中的酒杯砸向他。

有人尖叫,有人大笑。台上一盏灯拼命地摇头,它吃了摇头丸。

我离开了酒吧。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门里有木木,门外只有风。我大笑,笑得泪流满面。

11月18日

我要死了,枯竭而死,像那些玫瑰。

有人在网上这样说。

他说他曾经有个喜欢玫瑰的情人,耗尽了他所有的激情,最后扔给他一把枯萎的玫瑰,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为一个女人而死,太荒唐。

他说不是为一个女人死,而是为成千上万的女人死,是为成千上万的男人死。

看来是一场轰轰烈烈、惊天地泣鬼神的死亡。

他说情人走后他的身体经历了很多女人,漂亮的,丑陋的,温柔的,凶悍的,简单的,复杂的,各种各样的。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那些女人一个个都像吃了伟哥,激情高昂,可他力不从心。最后他阳萎了,再也没力气进入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甚至哀悼自己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感到悲哀,感到恐惧,感到绝望,他觉得他作为男人的躯壳正一点点枯萎地死去。

恰恰我窗台上有一束玫瑰已经枯萎,不过它不是因为阳萎枯萎,而是因为盛开到了极致。我回复他,我陪你一起死吧,黄泉路上有人相伴好过一个人当孤魂野鬼。

他问我为什么想到死。

我说迷茫和失望,对人生迷茫,对爱情失望。

他说爱是贫乏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不错,爱是贫乏生活中的英雄梦想。这个时代没有英雄,梦想是空中楼阁。

他说但愿黄泉路上见到我。

我说不用在黄泉路上见,三里屯的酒吧就行。

关掉电脑,我去了三里屯。为什么要见他,我也说不清,总之,我想见一个阳萎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甚至想试试他是不是真的阳萎。

我看到了他,手拿一束干玫瑰坐在阴暗的角落里,脸色苍白,身子干瘪。

木乃伊归来,我转身离去。

给H打了个电话,和他喝一杯咖啡,然后,我摸了下他手掌的纹路。他问我是否会看相,我说不会。他说他会,我把手掌伸给他,他看了半天,说我将死于非命。

他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11月20日

用铅笔画了幅画,画得乱七八糟一团。

太平公主看了半天,摇晃着脑袋说不懂是什么。

我自己都不懂是什么,更何况你呢?

叫什么名字。

《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你真的相信有天堂吗?

你以为我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是。

她哭了。可怜的女人。

我懒得问她的心事,也许被男人甩了,也许,算了,懒得猜了,没什么意义。她要了我的《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参加了H的生日PARTY,很无聊的一帮人。H在PARTY上当众吻了我,他的嘴唇很潮湿,很阴冷,我不喜欢,我推开了他。

11月23日

小雪。

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太阳到达黄经240度。

Q来北京,昨天早晨到,今天傍晚走,千里迢迢,只为看一次香山的红叶。

她和我一样,被人甩了,早知如此,不如早点甩了人家,至少没这股子怨气。

我借了T的车,一路开到香山。Q发出感叹,北京就是北京,马路比其他城市宽。我倒不觉得,可能我在北京呆得久了,已经习惯了马路的宽度,而且我希望它更宽些,堵车太厉害,每天花在出租车上的钱有一半是冤枉花掉的。

其实香山红叶远没书中描写的好看,也许没见过的人对它抱有幻想,一旦见了,幻想破灭心也就死了,再也不会千里迢迢地跑来看它。“霜叶红于二月花”,今人总是容易被古人的诗词诱惑,其实风景都是被人说出来的,一看全然不对,不如不看,留着幻想得了。

不过,Q这个时候来看红叶,也有点晚。她倒不觉得失望,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她说这是她的一个心愿。原来两年前她和男友在岳麓山看枫叶时许下过诺言,今年秋天来香山看红叶。

男人的诺言怎能信呢?也许他当时只是一时兴起,没准如今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而你却当了真,傻丫头,你还以为现在是“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的年代,诺言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句戏言。男人都如此,木木也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结果呢,照样移情别恋,谁把诺言当真,谁就是傻子。

她摘了一把红叶,我问她要送给谁,她说谁也不送,留给自己。我说留着又有什么用,他又不要你了,不如忘了以前。她不理我,摘她的红叶,一片一片地摘下来。陈年往事摘它干什么,被爱迷惑的女人,真是无可救药。

除了香山她哪里也不想去,她完完全全为一句诺言而来,我没法给她安慰,只有她本人能解开心锁,正如我,谁也救不了我,除了我自己,而我不想救自己,任躯壳一步步向下滑。

Q走了,我的世界又陷入平静。我们的命运真相似,她漂亮,却找不到真爱,我聪明,也得不到真爱,是我们不够认真还是爱情太假,是我们弄丢了爱情还是爱情欺骗了我们,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把车还给T时,我不知为什么要问他什么是真什么是假。T说,万事万物没有绝对的真假,真会变假假会变真。也是,真真假假亦真亦幻,随它去吧,何必太认真。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40

为了缩短世界上最远的距离,秦渊送了我一件礼物。

一套公寓。

说是高档公寓,精装修,一平米9800,价格不菲。房子朝向不错,朝东,能迎接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格局不错,两室两厅,有两个落地窗的阳台;面积也不错,一百平米,适合我这样的单身女子。

礼物太贵重,我不肯接受,若接受将无以回报,除非以身相许。可秦渊说房子买下来了,空着是浪费。经过一番唇枪舌战,最后我只好投降,但不是接受馈赠,而是向他租。可秦渊说他不是业主,没法做主。不是业主干嘛说把房子送我,我感到纳闷,“房子不是你买的吗?”

“是我买的,但业主不是我。”

“是谁?”不是他也不可能是我,因为他没拿过我的有效证件。

秦渊从包里拿出一份房产证递给我,一看业主姓名一栏里写着“何韵玫”,我大吃一惊,何韵玫是我母亲的大名,她绝对买不起这么贵的房子,一定是秦渊搞的鬼。

不出我所料,的确是秦渊搞的鬼。他说:“本来想以你的名义买,可你死活不肯,我只好另想办法。我跟你母亲商量了一下,用她的名义买给你。”

“为什么要以她的名义买?”

“表示我对你的诚意。”

我气母亲没骨气,不肯要房子。他这样让我不自信,感情就是感情,夹杂了金钱会变质,更何况以前赚他几万块我心里就有了结,没想到他又送一套公寓。而且在物质上我是个知足常乐的人,我现状不错,存折上有几万块,月薪也不低,够我吃好穿好住好玩好了。

秦渊见我脸上阴晴不定,问道:“不高兴了?”

我沉着脸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秦渊说:“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最后我彻底投降,搬进了新居——京华格调。前提是秦渊收下了我所有的存款,8万块。尽管8万块还买不到这套公寓的洗手间,可我不管怎么说心安一点。

昆明女孩对我住进高档公寓羡慕不已,同时又用怀疑的眼光看我。我明白她的疑惑,我一个普通的工薪族哪买得起高档公寓,除非给人家做妾,除非交了个有钱的男朋友,而我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秦渊。

无所谓,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以后我们不一定会再见面,就像我和白纯一样。白纯搬走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了,散伙饭也没吃,不知她在姑妈家住得是否舒服。搬家时我的家当和白纯一样,除了衣服还是衣服。我想告诉白纯我也要搬走了,打她手机,可她关机。

从此我告别了睡客厅的日子,告别了做客人的日子。

母亲来北京,一则看房子,二则帮我布置新居。一想到她把户口本身份证寄给秦渊买房子我就有气,经常和她吵架,不过每次我都没吵过她,而且还让我父亲受到“诛连”,她说因为父亲傻,才生出我这样的傻女儿。母亲总觉得父亲傻,在市委机关里混了一辈子既没捞到一官半职也没捞到银子。不过我倒不认为父亲傻,这样挺好的,晚上也睡得踏实,不用担心反贪局的半夜敲门。在性格方面我更像父亲,按遗传学来说如果我是个男孩可能会像母亲一样机灵聪明,没准大学一毕业就能混个一官半职,或者腰缠万贯,不过也没准聪明反被聪明误,谁知道呢,世事难料。

家具电器秦渊都买好了,我给他的8万块,他一半花在电器上面了,另外给我买了块欧米茄的钻石手表。我还是欠他的,我算不过他,他永远站在高处,高高在上,我得仰望他。秦渊并不了解我的感受,他以为他的付出会让我高兴让我开心,然而我却更加自卑。我在小康家庭长大,尽管我有漂亮的脸蛋与傲人的身材,可我从来不奢望大富大贵,我只求生活安安逸逸,不需为五斗米而劳累奔波,然而命运让我与秦渊不期而遇。

家具电器齐备了,母亲只需给我买些家居用品,我本来想在“宜家”买东西,可母亲只去过一次,买了副刀叉之外什么也没买,刀叉还是我强买下来的。她不肯买东西的理由是要支持国货,我没想到她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拿着刀叉对她笑个不已,“如果这副刀叉只要十块钱,你买不买?”

“不买。”母亲说。口是心非。

她非要“支持国货”我也没办法,只好陪她去卖国货的家居市场,所以我新居里从床上用品到厨卫用品全都“MADE IN CHINA”。尽管我不会做饭,连鸡蛋炒饭都没怎么做过,买个煮方便面的锅和烧水的壶就行了,母亲却买了炒菜的锅,煎鸡蛋的锅,煲汤的锅,蒸馒头的锅,炒菜的勺,盛汤的勺。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全给我置备齐全了。

买这么多东西不过是做摆设而已,我拿她没办法。不过当她特意为秦渊做了一大桌湘菜时,我才明白给厨房添这么多东西并不是为了摆设。虽然母亲知道秦渊是南京人吃不了辣,对湘菜进行了一点改良,可秦渊还是辣得死去活来。不过秦渊一边流泪一边夸母亲厨艺好,要把人家女儿骗到手可真不容易,可怜的秦渊。

因为得到秦渊的称赞,母亲不时请他来吃饭,不过母亲把湘菜改良得几乎成了淮扬菜,没放一点辣椒。秦渊竭力在未来丈母娘面前表现,每请必来,天大的事也搁一边。有晚吃完饭秦渊陪母亲聊天,母亲问秦渊喜欢我什么,是不是因为我长得漂亮。我没想到母亲问得这么直白,感到不好意思,一看秦渊,神态自若。

秦渊说:“伯母,我不否认有这个因素。相信有很多男人会因为晴晴的漂亮而喜欢她,不过女人一上了年纪就会被皱纹淹没,所以这点不是主要原因。主要是因为晴晴的内在美,她聪明,善良,不重名利,现在这些优点在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身上很少见,特别是在北京这种大城市里,有很多女孩子为了名为了利甚至连人格都不要了。”

母亲看着我笑了,说道:“秦渊,看来你是真地喜欢晴晴,不然你不会这么了解她。我知道我女儿的优点和缺点,其实我骂她傻是恨她太不懂人情世故了,现在的社会,竞争这么激烈,哪个女孩子不是八面玲珑的,可她一点也不懂这些,我和她爸总怕她吃亏,当时也不想让她来北京。没想到她有这么好的福气,遇到了你。真是老话说得好,傻人有傻福,我回去后也不用担心这个傻丫头了。”

秦渊说:“遇上晴晴也是我的福气。”

不知真假,总之我很感激上苍,让我和秦渊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庄一在日记里叫我Q,叫秦渊也是Q,她不相信天南地北的两个Q有一天会相遇。事实上,两个Q不仅相遇了,还相爱了,以后还 会……世上的事,谁能料到呢,这就是缘吧。

家里该买的东西全买齐了,从门厅的地毯到洗手间的垃圾筒,从消毒柜里的茶具到衣柜里的樟脑丸……

母亲心满意足地回了湖南,秦渊大多在我这里过夜,宛如新婚燕尔,极尽缠绵……

母亲一无所知,或许知道了装聋卖傻,她期望我和秦渊早日结婚。

母亲回湖南没几天我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说母亲逢人就夸我的男朋友是个亿万富翁,住别墅开宝马,还给我买了套一百多万的房子。我一听急了,跟母亲吵了一架,她真是喜糊涂了,那么精明能干的一个人,怎么说起话来也不经大脑,别人听了没准以为我是给人当二奶,不然干嘛男朋友不让我住别墅还给我买房子。母亲嘴上不承认错误,不过后来父亲说她改了说法,究竟怎么改的我不得而知,嘴是她的,我拦不住,只好随她说去了。她们这种坐在机关办公室里的大婶大妈们,不找点话来磨一磨嘴皮子,时间难打发。

秦渊究竟有多少钱其实我并不清楚,不过母亲称他是亿万富翁有点夸张。母亲佩服秦渊三十出头就住得起别墅开得起宝马,其实她不知道北京这样的年轻富翁并不少。IT泡沫经济时代中关村里不知有多少有想法的年轻人一夜暴富,时势造英雄,一个时代成就了他们。大浪淘沙,智者生存,经过惊涛骇浪,事业反而越做越大,财富越积越多,比如秦渊。

尽管我说爱秦渊并不是因为他的钱,但是我没法欺骗自己的是,秦渊有钱对于我来说并不是坏事。他有钱意味我嫁给他后可以衣食无忧,做一个悠闲的阔太太。

有时我想如果秦渊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小职员,像申世飞那样租房子,像许多来北京打工的男人一样上下班挤月票车,穿一百多块的西服几十块的人造革皮鞋,我还会不会喜欢他爱上他。我不知道,尽管我知足常乐不求大富大贵,但我想过好生活。什么叫做好生活,像秦渊故事里的那个人一样住大房子开好车是不是好生活,我也不知道。总之现在我有甜蜜的爱情和沾满奶油的面包,我很满足也很骄傲,我是秦渊的宝贝,是上帝的宠儿。我享受着我的幸福,懒得多想了。

新居布置好了,母亲也走了,我可以把全部精力转移到工作上来了。

姬如意出了院,拄着拐棍和丈夫上法院打官司,一心要离婚。对于她,我有心无力,我不能帮她什么,只愿她过得好。在我心中她并不是个坏女人,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爱错了一个人。其实究竟是错是对,旁人怎能判断,只有相爱的人知道。

尤好不出姬如意所料,向我递交了辞职报告。如果我劝她留下反倒显得我虚情假意,索性把报告递给了何总。何总对她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总之她办完交接手续离开了她干了两年的百维思。据艾葭说她多拿了一个月的薪水,按理说她不是被公司解雇的拿不到这个钱,估计何总念及她是老员工吧,在一家广告公司能呆两年也需一定的毅力。

我新招了个媒介,东北女孩,做过三年媒介,经验丰富,女孩看上去一般,小有心计但不是很精明的那种。凡事有利有弊,我虽不喜欢有心计的人但她如果把心计用在做客户的工作上未尝不是件好事,她一来就正好顶了尤好的缺。

尤好走后杨洁担心我给她穿小鞋,也递交了辞职报告。我不想让同事们以为我容不得人,而且我内心并不希望尤好和杨洁走,毕竟她们比新人更熟悉客户情况,省得我操心。于是我给杨洁做了做工作,还请媒介部的人去“麻辣诱惑”搓了一顿,学姬如意的样子说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杨洁这才打消顾虑。

在“麻辣诱惑”我想起姬如意带着我们常来这儿搓的情景,现在一下子走了两个,不论当时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我有点怅然。艾葭看出我的惆怅,安慰我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打工不就是这么回事,该走的不该走的,想走的不想走的,没人会在某一个地方呆一辈子。

也是,没准哪一天我也会离开百维思,谁知道呢,估计姬如意春风得意地做主管时根本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呆不下去了。世事难料。

安定了大家的情绪,我又征得何总的同意,把媒介部以前的项目奖金制度进行了改动。以前项目奖金是项目经理一个人拿,我把它按比例轻重划分,让每个参与项目的人都有份,不仅做媒介的有份,连做简报的也有份。

本来尤好负责的项目的奖金最多,东北女孩刚过来对我“瓜分”她的奖金没什么发言权,杨洁和艾葭乐得分一杯羹,所以我的“改革”顺利通过,不仅调动了她们工作的积极性,还加强了协作精神。

媒介部换将又换兵,本来何总担心我没经验镇不住局面,说实在的,他对我这个由总部委任的部门经理也没信心,没想到我轻轻松松理顺了人际关系,使媒介部走上了正轨。而且部门工作还有了些起色,也没收到客户部的投诉。

面对这个局面,我有种“事业有成”的感觉。做部门经理就是不一样,我的月薪由四千涨到六千,各种补助报销也多出许多,加上奖金,算来算去我每个月的收入比以前能多出三四千。另外钱在其次更主要的是我还能往上爬,爬得更高意味我能赚得更多。权力衍生金钱,难怪那么多人为了权争得死去活来。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做部门经理钱赚得多,但是操心的事也多,加班的时候也多。老天爷真的很公平,要得到必定有付出。

秦渊不想我这样辛苦,让我辞去部门经理一职,甚至让我在家歇着。可我倔起来什么也听不进,一心要把事情做好。二十多年来我父母尚且奈何不了我的倔劲,秦渊又能如何,他只好叹息,“吴晴,吴晴奈若何。”

当初如果不是倔着留在北京,我能有爱情和事业双丰收的境遇吗,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41

秦渊在台湾的叔爷爷来北京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他在大陆除了秦渊的父母没有其他亲人,所以秦渊的父母从南京过来看望他,本来秦渊的妹妹和妹夫也要来北京,不过他们和学校的老师去马来西亚旅游了,赶不回来。

秦渊要带我见他们,我有点犹豫。

我不是担心外貌对不起观众,丑媳妇见公婆我也不是第一次,而是不够自信。我见过潘高的父母,一脸穷苦的山里农民,他们对儿子城里的女朋友诚惶诚恳,担心我嫌他们家穷,瞧不起潘高。为了表示我没半点瞧不起的意思,顶着太阳陪他们在地里干了半天农活,也不知洒了多少香汗,可我还是没能成为潘家的儿媳。他们和儿子一样,在权势与金钱面前低头,舍弃了我。

淳朴的山里人尚且如此世故,更何况爱算计的城里人,秦渊的父母会不会喜欢我这个与他们儿子相差甚远的平凡女子?如果秦渊是个十分普通的男人,我倒不必担心什么,可事实上秦渊太优秀了,而我除了漂亮的外表外,其他都太普通了,学历一般,家境一般。

秦渊看出我的顾虑,说他家里人会喜欢我的,而且说他都见过我母亲了,可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他父母,不公平,一定要带我见他家人。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另外人家都到北京了,我不拜见说不过去,只好同意。

我去美容院做了个美容,精心打扮了一番,在国际饭店的旋转餐厅见到了秦渊的叔爷爷和他的父母。

秦渊的父母六十出头,父亲身材颀长,体型偏瘦,斯斯文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母亲妆扮十分严谨,细碎卷发,乌黑发亮,估计 过油,绸布衣裙十分得体,两只手腕上各戴一只玉镯,指上戴了一枚硕大的宝石戒指,说起话来带着吴侬软语的口音,细细柔柔的很好听,言语间透出她的八面玲珑。他们对我没有表现出很大的热情,相反我从他们的眼神里察觉到一些复杂的东西。

秦渊的叔爷爷精神矍烁,若不是那满头银丝出卖了岁月的痕迹,一点也看不出他已是八十高龄的老人。叔爷爷在台湾一所著名的大学任教授,研究历史,对北京的历史文化十分感兴趣,所以不顾年岁已高,欣然接受此次学术交流会的组委会邀请,来京参会。一听说我是湖南人,就和我聊起“石鼓书院”和“岳麓书院”。虽说“石鼓书院”我没有去过,但是“岳麓书院”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和潘高谈恋爱时我常和他去岳麓山玩,他借一个湖南大学的学生证给我,我就免去门票大摇大摆地进了书院。书院里的讲堂、文庙、爱晚亭等建筑我都清楚,学院博大精深的文化底蕴,我也能说出个丁卯来,大理学家朱熹张轼的学术也略知一二。

因此,叔爷爷和我聊得很投机,当着秦渊父母的面对我赞口不决,夸我秀外慧中,还夸秦渊眼光不错,给他挑了个好孙媳。

吃完饭,叔爷爷提出要去王府井一带看一看,于是秦渊驱车带我们一同去了趟王府井。

叔爷爷本来兴致盎然,在车上跟我们说起王府井的历史,十王府,甜水井,东安市场……可是一到王府井,看到那口用铜铸井盖盖着的枯井,他脸上露出了失望,感叹道:“井名存实亡,东安市场也变了,只怕那些大大小小的胡同和四合院不久以后也会消失啊。”

关于对北京的胡同和四合院命运担忧的感叹我不是第一次听到,网上有很多这样的言论。明时的“十王府”,清时的“王府大街”,王府已经湮灭,井也不见踪影,王府井不过是一个抽象的地名了。

叔爷爷意兴阑珊,离开了王府井。

叔爷爷对古代陵墓兴趣浓厚,想在回台湾之前去趟十三陵,于是秦渊一家人和我陪同叔爷爷去了趟十三陵。

陵区周围群山环抱,山清水秀,明代的术士称这里是风水胜境,绝佳吉壤,叔爷爷说看起来的确是块好地。

经过一段长长的神道,进入了陵区。叔爷爷虽说是第一次来十三陵,但对十三陵的历史十分了解,一边观看一边向我们讲解这十三座陵墓的历史。

长陵是明成祖朱棣的陵墓;定陵是明神宗朱翊钧和他的两位皇厚的合葬陵,明神宗是个昏庸的皇帝,后人评价他“明之亡,实亡于神宗”;昭陵是明穆宗朱载厚的陵墓,合葬着三位皇后。

叔爷爷博古通今,讲得很详细也很生动,以致于有不少游客连导游都不要了,跟着我们听叔爷爷讲解,不停地称赞专家就是不一样,使得导游小姐满脸通红。

我虽然比不上叔爷爷博古通今,但对一些历史典故也清楚,和叔爷爷聊得投机,叔爷爷因此很喜欢我,说回台湾后给我寄几本他编著的书,还要我多看书,不要忘了历史。

叔爷爷是个喜好溢于言表的人,不停地当着秦渊的父母夸奖我,秦渊的父母应承老人脸上带着微笑。

叔爷爷从十三陵回来的当天下午就坐上了飞往香港的飞机,回台湾。叔爷爷给了我五千美金,我推不掉,感动地抱着老人连叫了十几声爷爷,喊得掉下泪来,我没见过我爷爷,真想把他当成我的亲爷爷。叔爷爷说如果我想他这个爷爷了就给他发邮件。

叔爷爷说他回台湾后不知哪年才能再回来,而且年纪也大了不知能不能喝上我和秦渊的喜酒,有没有机会抱重孙。老人说得我心里酸酸的,通过几天的接触,我很喜欢这位博学多才的老人,也有些舍不得他。

叔爷爷走了。秦渊的父母也离开了北京,我也去机场送了二老,但他们一直对我十分客气,并没有真心的热情,我更加觉得他们对我不满意,我有些沮丧。在回市区的机场高速上我对秦渊说我觉得他父母不喜欢我。

“喜欢啊,你别多心,我父母话不多,也比较严肃,但心肠很好,只要我喜欢他们没什么可说的。”秦渊武断地否决了我的说法。

“可是,我感觉……”

“别感觉不感觉,你的感觉是错误的。他们如果真的不喜欢你你也别在意,只要我们真心相爱管人家怎么想。而且没有如果,别胡思乱想了。”秦渊打断了我的话,不容我多说。

只能如此,如果他父母真的不喜欢我,我又能怎么样,我不爱讨好别人,也不会。

从机场回来后,秦渊把我送到小区门口调转车头走了。本来天色已晚,我希望他能陪陪我,可公司还有紧要的事情等他去处理,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黑夜中,心里空落落的。

一进门,只觉屋子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我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寂寞。我把身体摔在沙发里,打开落地灯,愣愣地看着灯,灯光和白纯那件睡衣是一种颜色,桃红,一半粉红一半深蓝,由娇嫩走向成熟。当时我看她穿这种颜色时感到别扭,可在家居市场我第一眼见到它就被它吸引了,毫不犹豫地买下了。

在这种由娇嫩走向成熟的颜色的灯光里,我强烈地渴望有个人来陪我,第一次想要有个家。一个人的住所,哪怕房子是自己的,也不能称之为“家”。

母亲的电话打断了我的寂寞和渴望,她问我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家。庄一死后她总担心我的安全,经常晚上查岗。庄一的死让她对北京的治安表示怀疑,我说北京的治安相对其他城市好多了,毕竟是首都。不过别的城市治安如何我并不太清楚,我去过的城市有限,而且每次都是去旅游,跟着旅行团根本没法体会当地治安好与坏,不过常听同学说起广东的治安如何不好,不是在公交车上被扒手偷了钱包就是在马路上被飞车拽了手机,听得我惊心动魄的,还好我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上帝一直保佑我。

我说秦渊的父母来北京了,刚送他们走。她一听,每一根神经都兴奋起来,问他们是不是来看我的。

我说不是,是来看秦渊的叔爷爷。于是我把秦渊的叔爷爷来北京开会,他父母来京看望叔爷爷的事说了。母亲又问我他们对我印象如何。我说不知道,她生气地说我一定没有好好表现。

我心情不怎么好,懒得和她多说。把听筒放一边任她在里面唧唧歪歪,不知她什么时候意识到我没听,气得挂上电话打我手机,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挂上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又胡思乱想了一阵,想来想去,只觉心里越来越空。索性什么也不想了,泡了个澡。


42

11月26日

去深圳出了一趟差。

深圳不错,街道很干净,酒吧很热闹,夜生活很丰富,颓废的人很多,开跑车的也很多,人人都想开跑车,连乞丐都说得振振有词。

深圳的香港人和台湾人很多,据说香港人叫广东女孩子做“北方妹”,广东女孩子又叫广东以北的女孩子做“北方妹”。北京人叫我南方人,我究竟是“南方人”还是“北方妹”我也搞不清楚了。

呆了几天,学了句广东佬骂人的话——七夕。不过深圳是移民城市,说普通话的多,我的京味普通话标准,深圳人以为我是北京人,其实我不过是在北京住着自己房子的外地人。听起来滑稽,可事实就这样。

深圳人不跟你讲历史也不跟你讲文化,只讲笑话,有点像香港人,很乐观,苦中寻乐,倒是不错的生活方式,我喜欢。

完成差事,回到北京,当飞机落在首都机场时,我居然有种回家的感觉,好笑,北京,你可是我的家?

T来机场接了我,他真的想和我结婚,我觉得很滑稽,我没想过要和谁结婚,我只想一个爱我关心我的人,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11月27日

睡在自己的床上真舒服,醒来已是中午。

煮了盒方便面,吃了几块豆腐乳。接到Q的电话,老话重提,关于服装,关于爱情……我为她和学校的书呆子耗在一起可惜,可她说学校清静没社会上复杂,不知她是不是想修身养性。不过如今的学校也未必是块圣地,金钱的腐蚀力无孔不入,酒吧里的学生妹随处可见。

无所事事,上网,有女人在无病呻吟。我看她们又哭又笑又闹,一言不发。

如果爱情都能画上圆满的句号,爱情就不会让人痴迷了,也不会引出这么多话来,凄凄惨惨戚戚。爱到绝望以致生死相许,梁山伯与祝英台,朱丽叶与罗密欧,千古传奇,只是传奇吧。现在还有谁会那么傻,总之我不会做那种傻瓜。伤痛归伤痛,生活是生活。

不想谈论爱情,玩了会游戏。生活很无聊,感到寂寞。

寂寞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我稍稍一喘气,它就出现,挥之不去。喝了点酒,酒精是最好的朋友。

T陪我逛商场,他的欣赏水平实在不怎么样。他拿着大把的钞票想把整个商场买下来,但我只要一杯冰水就够了,因为我渴了。

11月29日

看见的熄灭了

消失的记住了

我站在海角天涯

听见土壤萌芽

等待昙花再开

把芬芳留给年华

彼岸没有灯塔

我依然张望着

开在彼岸的花,清冷的花。灯熄了,我的彼岸没有一朵花,只有一把枯萎了的枝。她们比我幸福,还能看到一朵花,尽管在彼岸,如果坐船过去,也许还能摘到手呢,而我即使过得了河又能怎样,一地枯枝。

子火请我吃晚饭,我们说了一些很无聊的话,我发现自己对男人似乎没有兴趣了,我感到了害怕,如果连这种本能也消失了,我将会变成什么样。

那晚,我和子火疯狂做爱,我想唤醒我日益麻木的神经。

11月30日

又是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一个一个的天黑,一个一个的天亮,我不知道是怎么从我身边逃走的。

子火说他和我一样,也怕时间流走,怕时间这条无情冷漠的长河,把他心爱的东西流走,把他的梦幻流走。

他真好,还有梦,我可连梦都没有了。一年365天,难得有一两个梦,一团糊涂。

子火问我能否用心爱他一次。

我说做不到。

12月1日

同事们讨论失业。

我的字典里没有失业。

北京遍地黄金,只要你有足够的才华和智慧,不会捡不到金子。感叹工作难找的人实际上是他不够聪明,资本时代,机会只给聪明人。我自认聪明,所以不怕失业,不担心会饿死。

在同事们眼中,我不是聪明,而是狂妄自负。无所谓,我不会为了他人的看法而改变自己,我就是我,一切事物皆有它存在的理由,我为我自己存在。

我聪明,不必担心失业。不过,我不能肯定我是否好过愚笨的人。比干聪明,被妲己掏心而死;周瑜聪明,被诸葛亮气死;诸葛亮聪明,被国事累死。我聪明,不知道我将怎么死。

如果有一天我也死得很难看,还不如当个庸人得了,活到一百岁,虽然碌碌无为,但能一生平平安安,天高云淡,宠辱不惊。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43

自从和申世飞闹翻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北京太大,你住在南城他住在北城,两个人从年头约到年尾,没准都见不到,倒不如偶然碰见来得容易。申世飞打过我几次手机,我都没接,他识趣,不打了,我乐得清静,我再也不想见他,他变化太大,大得让我没法接受。

尽管我不想见他,他还是找上门来了,一天下班我被他堵在写字楼门口。他衣冠楚楚,皮鞋擦得锃亮,手执一束百合,一脸无赖,求我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请我赏脸吃饭。我没同意,他于是又使出死缠硬磨的伎俩。我不想让同事看到我和一个手捧鲜花的男人争执,免得被口水淹了,只好同意了,另外我也不想太绝情。

申世飞喜出望外,把百合塞到我手里,让我选餐馆。

我冷冷地说:"我又没帮你,你随便挑个地方吧。"

申世飞说:"怎么没帮,我的项目拿下来了,怎么说也是你帮我搭上这根线的。还是你定地方吧,你爱吃什么就去吃什么。"

我心里一震,没想到他还真拿了个项目。不过他有没有拿下项目与我无关,我只想赶紧吃完饭了走人。他一定要我定地方,我于是选择了小菊打工的那家餐馆。因为小菊的缘故,我去那家餐馆吃过几次饭,味道还不错,小菊在那里干得还行,每次见了我都笑得甜甜的,像一朵纯朴的野菊花。

我们到了餐馆,可这次没见到小菊,我以为她生病了还是有其他什么事没来,向领班打听才知道她半个月前辞职了。我问领班她是换餐馆了还是回老家了,领班说她不知道,我有些怅然。

申世飞问我小菊是我什么人,我说是一个朋友。

申世飞笑道:"骗我吧,吴晴,你这么清高的人还有端盘子的朋友?"

"端盘子的怎么啦?"

"呵呵,没怎么,没怎么,姑奶奶,点菜吧。"

我瞪了他一眼,点了几道竹笋,井冈山竹子多。

申世飞春风得意,一边嚼着竹子一边说:"吴晴,这次真得谢谢你。"

我没什么心情,对他爱理不理,"没什么可谢的。"

申世飞不理会我的心情,笑道:"怎么说没可谢的呢,要不是王总看中你,他哪会理我,"说着看了眼我,见我没反应,接着说道,"哎,你不同意和他交往,害得我只好花高价从北大找了个女孩,品位还过得去,就是模样儿差了一点,还好王总说你俩气质像,也就同意了,给了我……"

我懒得听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断了他的话,"拜托,你能说点别的吗,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申世飞尴尬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说:"好好好,喝酒!"他喝了一口又说道,"说真的,本来想送你一套房的。"

我冷笑道:"说的比唱的好听,你自己都租房还有房送我?"

申世飞笑了笑,说:"现在不租了,我弄了套120平米的,正在装修,哪天你去看看?"

我一愣,看来他在这个项目中捞了不少油水,难怪当初不惜背着卖友求荣的骂名把我往那个胖嘟嘟的王总身边推,在利益面前什么廉耻什么信义统统都靠边站。

申世飞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后悔当初没答应他的要求,叹息道:"实在没办法,当初找那个北大的女孩子时就和她说好条件了,事成后只好按规矩办事把房给了她,等我以后拿到好项目了再送你一套吧。"

无功不受禄,他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太小看我了,我故意说:"多谢了,是不是要我等到2008年?"

"也不一定要那么久,北京机会这么多,只要你愿意和我合作,再钓一条大鱼,弄套房子小事一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居然还想用我的美色勾引男人,居然为了钱不惜厚着脸皮承受我的冷嘲热讽。我说:"只怕王总那样的猪头老总不多。"

申世飞以为我动心了,眼睛一亮,立即说道:"哪个男人不好色,没有猪头王总还有狗头李总。"

"还有牛头申总。"

申世飞尴尬地笑了笑,"别骂人啊,吴晴。"

"是你自己要对号入座,怎么反倒怪我骂人。好了,你的房子我也不要了,我买房了。"

申世飞睁大眼睛看着我,半信半疑,问道:"开玩笑吧,哪个楼盘?"

"京华格调。"

"那么贵的房子,你自己买的?"

"当然自己买的。"对他这种人撒谎并不是罪过。

申世飞笑道:"厉害呀,吴晴,难怪对我的条件无动无衷,买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申世飞说:"人长得漂亮,钱也好赚。"

我说:"比从猪头狗头老总那里赚的钱干净,我这个人还知道一点廉耻。"

申世飞被我嘲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脸上才挤出一丝笑,说:"吴晴,你瞎想什么呀,我没那个意思,在我心中你可是个少有的好女孩,来来,吃菜吃菜,我今天是真心向你赔罪的。"

我说:"我没瞎想,只怕有的人在瞎想。"

申世飞笑道:"真受不了你的伶牙俐齿,潘高还老说你柔情似水,真是情人眼中出西施。"

我脸一沉,骂道:"嚼你的竹子吧。"

申世飞自失地一笑,问道:"吴晴,说真的,你现在交男朋友了吗?"

"打听这干嘛,想追我?"

"我哪敢高攀啊。"

"算你有自知之明,不过我可不是说自己有多高贵,我是怕你受不了我的小家子气。"

"哪里哪里,哪个男人娶你是他的福气,可惜潘高没福气,我知道你也瞧不起我这种小人,我申世飞今天对你算是心悦诚服,从此以后我再不敢对你说半句不恭敬的话。"

"别说得冠冕堂皇,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我还不清楚,不就是想找个有北京户口的吗,你现在有房子了有没有找到北京女孩?"

申世飞自失地一笑,"嘿嘿,不瞒你说,刚找了个,地地道道的北京土著。"

"恭喜你!"

申世飞说:"没什么可喜的,找来玩玩的,你以为她真的爱我呀,鬼才信,我没房子她才不会正眼瞧我。"

我说:"申世飞,你玩火适可而止,千万别太厉害了。"

申世飞自知失态,笑道:"你放心,我知道猫是怎么玩老鼠的。不说这个了,我现在主要精力放在项目上,男人有了钱,还怕没有女人主动找上门,我要让这些北京妞尝尝我的厉害。"

虽然我对申世飞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好歹从前是朋友,我不愿看他越走越错,又劝了劝他,可他不愿改变他的想法。我知道多说无益,夹了根竹笋放进嘴里,食之无味。

申世飞问我喜不喜欢北京,我说喜欢。

申世飞叹了口气说:"可惜粱园虽好,终非故园。我不想在北京呆一辈子,等我老了就回去,在老家依山傍水的地方买套房子,看看山,看看水,安享晚年。"他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从来没有过的消沉。

我觉得他的心态有点苍老,而他不过28岁,正值男人的花样年华。

吃完饭我没给申世飞当绅士的机会,自己回家。轻柔的晚风吹走了白天的燥热,我沿着二环路慢慢走着,无意想起庄一,想起尹榛,想起寒冰,于是产生了去三里屯的念头,不知寒冰是否嫁人了,是否还在"走过那夜"。

我不想抱着花去找她,而且我也不喜欢申世飞送的花,刚想把它扔进垃圾筒,一个小女孩问我:"姐姐,你是要把百合花扔掉吗?"

我说是的。

她又说:"姐姐,你能把它给我吗,我喜欢百合花,多香啊。"小女孩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手上的花。

我笑了笑,把花给了她。她说了句谢谢,抱着花高兴地走了。

晚风吹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同样的一束百合,有人讨厌它,有人喜欢它,在于赏花人的心态。其实这束百合本身并不令我讨厌,我讨厌的是它的花瓣中残留了申世飞的世故。

我拦了辆出租车去三里屯。三里屯酒吧街灯火辉煌,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从北京的各个地方汇集过来,十分热闹,一年到头,这里永远都是一片繁华的景象。

才9点,还不到酒吧的黄金时段,所以"走过那夜"里人不多。酒吧里灯光幽暗,音乐暧昧地迂迴游荡,每张桌上点着一盏蜡烛,营造出浪漫神秘的气氛,几个男女借着淡淡柔柔的灯光,软绵绵地聊着,不时有女人发出清脆的笑声,男人的眼神在这种笑声中变得迷离。

我向服务生打听寒冰,服务生说她还在,不过现在没来。我找了个位置,要了包爆米花,一瓶科罗娜,冰镇过的科罗娜有点苦,不过瓶口淡淡的柠檬香很好闻。我在这种若有若无的柠檬香中等寒冰,人渐渐多了,位置都满了。我的对面有个空位,不时有男人兴致勃勃地过来,见我神情冷漠不搭理他们于是坐不了十分钟就走了。速食时代,男人钓女人也没耐心。

不过有个沉得住气的秃头男人坐了二十多分钟,一个劲地找我说话,问我寂寞不寂寞。我被问得不耐烦了,大声说:"不寂寞!"

旁边的人都看着我。秃头男人很尴尬,悻悻地站起身来,我以为他要走,没想到他居然骂了句:"变态!"

我一愣,本想回敬他一句,一想算了,没必要和他理论,可能是我的错,我不寂寞跑到酒吧来,可能真的变态。

秃头男人见我不说话,怪笑着走了,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我装着没看见。

我又等了一会,无意发现有个男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我。我一看他,他立即看别处。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我见过不少记者,也不知是不是哪个记者。既然他不找我我也懒得多想,也许他只是一个想找我聊天的男人,却又不想主动。

等到10点多,酒吧的DJ出现在台上,用煽情的语调说节目开始了。随着一阵疯狂的音乐响起一群女孩子出现在台上,表演了一阵劲舞。不知是因为她们暴露的衣着,还是因为狂热的音乐,人们的神经兴奋起来,发出口哨声和尖叫声。欲望开始膨胀,我看到女人脸上暧昧的表情。

服务生告诉我寒冰今晚有事不来了,我有些失望,等了一个多小时还被人骂变态,结果一无所获,尽管我找她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想看看她。我不想再呆下去,免得被人骚扰,准备离开酒吧。没料到在门口撞到一个人,小菊。

真是阴差阳错,我去餐馆想见小菊没见到,来酒吧想见寒冰,寒冰不在,反而见到小菊。

小菊出现在酒吧让我十分意外,不过更让我意外的是她的打扮。脸上抹得惨白,嘴巴涂得腥红,头发染得金黄,耳上吊着两个硕大圆环,脖子上挂了些闪闪发光的廉价饰品。身上穿着一条草绿色的超短裙,裸露出大半个白花花的胸脯,乳房若隐若现。不是她一声"吴小姐",我真认不出是她,她的变化实在大太了。

我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说:"吴小姐,我请你喝杯酒吧。"

我同意了。她要了两杯扎啤,我一杯她一杯。当金黄的液体流进她嘴里时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喝得轻松自在,看来很会喝酒了。

我问:"怎么不在餐馆干了。"

她感到意外,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晚上去那里吃饭知道的。"

"挣得太少。"她说出了原因。

一个餐馆服务员月薪四五百的确不多,远不及北京的人均收入,甚至不够秦渊请客的一顿饭钱。但是她来自农村,既没学历又没技能更没社会背景能奢望月薪四五千吗?既然嫌当餐馆服务员挣得少,那她一定找了个挣钱多的活。看她的打扮我明白了几分,但我还是问道:"你现在在哪里上班?"

小菊的表情变得复杂,支支吾吾地说:"酒吧。"

我想到酒吧街上站在路边衣着艳丽招揽客人的女孩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菊看着我,明白我猜到了,低头不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一下子又少了一半。良久,她低声问道:"吴小姐,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我摇了摇头,问道:"干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比在餐馆端盘子强,挣得多还自由。"

我不知道她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我也懒得问,既然她选择了这样的挣钱方式,我又能怎样,该想的她可能都想到了,我多说徒劳,只会让她更自卑,所以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她,有种给她把脸洗干净的欲望。

就在我对着这张五颜六色面目全非的脸发愣时,一个男人过来搂着她的腰,盯着我问:"小桔子,不介绍下这个漂亮美眉,她不会是叫小苹果吧,咂咂,宝贝儿,你可真像个青里带红的苹果,味道一定好极了……"

小菊看着我,脸上十分尴尬,既怕得罪这男人又怕我生气,说:"李哥,她不叫小苹果,她是我的一个朋友,在公司上班。"

男人不以为然,"公司上班又咋啦,好多女孩子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来这里赚钱。"又对我说,"妹妹,要不要哥给你介绍几个有钱的主儿?"

小菊连忙说:"李哥,她和我不一样。"

他盯着我看了看,捏了捏小菊的脸说:"女人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三个点吗?"

小菊见他话说得越来越粗俗,怕我不高兴,乞求他别说了。我不想让小菊为难,于是起身向她告别。

他满脸不屑,骂了句:"丫的,装得还挺像。"

我不想和他吵,装做没听到,从包里拿出一千块压在杯底离开了座位,我知道她每多挣一分钱就多失去一点尊严,我不想让她付酒钱。

小菊拿着钱拉住我,"吴小姐,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吧,换份工作。"

小菊还想把钱给我,我捏住了她的手。她的表情很复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妖冶的浓妆艳抹掩盖了她原本清纯的眉清目秀,我明白她一旦涂画成这副模样很难再还原了,不禁怅然若失。这时台上有人在唱。


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城门还不开

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良人还不回来

onenightin北京我留下许多情

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触动了伤心的魂

onenightin北京我留下许多情

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地安门

人说地安门里面有位老妇人犹在痴痴等

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

……


京腔京韵中透出人事的沧桑。我看着小菊,突然觉得那个像野菊花一般清纯的姑娘已经离我很远了,成了记忆深处一道遥远的风景。

我离开酒吧时,在门口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个盯着我看的男人的座位,他走了,座位上换了个脸上写满欲望的女人,正对着一个男人的脸吞云吐雾。回到家,我泡了个澡,我一直喜欢泡澡,不过翠微的房子没有浴缸,只能淋浴,每次洗澡都不爽。秦渊满足了我的"浴"望,新买的公寓有浴缸,所以我只要有时间就泡上一个多小时。有时还点一盏香熏灯,在淡雅的清香中什么也不想,静静地享受,泡得我浑身松松软软,上床美美睡一觉,第二天绝对精神饱满。

不过今晚我没法做到什么也不想,泡在水里,脑子有点乱。一会儿想到申世飞,一会儿想到小菊。好在秦渊的电话把我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解救出来,他在重庆,和我聊了半个小时,得知我正在泡澡,于是说起话来邪邪的,弄得我恨不得马上飞到他身边,享受他十指轻柔的按摩。


44

12月3日

得到笔外快,一万块,Q付的,这几年我赚了他不少钱,当然我也给他设计了不少东西。

有才华的人绝不会饿死街头,用公司的苹果电脑高速扫描仪激光打印机干点私活赚点外快,零风险高回报。

一万块,不算多也不算少,我向来花钱如流水,最不心疼的是钱,最不缺的是钱,最不在意的还是钱。存折上从来不会低于五位数,能赚钱的妈妈定期给我划一笔钱过来,我自己也能赚,衣食无忧,钱放着会贬值,不如享受。更何况我没有爱情可以挥霍,只好挥霍钱。

和Q去酒吧喝酒,我请客,他买单,财大气粗的人不在意几个酒钱。

我眼中的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眼中的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不知道,估计不会是他喜欢的那种女人,当然,他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男人,太正统了,如果和他谈恋爱会有点累,我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恋爱,比如和木木,比如和子火,比如和以后还会出现的某个人。爱永无止尽,我相信,子火之后我还会遭遇一场又一场恋爱,不管是真爱还是假情,总之,我还会遇上所谓的爱情。

Q有钱,应该不缺女人。男人只要有钱,身边就会冒出许多女人,她们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来勾引他,以求得一张替她们一生买单的信用卡。女人真是世界上最愚蠢最卑贱的动物,须不知越想得到的越得不到,与其白抛媚眼一无所获还不如两眼清澈正视对方,至少人家还会正眼瞧你一眼。

Q又想挖我去他公司,我拒绝了,我喜欢自在,如果给他当手下自然没法和他平起平坐。雇主就是雇主,员工就是员工,他看你不顺眼可以对你发脾气,而你大气不敢出。Q有些失望,说我是个人才。

我究竟是人才还是庸才我懒得想,总之即使没有妈妈的钱我也不会饿死街头。不过钱多一点少一点对于我来说都无所谓,不过多买少买一次醉而已。

子火打电话,说想我。

我说我也想他,想他不是因为爱他,而是想和他上床。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同时也赋予了他们性欲。

他来我家,一夜尽欢。

我叫他性爱高手,他说我们彼此彼此。

不错,我也是个高手,女中豪杰,男人,你只管放马过来吧,哈哈……

12月6日

6号,依旧是一束鲜红的玫瑰。看着花感到伤感,去逛琉璃厂。

在琉璃厂我主要看画,当然也会看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古董”。比起潘家园来说,我更喜欢琉璃厂,潘家园名声在外,满是市井小人和投机商人。琉璃厂就不一样了,据说乾隆时期琉璃厂曾有两百多家书店,古玩字画店超过五十家,可惜现在没了当时的盛况,现代人忙着挣钱,谁有闲心来欣赏这些东西。我也没资格议论别人,明明当初学画,毕业后却偏偏跑到广告公司来设计“性感的扫描仪”,真是堕落。

“荣宝斋”来了一群日本人,服务员叽哩呱啦地用日语忙着招呼他们,当然国际友谊最重要,对于我这个同胞不必太热情。我也不需要他们的热情,因为我只看不买,所以没呆几分钟就出来了。如果那些外国人把中国文化传扬四海,这样国家倒是能省一笔宣传费。

来琉璃厂的外国人多,中国人更喜欢“MADE IN PARIS”或“MADE IN ITALY”。逛了几家画店,没买一张画,离开了琉璃厂。经过“京味茶馆”时想起木木,他带我来听过一次说唱,他喜欢说词弹唱,我和他相似,前卫和传统,两种思想在我们的骨子里互相撞击又彼此融合,所以我们都很有个性。不知这是我们的幸还是不幸,总之我们没能在一起。

茶馆的对联口气很大,“玫瑰露称得上举世无双,酸梅汤敢说是天下第一”,不过酸梅汤的确不错,比较解渴,好过大街小巷里卖的饮料,只是我的冰箱里仍塞满了饮料。茶馆里摆着八仙桌、长板凳,当然比起“老舍茶馆”少了许多风雅,不过便宜,来的大多是老北京人,贴切生活也真实,哭就是哭,笑就是笑,悲就是悲,乐就是乐,不矫揉做作,这合我的性格。

喝了碗酸梅汤,喝得心里酸酸的。时过境迁,木木还来不来。如果来,是一个人来,还是和她来,会不会对她讲解那些说词……

管他来与不来,放下汤,怆然离去。

T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和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搂在一起,他没有看到我。

我更加明白了一件事,关于爱情,最好轻易不要相信。哪怕对方说没有你会杀了你,如何如何的,全是谎话。

我对自己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我为何要哭,我并不爱他,为何要哭呢。

12月7日

大雪。

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也。太阳到达黄经255度。

天真的冷了,毕竟已是冬天。没下雪,倒是下了一天雨。

听了一晚的歌,《水中花》,很老的歌,很美的旋律,如串串水珠滑落,和这种雨天很相适。心被淋得湿漉漉的,七零八落。

我看见水中的花朵

强要留住一抹红

奈何辗转在红尘

不再有往日颜色

我看见泪光中的我

无力留住些什么

只在恍惚醉意中还有些旧梦

这纷纷飞花一坠落

往日深情早已成空

物是人非事事休,玫瑰依旧人已走。

男欢女爱不过如此,宛如烟云,转眼成空。

不说了……

打电话给子火,我说,来陪我听歌吧。

结果他没有来,他说他此时在上海。电话里有女人的笑声传来,像七零八落的雨声。

打电话给T,我说来陪我听歌吧。《水中花》。

结果他没有来,他说他正忙。

打电话给H,也没有来。

打电话给了N个人,结果谁也没有来。

始终是我一个人,在听那首七零八落的《水中花》。


45

到了六号,我买了一束玫瑰去都市时尚公寓。对死去之人的承诺一定要遵守,否则尹榛半夜托梦给我,我就没法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了。我胆小,虽说不信世上真有所谓的鬼神,但还是经常被电视电影中一些恐怖情节吓得半死。所以惊悚电影是骗不到我的钱的。

很意外的是,我在都市时尚公寓门口又看到了上次所见的那辆雪佛兰,还有车里的那个男人。这次因为是白天,所以我看清了他的样子,浓眉大眼,目光如炬。在见到他的一刹那,我脑海中浮现“走过那夜”里的那个男人,我说上次为什么在酒吧里对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是我那次在都市时尚公寓门口见过他。

没错,就是他!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都市时尚公寓的门口?出现在“走过那夜”?他是谁?他和庄一是什么关系?他要干什么呢?他对庄一的死知道多少?……我脑子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

他一见到我又像上次一样,调转车头就走了。看着车子,我想起来了,我刚到北京时,庄一曾经借了辆雪佛兰,带我逛北京,那辆雪佛兰就是这辆车。

他是庄一的朋友?可是,他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走呢,他是不是不希望我认出他?

我带着疑惑上了19层,把玫瑰插进庄一的水晶花瓶里,站了会离开了都市时尚公寓。人间久别不成悲,我对她的死已经没那么悲伤了。

我把雪佛兰的车牌号告诉石友为,让他帮忙查下车主,我并没有对他说是在都市时尚公寓门口见到这辆车的,也没有对他说出我的疑惑。石友为很热心,当天就从车管所查到了车主,车主名叫孟焕,登记地址为亚运村安慧里小区。

一听孟焕这个名字,我立即断定他就是庄一日记中的“子火”。尹榛在日记里是“木”,取自“榛”的部首,“子”取自“孟”的部首,“火”取自“焕”的部首。

我得到孟焕的地址后就去了安慧里小区,这个小区非常大,分成好多个区,当年北京举办亚运会在此建了大片房子,取名为亚运村,如今这些房子都已成为私人住宅。我在小区里转得晕头转向,终于找到了登记地址上的楼牌号,结果当我敲开登记地址上的房门时,迎接我的是一位张姓女士,她四年前已从孟焕手上买下了此房。

我感到失望,自称是孟焕老家的亲戚,有紧要事情找他,问她是否保存孟焕的联系方式,张女士见我一脸焦急的样子,或许见我也不像坏人,于是找出当年的房屋买卖契约,上面有孟焕的手机号,我连忙打过去,结果是空号。也是,日新月异的时代,一个手机号码很少有人坚持用四年。我抄下了他的身份证号码及联系地址,地址为东四某胡同,估计他早不在那里了,我谢过张女士离开了亚运村。

我怀着侥幸心理去找那条胡同,结果所谓的胡同成了一条宽阔的马路。面对这种结果我沮丧万分,马路两旁高楼林立,不知哪一栋楼里有孟焕的房子。

依我个人的能力,我实在没法找到孟焕,不得已只好又找到石友为,他正在布置新居,准备结婚了。

准新娘按他的话说是个其貌不扬的小护士。两人的关系本来一般,而且小护士爱使小性子,石友为差点儿和她拜拜了。然而SARS期间小护士主动申请上一线,使石友为对她刮目相看,另外她去一线与外界隔离了,石友为天天担心她,因为担心她又见不到她,所以就想她,觉得她平时使小性子的样子都非常可爱。小护士安然无恙地回来后,石友为于是向她求婚了。

一座城倾覆,成全了白流苏的姻缘,一场灾难,成全了小护士的爱情,祸兮福所依。

石友为不止一次跟我说他爱小护士。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说爱他的女朋友,我想这种爱应该是真的。我不知道秦渊有没有在别的女人面前说过爱我,我有些羡慕那个小护士。

我在石友为的新居里把在都市时尚公寓门口及在酒吧里见到孟焕的情况说了。他听完后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我,像要穿透我的五脏六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我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石友为问道:“吴晴,为什么你让我查车主时不告诉我这些情况?”

我说:“我怕是自己多疑了,所以没跟你说。”

石友为笑了笑,笑得有些神秘。他问道:“你心里有鬼吧?”

“没有,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好吧,我也不问你了,不过,如果有什么鬼可别藏着。”

我故意平静地笑了笑,我不想把庄一的日记给他。

我准备离开石友为的新居时小护士刚好过来了,的确其貌不扬,五官平平,不过喜欢笑,眼睛笑成两轮弯月,不像爱使小性子的女孩子,倒像贤妻良母。可能人都有两面性吧,我在众人眼中是个乖乖女,可在母亲眼中却是头倔驴。

离开石友为的新居,我去了枫林别墅。秦渊从重庆回来了,他每次从外地出差回来都喜欢在“总统套房”的浴缸里泡上一两个小时,享受一阵浴缸的按摩,这样好恢复精力。因为我的卫生间小,所以没法安装有按摩功能的浴缸,否则他不会回枫林别墅,而会直接去我那里。

我一到别墅李姨就端出榨好了的西瓜汁,她是个很不错的保姆,殷勤周到。更主要的是她对秦渊十分关心,秦渊如果晚上不打电话说不回家,她会一直等他回来了才睡。

刚开始我都觉得李姨不像秦渊请来的保姆,反而像秦渊的母亲,哪有保姆对雇主这么好的。后来李姨告诉我,她是为了报秦渊的恩。原来她和丈夫都是下岗工人,而丈夫身体不好,一直生病,并且她还有个正在上大学的孩子,一家人的生活十分困难。几年前她被家政中心介绍到秦渊家中当保姆,秦渊知道她家里情况后,给了她一些钱让她给丈夫治病。后来她丈夫病好了,秦渊安排他去公司当仓库保管员,而且给他们夫妻开的工资不低,李姨一个月八百,她丈夫两千。现在孩子上学不成问题了,给她丈夫治病借的债也还清了。秦渊对她一家恩重如山,所以,她悉心照料秦渊的起居饮食。

后来我对秦渊说没想到他还是救世主,有颗菩萨心肠。秦渊却说他只是一凡人。有情有义的凡人,因此,我更爱他。

我刚喝了一口西瓜汁,秦渊下楼了,他泡完了澡,显得很精神,给了我一个热烈的拥抱。李姨很识趣地离开了,到院子里给水池里的鱼喂食。秦渊给水池装上了先进的换水系统,还和我去鱼市场买了些金鲤养在水池里了。

秦渊抱我上楼,进了“总统套房”,吻了我一阵,解开了我的衣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一阵颠鸾倒凤,秦渊心满意足,抱着我睡了。可我没有一丁点睡意,依偎在他怀里,看他睡觉的样子。他眉头微皱,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他的脸很平静,他的上唇微翘,他的嘴唇不厚,显得干净利落,我喜欢他的嘴唇,情不自禁地用手轻轻摸了摸,不料把他弄醒了。

他睁开眼睛,摸了摸我的脸说:“宝贝,你没睡?”

我说:“睡不着。”

秦渊问:“为什么?”

我说:“想看你。”

秦渊坐起身来,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很想我?”

我也坐了起来,依偎在他怀里说道:“有一点点。”

秦渊笑道:“才一点点啊,真是无情啊。”

我笑道:“当然啦,我就是吴晴。”

秦渊笑了笑,说道:“宝贝,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我故意调皮的说:“不想。”

秦渊问道:“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那个太厉害,我受不了。”

秦渊一听,笑了,低头在我胸前亲了一口,说道:“你不喜欢呀?好多女人还让老公吃伟哥呢,你看我这多好,绝不会让你饿着。”

我推开了他的头,骂道:“讨厌!”

秦渊笑道:“宝贝,说真的,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你希望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吗?”

“希望。”

“那我就想啦。你要不希望,我一厢情愿多没面子。”

“你就怕让别人占了上风,真小气。”

“你才知道我小气啊。”

“呵呵,早就知道了,不过还是喜欢你。考你一道智力题怎么样?”

“你怀疑我的智商?”

“不怀疑。问题是这样的,你说永远有多远?”

“这不是铁凝的小说吗,难道她没有给出答案?”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我故意想了一会,说道:“就是永远那么远呗。”

“耍赖。”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是从现在到我们都老了还相亲相爱那样远。”

“我变成老太婆满脸褶子了你还会喜欢我?”

“喜欢。”

“你当我是十八九岁的傻丫头啊?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女孩,七老八十岁色心不死的多的是,除非他有心无力,那个了。”

秦渊故意邪邪地笑道:“怎么了?”

“讨厌,明知故问。”

“我真不知道,什么那个了,快告诉我。”

我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骂道:“性无能,知道了吧。”

秦渊夸张地说道:“喔,原来是这样啊,你别担心,我永远不会,老得头发白了牙齿掉了,也不会的,我只怕你不行呢。”

“坏蛋。”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秦渊说着把我压到身下,一口咬住我的乳头,含在嘴里吮舔着,同时用脚掰开了我的双腿,我紧紧抱住了他,迎接他一阵阵猛烈的进攻……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46

王霏心给我介绍了一个广告客户,房地产商KAREN周,我在北京饭店见到的王霏心的“红花”。

现在IT业大不如从前,许多以前只做IT行业的广告公司大都向多元化发展,只要有钱可赚,减肥茶、避孕套的广告都愿意做,事实上做减肥茶、避孕套广告并不比做MP3、数码相机广告赚得少,甚至赚得更多,肥胖的人越来越多,想享受性爱又不想要孩子怕得病的人也越来越多。汽车和房地产行业目前最赚钱,王霏心既然提供了这么好的客户,我当然不会不要。

我在“四海渔港”订了个包间,KAREN周开着她红色的保时捷准时到了。KAREN周给我的感觉很特别,首先像她这样在北京开跑车的人少见,并非北京有钱人少,而是北京污染严重而且堵车厉害,不如在海边城市,享受不到开快车兜风的乐趣。其次像她这样守时的女人也少见,特别是她这种年轻又富有的女人。另外她说话方式也很少见,十分直白,不拐弯抹角。我把她的种种特性都归于她在国外生活多年,养成了这种习惯。

KAREN周说上次在北京饭店就记住了我,她对我的评价是“你是个特别的女孩”。

在我眼中她是个特别的女人,没想到在她眼中我也特别。我不知道她所说的“特别”是好是坏,不过她能记住我让我有些感谢申世飞带我参加了那个PARTY。有过一次非正式的接触,聊起来至少能轻松一些。坏事有时也会变成好事,因果循环,其实我也说不清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总之我和申世飞之间的恩怨应该算是扯平了,我帮了他,他无意中也帮了我,当然我不会把这事说与他听,他如果知道这事,一定又会纠缠不清。人变化起来真大,现在从他身上看不到当年那个湖大学子的半点影子了。

KAREN周和我所见过的一些“海归”一样,说起话来一半中文一半英文,我不知他们是真的觉得用英文表达方便还是故意这样夹杂英文显示自己曾经留过洋。总之我不太喜欢这种说话方式,而且这个城市有很大一群人喜欢一半中文一半英文。有次我在一辆公交车上遇到一个中国女孩,她大声用英语肆无忌惮地和一个外国男子高谈阔论,以致于整个车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外国男子提醒她这是公众场合,女孩子却用傲慢的眼光扫视了一下她的同胞们,大嘴里吐了句“Don’t mind them”。

现在说英文几乎成了一种时尚,明明项目就是项目,偏要说成CAUSE,销售人员就是销售人员,偏要说成SALES,星巴克就是星巴克,偏要说成STARBUCKS。好像说英文就意味你是这个城市的白领、金领,意味你过的是中产阶级的生活,意味你不是“农民”。语言的侵略其实远比一场战争的侵略可怕,当你连自己的母语都不爱说了,那还说什么爱你的国家、爱你生活的城市,甚至最后都不爱你自己了,因为你的母语不是流行的英语。

王霏心在英国生活了十几年,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但是他很少一半中文一半英文,也许因为这点,我喜欢和他交往,不仅仅是作为客户之间的交往,而是把他当成朋友。至于他把我当成什么,我不得而知,应该也是朋友吧,否则他不会把KAREN周介绍给我。

在交谈中我对KAREN周有了更多的了解。她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小时候和王霏心住一条胡同,14岁随家人移民英国。她和王霏心在北京上同一所小学,因为她高王霏心几年级,所以两人没什么印象,反而是在英国读MBA时,两人碰巧在一个班上,这样才成了真正的同学,同时增进了友情。KAREN周三年前回了北京,投资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今年在CBD开发了一个新楼盘,想找家广告公司给她做个整体策划,加大市场宣传。

我不知道王霏心在KAREN周面前是怎么描述我和百维思的,总之喝掉鲍鱼汤,喝完一瓶人头马,干掉醉虾以及各种贝壳后,她爽快地表示愿意与我合作,她说这话时瞟了王霏心一眼。王霏心面带微笑,不知有没有看到美人的秋波。

KAREN周的酒量不错,估计是在餐桌上锻炼出来的,我的酒量也长进了不少,比以前能喝多了。要领会中国的餐桌文化,不会喝酒可不行。我们三个所谓的文化人并没有劝酒,只是斯斯文文地边聊边喝,一瓶就完了,本来我还想要一瓶,但他俩都开车,我只好作罢。

KAREN周说找时间一起去酒吧喝酒,我连口答应,并说由我请客。如果能与她这个财神爷合作陪她喝几次酒也无所谓,CBD寸土寸金,能在CBD圈地盖楼绝非一般的有钱人,几百万几千万的广告费不过九牛一毛,不过少卖几套公寓罢了。我拿下这个项目往长远想,巩固自己的职位,往近处想,我又能拿一笔数目可观的提成。不就是几杯酒吗,又不是毒药,闭着眼睛也得喝下去。

我们选择的酒吧是后海那家“岁月写意”,我和秦渊谈恋爱后一块来这里喝酒的次数少了,在酒吧谈风花雪月倒不如在床上颠鸾倒凤酣畅淋漓来得痛快,爱情一旦有了质的飞跃就没必要再借助其他道具了。这就是情侣们谈恋爱时觉得浪漫,结婚后觉得生活索然无味的原因吧。鲜花巧克力变成了柴米油盐,能浪漫吗?

王霏心每次都要“天上人间”,KAREN周也要这种酒,而我要的是“似水流年”。虽然“天上人间”绚烂多姿,但我更喜欢“似水流年”的沉稳内敛。

一起喝酒的次数多了,我也看出了KAREN周对王霏心有意思,不想来当电灯泡,可KAREN周一定要叫上我,既然喜欢对方,为什么偏要叫上我这样一个无关的人呢,我被她弄得糊里糊涂的。为了项目,我就当这个我自己都讨厌的电灯泡吧。

一次聊天中我无意得知KAREN周的中文名叫周晶晶,乍一听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后来想起庄一日记中的晶晶,联想到KAREN周14岁随家人移民英国,和日记中晶晶的经历十分相似,于是问她移民前是否认识一个叫孟焕的男孩子。KAREN周说不认识,我想也许孟焕那时不叫这个名字,但不便说出当年晶晶被流氓欺负的事情,于是又补充说孟焕是从山西来北京的一个男孩,当时他没一个亲人,也没工作,是个流浪儿,有个小女孩帮过他。KAREN周仍说不认识,她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脸的漠然。

我不知她是真不认识还是忘记了,或许她根本就不是日记中的晶晶,于是不再追问。不过凭直觉我仍认为她就是那个晶晶,她之所以不愿承认,也许是不想再提起孟焕这个儿时的朋友,陈年往事有什么可提的呢,重要的是眼前,眼前有一个她想要的男人。

为了一个男人宁可抹杀一段纯真的记忆,尽管记忆中的男人仍然深爱着她,这就是女人的爱情,现代人的爱情。在爱情面前人人都是自私的。

我这个电灯泡非但没让KAREN周讨厌,她反而真跟我签下了600万的合同。600万不过几套别墅,她签得非常痛快。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百维思的价格比一般小公司低,百维思各方面资源丰富,而且在圈内也有名气,小公司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价格战是商场中永远也打不完的战争,而且渗透到各行各业各方各面。每天随处可见这种不见硝烟的战争,电器城、百货商场、超市、企业为了争市场求生存求发展,与竞争对手打得你死我活。

我走马上任做部门经理时间不长就拿了一个不小的项目,何总对我更是另眼相待,总是笑眯眯的。这是他这个总经理去掉“代”字后公司接的第一个新客户,没有新客户,他这个总经理面子上过不去。

KAREN周的600万大部份是硬性广告,按理说这事应该交给广告部执行,但是何总让我直接负责这个项目,还透露想把广告部和媒介部合并让我管理的意思。这倒是个不错的肥差,不过我装做没听懂,我的能力与经验不允许我过分张扬,待人处世我喜欢低姿态。

父亲跟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秦始皇兵马俑坑中的兵马俑出土时几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惟独有一个跪射俑保存完整。后来人们分析,它之所以能保存完整是因为它的姿态。一般站立的兵马俑身高有1.8米左右,而它只有1.2米,当兵马俑坑的棚顶塌陷时站立的兵马俑先受到影响,给跪射俑挡住了冲力,另外它跪在地上,重心在下,比站立的兵马俑稳定性强。所以几万个兵马俑都受到了破坏,惟独它保存完整。

600万的房地产广告没让广告部负责,广告部经理因此闹情绪,或许她原以为能从中捞点油水,几百块一次的公关稿尚有油水可捞,更别提几万几十万一次的广告,看她一身名牌就知道平时得了不少好处。这个项目她没出一点力,居然也想捞油水,真是异想天开。

人的欲望真是永无止尽,有了位子想要票子,有了票子想要房子,有了房子想要车子,有了车子还想要儿子,“五子登科”,哪有这样的好事,所以一个又一个的贪官为了填不满的欲壑翻身落马,甚至粉身碎骨。

尽管广告部经理闹情绪,但无济于事,项目仍由我负责,看她一脸嚣张的样子,我有些同情她,别嚣张了,赶快做出点成绩来保住你那岌岌可危的位置吧。

KAREN周的业务正式启动后我又招了个女孩,何总连看都没看就同意她上班了。女孩是大连人,个子高挑,有大连女骑兵的气质,大学刚毕业,来北京时间不长,对人谦卑有礼,勤奋上进,人又伶俐,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然而艾葭说她没有我漂亮,不过她大大的眼睛清澈明亮,掩饰不住她的聪慧机智。

我让大连女孩协助艾葭负责KAREN周的广告,说实在的,把这个项目交给艾葭,喜欢耍小聪明的她一定又会从中捞油水,但我不能做事太绝,只能暗示她适可而止,况且她能拿到不少奖金。艾葭表面上说绝不捞油水,但我清楚这话不可信,估计她后悔当初对我说出捞油水的秘密。

水至清则无鱼,我只好睁只眼闭只眼,让大连女孩尽快熟悉业务,至少目前她还没有艾葭圆滑世故。我这才体会到姬如意当初的无奈,这也是打工的无奈吧,人与人之间的得与失算得明镜似的。

何总想给我配个助理,我没同意,姬如意当媒介部经理时没有助理,我配助理难免被人议论,做人不可太张扬,否则从高处摔下来死得很惨,前车之鉴,不可不看。

何总为什么这样关照我,我有点想不通。我想不可能完全是因为我拿下KAREN周这个项目的缘故,600万的项目对百维思来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可能是因为我的工作能力,广告部经理比我的能力强;如果说是因为喜欢我更不可能,黄书琅的教训摆在前面,胆小怕事的他绝不会做第二个黄书琅。

我思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集团总部跟他打了招呼,也就是说姬如意让黄书琅关照我。从集团的内部月报来看,黄书琅所在的公司业绩扶摇之上。IT精英就是精英,他在集团仍是个人物。不论白猫黑猫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集团才不会因为他和姬如意的那点风流韵事看低了他这只能抓大老鼠的好猫。

饮水不忘挖井人,我请姬如意和黄书琅吃饭。姬如意爽快地答应了,黄书琅也如约而至。

姬如意那不死不活的婚终于离掉了,代价是房子车子还有十万存款全给了那男人,那男人自是乐意,捡了个大便宜,白白睡了如花似玉的女人不说还得到这么一笔钱,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不把他美死了,估计这会儿正逍遥快活着。

我问姬如意后不后悔。姬如意看了眼黄书琅,微笑着说:“有什么可后悔的。”

黄书琅温柔地看了眼姬如意,对我说:“我欠你如意姐太多了。”

姬如意和黄书琅浓情蜜意,我不禁欣慰,端起酒杯说:“黄总,如意姐,来,我敬你们一杯,愿你们的爱情天长地久,甜甜蜜蜜!”

黄书琅和姬如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姬如意问我:“吴晴,你有男朋友了吗?”

我笑而不语,姬如意说:“有就有嘛,什么时候带给姐姐看看,什么样的男人是好男人,什么样的男人是坏男人,姐一眼能看出来。”

黄书琅开玩笑说:“我是什么男人?”

我说:“黄总当然是好男人啦,否则如意姐怎么会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你。”

姬如意笑了笑说:“你嘛,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坏吧。吴晴,你男朋友干什么的?”

我说:“他开了家公司。”

姬如意说:“当老板的啊,那你得小心点,这年头男人有钱就变坏,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说:“偶然认识的。”

姬如意又问:“人品怎么样?”

我说:“他应该和黄总一样,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坏。”

黄书琅说:“也是,哪有那么多坏男人呀,主要是个别人影响了咱们男人的光辉形象,让你们产生了错觉。”

姬如意白了他一眼,说:“生怕我贬低了你们男人。”

黄书琅说:“那你不也怕我贬低了你们女人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像一对老夫老妻。

后来姬如意让我叫黄书琅做姐夫,别叫黄总,听起来显得生疏,黄书琅为博得美人高兴,随我怎么叫,我就真叫他黄姐夫了。他真是个大赢家,有个可人的小妾不说还从天上掉下个漂亮的小姨子。

吃完饭黄书琅送我和姬如意回家,姬如意现在租了套房子,她不急于找工作,想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全身心享受和黄书琅的爱情。

黄书琅把我送到积水潭,我没邀请他们去家里坐,一则时间有点晚,二则家里有我和秦渊的合影,我不想让他们看到。姬如意是个聪明人,见我不邀请也就不提,坐在车里看了看小区气派的大门说道:“吴晴,你千万要好好把握自己,不要为了钱迷失方向。”

我当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说道:“如意姐放心,我会把握好自己,绝不迷失方向。”

黄书琅乐呵呵地把车开走了,估计他们少不了在姬如意的屋子里亲热一番,我笑了笑进了楼,保安面带微笑地说着“您好”,给我拉开了大门。

高档小区就是不一样,物业管理费高,服务也好,不过北京有好多小区是物业管理费不低服务却差得要命,投诉也无门,所以业主和物业之间闹得水火不相容。也是,本来业主们花了钱是请物业公司来为他们服务的,而物业公司却像个大爷,规定业主们这也不准那也不能,业主们当然心里不痛快了。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打官司吧,打了几年也不见分晓,最后不了了之,天天举着拳头高喊维权,仍没什么好结果,劳命伤财,旁人看来不过是场闹剧。

要想不受气,只有一条,那就是你别买房。可地段好价格适中的楼盘才开始挖坑,就有人揣着票子往坑里跳,拦也拦不住,这能怪别人吗?回头再怨天怨地有什么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想到KAREN周的广告,真有点怕别人在背后骂我昧良心做事。只求KAREN周盖的是好房子,物业管理也不错,别坑那些可怜的老百姓。

万幸的是,京华格调的服务让我十二分满意,秦渊眼光不错。

回到家我一边泡澡一边想事,工作,生活,亲情,爱情,友情……


47

12月9日

一整天对着电脑屏幕考虑图案用圆形还是弧形,Q又让我设计新作品,有钱赚是好事,我不想马虎。

Q让我过去帮他,我永远给他拒绝的姿态。和他这样做朋友很好,当然他也算不上我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不懂我,我也不懂他,我们只不过是在北京的某条大街上某个餐厅里遇见了能叫出对方名字、又知道对方职业身份的两个人。我们之间联系的纽带不过是广告作品与钱,我拿我的思想凝聚出来的作品换取他手中花花绿绿的钞票,他用我的作品宣传他的公司他的产品,我又拿他的钞票购买喜欢的衣服喜欢的酒精。

仅此而已,因此,我们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像很多互相称对方为朋友的朋友一样。

这个时代,沟通越来越便捷,朋友也越来越多。工作中的朋友,网上的朋友,生活中的朋友,共同爱好的朋友,然而面对这些朋友我却越来越说不出任何话来。

朋友到底是什么,一起开心一起悲伤,彼此分担不分你我,是这样的吗?可是有这样的朋友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总之我没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堆烦恼,自顾不暇,哪还有时间来考虑别人。

下班后,天黑得早,外面有很多灯光,写字楼里的灯光,居民楼里的灯光,或明或暗,这一盏熄了那一盏又亮了,城市的夜晚总会有灯光。然而仍有很多人找不到方向,比如我,酒醉不知归路,梦醒不知身在何方,有谁为我点一盏心灯。木木不会,子火也不会,那些陌生人更不会。

人们只愿意互相获取,而不愿施舍,哪怕是一点点,也不愿意。

我也是个自私的人,不愿施舍,只愿得到。我凭什么要施舍呢,我的钱财是我的,我的爱是我的,我的思想是我的,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施舍给别人,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得到,也没有平白无故的付出。

不过世间有一种东西,无论你怎么付出了也不一定能得到,那就是爱。

痴情傻瓜对心上人的爱,倾尽所爱,把心掏出来给对方,人家也未必视若珍宝,你白掏空了心,徒添了伤痛。

还好,我不是这样的傻瓜,所以我没有这样的伤痛,只有遗憾与不甘。

12月11日

酒吧里仍有很多人在疯狂摇头,我置身局外,看他们发泄。

纯粹的欲望撕掉了伪装的面具,反而轻松、自在和真实,我不认为这种欲望有多肮脏罪恶,相反,它比道貌岸然的虚伪更干净美丽。当然,有时我并不这样认为,我想我是个矛盾的结合体,所以我时常被一种痛苦纠缠着撞击着,我像是一株悬崖上瘦小的植物,大风一吹就会从悬崖上被连根拔起,掉进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可是风力总不够,我的根仍然扎在岩石缝隙中,我就这样在风中飘飘摇摇。

有个不难看的男人,或者说还有点帅气的男人请我喝酒,我接受了。我们调情,我们说笑,我们取悦对方,最后我们又从对方真真假假的快乐中获得自己所需的快乐,哪怕只是片刻的快乐、不真实的快乐,但身体接触的感觉是真的,没必要伪装,我们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来的,真真实实的欲望。

这个世界有太多假冒伪劣的东西,假的笑容,假的快乐,假的关心,假的爱情。只有一件东西是真的,性欲。

我带他回了家,我很少带人回家,也从来不上别人的家,那让我不安全,除非我有足够的把握他不会要了欲望还要我的性命,黑夜里有太多不够聪明的女人死于非命。当然,我要带回家的男人也不能让我感觉不安全,虽然我的钱财不多,但我不希望某个男人从我这里财色双收。我相信我的直觉,所以我从来没有过意外。所谓的老江湖,就是我这样的吧。

他估计也是个老江湖,经验丰富,我喜欢这样,棋逢对手才有意义,他也很真实,最好不过,没必要伪装,互相取悦。我们要的是一夜情,所以我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他对我的生活也一无所知。我把他从床上赶走时没要他的电话,他也不要我的电话,这样很好,双方都没有负担。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玩小孩子的爱情游戏。

他说希望下次再见,我说随缘吧。

他穿起裤子说好。

缘起缘灭,谁能把握得了,尘缘如水,不如欢爱过后各走各的路,两两相忘好过两两牵挂。这是座空虚的城,我们都是这城里空虚的人,心里的空洞永远也无法填补。

他刚走,子火出现在我门口,他说他看到了那个男人,而且教训了那个男人。

他说这话时,他的眼中露出凶光,像狼的眼光,很可怕。

但我对他笑了,我不是纯情的女生,千万不要对我抱幻想。

12月12日

感冒了,很郁闷。

睡了一天,没喝一口水。

窗外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冷。

想到死亡。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死了,不知有没有人知道,如果有,可能我的尸体都已经腐烂了吧。

其实如果真的寂静地死去了,也没什么可牵挂的。我活着本来已经和死了没多少差别了,有谁牵挂着我?

我真是个可怜的人!

我没有死,子火来了,尽管吵了架,但他还是来了,他不够果断。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生命中的火种。

我还能燃烧起来吗?


48

KAREN周的第一笔广告费打过来后,按规定我先拿了16万提成,其中8万给王霏心,当初我允诺过他,只要能拿到KAREN周这个项目,我分他一半提成,所以他拿8万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财会原本要把钱汇入他的帐户,可王霏心不愿告诉我帐号,财会只好开了张8万的支票。

当我在“岁月写意”把支票递给王霏心时,王霏心笑了笑,不说要也不说不要,没有接支票。灯光亮得恰到好处,音乐在酒吧里缓缓地流淌着,流过我们手上的“天上人间”,流过王霏心微笑的脸。

当KAREN周不在时我要“天上人间”,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对王霏心有一丝丝男女之情,事实上我的确没有。我是一个心无旁骛爱情专一的女孩,当时和潘高相爱时,我的眼中只有他,凭我的外貌,对我暗送秋波的男生不少,然而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我只爱潘高,因此潘高的室友包括申世飞常夸潘高艳福不浅。如今和秦渊相爱,我也只爱他一个,所以王霏心对我来说没有一丁点吸引力,尽管他也是个不错的男人。

王霏心说:“吴晴,你对今后的人生有什么打算?”

我说:“没什么打算。”

“没考虑在北京安家置业?”

我想到秦渊,他在北京,我以后当然也在北京,而我们的家理所当然在北京,不是京华格调就是枫林别墅,总有一处是我俩共同的家。我笑了笑说考虑过。

王霏心说:“你的适应能力挺强啊,这么快就融入了北京的生活。有没有考虑在北京买房?”

我笑而不语。

“怎么,没钱?要不这钱你先拿去付首付吧,算投资也行,女孩子打工也打不了多久。”

“我已经有房了。”我一直没好告诉他京华格调的房子是我的,事到如今不想隐瞒下去,不过我不想说是秦渊送的。

王霏心问道:“是京华格调吗?”

我说:“是的。”

王霏心说:“你干嘛骗我说是租的,那房子挺贵的,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

王霏心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了笑,我被他看得不自然。他又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我说:“没多久。”

“恭喜你。”

“有什么可恭喜的?”

王霏心笑而不答,端起“天上人间”,高脚杯中五彩缤纷的液体少了一大半,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把那张8万块的支票收下了。

他端着酒杯问:“你喜欢喝这种鸡尾酒吗?”

我说:“喜欢。”

他又问:“为什么每次和KAREN周在一起时你都喝‘似水流年’?”

我说:“因为KAREN周,她喜欢你。”

王霏心笑了,“我不是她的理想对象。”

我说:“为什么,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有意思。”

王霏心说:“KAREN周只爱她的丈夫。”

我有些意外,“她结婚了?”

“是的,不过她丈夫三年前死了,死于交通事故,她很伤心,所以回北京了。”

“她丈夫很优秀吗?”

“可以这样说,很有钱,给她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

难怪KAREN周有钱在CBD圈地盖楼,原来是她丈夫留了遗产。不过我对她的钱财不感兴趣,对她死去的丈夫也不感兴趣。我说:“时间可能早就让她的伤口愈合了,树木过了冬天又可以发芽吐绿,你是她的第二春。”

“别乱点鸳鸯谱,我和她只是朋友,我们之间只有友情,没有爱情。”

“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

“好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不喜欢的人又喜欢你,阴差阳错,这可能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吧。你有没有看过《少年维特的烦恼》?”

“你忘了我是学中文的,不过我不记得那个少年有什么烦恼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烦恼。”

“难道你有烦恼,是落花的烦恼还是流水的烦恼,我记得你是一片绿叶。”

“呵呵,我是一片绿叶。”

王霏心的话中有一丝不经意的沮丧,我从来没有见他这样过,有些意外,在我印象中他轻易不向别人显露不开心。我说道:“你不喜欢当绿叶?”

“没有不喜欢,能当绿叶也不错。”

“来,为绿叶干杯!”我端起“天上人间”。

王霏心笑了笑,也端起“天上人间”,一干而净。

王霏心又问:“想不想去欧洲玩,我下个月要去趟英国,如果你想去我可以给你当导游。”

我说:“想倒是想可是没时间。”

“你这次给百维思赚了不少钱,请几天假应该没问题。”

我说:“请假估计能请到,但手上的事情的确太多了。”

“聪明的人永远不会让自己成为工作的奴隶,你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吧,工作要讲究一张一弛,会休息的人才会工作。”

“我考虑考虑,欧洲游要不少钱吧。”

“你不是刚给了我8万旅游经费吗?”

“那是你应得的辛苦费,你是不是想提醒我自己还有8万块?”

“没这个意思,你先考虑去不去,我下个月2号动身,你尽快给我答复。”

“好吧,你先给我介绍介绍欧洲有什么好玩的。”

“没问题。”

王霏心绘声绘色地向我描绘了一些著名的景点,比如伦敦塔桥,巨石阵,荷兰王宫,莱茵河,米兰大教堂,许愿池……我听得如临其境,有了去欧洲旅游的念头。不过我不会和王霏心去,我是不好直接拒绝他,我要和秦渊一起去,只有和相爱的人一起旅游才能找到旅游的乐趣,寄情山水,是何等浪漫的事。

离开后海,王霏心送我回家,我没请他参观我的房子,他也没有提出请求,我欣赏他的涵养,从来不让人有半点负担。和他交往如涓涓溪水,轻松自在。交往久了,我发现他和秦渊有许多相似的优点,处处为他人着想,体谅他人。

不过我不仅爱秦渊的优点也爱他的缺点,正如他爱我的优点与缺点一样。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对方的一切都可以接受,甚至觉得对方的缺点都是那么可爱。

人无完人,如果一个人在你眼中只有优点,说明要么你对他不够了解,要么你没有完全爱上他,或者你根本就不爱他,否则你不会看不到他的缺点。

我知道秦渊的缺点,霸道,自负,固执,感情有时偏激。尽管他有这些缺点,但丝毫不影响我对他的爱。

而王霏心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只有优点没有缺点的人,我自认对他比较了解,然而我没看到他的缺点,所以我认为我不爱他。当然,我怎么可能爱他,我只爱秦渊。

回家不久,母亲打来电话查岗了。她啰里啰嗦地说了一通,除了叮嘱我注意个人安全外,还叮嘱我保管好财务,存折千万要保管好。其实我并不喜欢保管很多钱,这让我有负担,原本我想把这新得的8万给秦渊,这房子花的钱太多了。秦渊为此跟我生气,他对我感到失望,觉得我没有从心底把他当成男朋友,或者说爱人。我有点内疚,可能我太自卑了。

挂上母亲的电话,我煮了点咖啡,咖啡是艾葭送我的。她喜欢喝咖啡,说是一个朋友特意从巴西带回来的。如今喝咖啡也是一种时尚,如果自己煮咖啡就更有小资情调,为了她那点咖啡我特意在宜家买了个煮咖啡的壶。

当我的屋子弥漫着咖啡的苦香味时秦渊来了,他不喜欢喝咖啡但还是陪我喝了一杯。我在黑咖啡的苦香味中说了欧洲旅游的想法,不仅是因为王霏心说得让我动了心,五一尤好去加拿大看男朋友,来了个欧洲游,回来说得眉飞色舞的,说那边美得不得了,城市干净之极。

我估计请假没问题,我还有十天带薪年假,主要担心秦渊没时间。不出我所料,秦渊听后果真说没时间,说我如果真想去玩,他帮我报个旅游团出去。

虽然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我仍有些沮丧,我不想跟旅游团出去,总是拉着你进商店买这买那的,一点都不爽。我说起王霏心下个月要去英国的事,他愿意给我当导游。秦渊一听眉头皱了起来,问我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欧洲玩。

我见他皱眉头,于是说不是。秦渊看出我的扫兴,哄我开心,说等他把手上的紧要事情处理完了就带我去。他不愿意我和别的男人去,尽管这个男人是他的员工,我也不好多说了。

秦渊每天都有紧要的事情要处理,谁知道等他处理完那些事是何年何月,看来与他一同去欧洲旅游遥遥无期了。媒介部以前的几个女孩子都出过国门,最不济的艾葭一个光棍也去过韩国,就我最土,连香港都没去过,好不容易这次有机会却泡汤了,命苦。

我不好怪秦渊,没办法,谁叫他太忙了。找个有事业的男人并非处处都好,得到更多荣华富贵的同时就意味着失去更多的天伦之乐。

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千年来,怨妇何止我一个。

我去威华开会时对王霏心说了不能去欧洲旅游的事,当然没说是因为秦渊,随便编了个借口。王霏心似乎早知会有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他见我不去欧洲玩,于是要把那8万还给我,我没要。他最后建议我买辆车,说我经常出去办事,自己开车也方便,刮风下雨天总比站在路边伸长脖子等出租车好。

其实秦渊早想给我买车,我没同意,一则我不想要他太多东西,二则我胆小不敢开车,而且北京的交通状况又不好,公共频道“红绿灯”节目里天天播出一幕幕惊心动魄的车祸,吓得我魂飞魄散的,哪还敢自己开车,所以一直不肯学车,秦渊在驾校给我报了名我也不去,秦渊拿我没办法只好作罢。看来男人大多喜欢有自己的座骑,王霏心居然也鼓励我买车了。我说我胆小不敢开车。

王霏心笑道:“这有什么可怕的,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容易,你敢骑自行车吗?”

“不敢,北京车太多了,不安全。”

“你如果这样想,不如天天呆在家里得了,不过呆在家里也不安全,万一天上突然掉下一架飞机砸在你家楼顶怎么办,你不会想做装在套子里的人吧?”

王霏心又说了一通自己开车的好处,说得我的心蠢蠢欲动。他口才一流,有他独特的说话魅力,让听的人心悦诚服,难怪他做市场做得如此出色。我觉得他的口才可以与战国时期的张仪一比高低,只可惜他生长在和平年代,否则没准也是一代名士。

王霏心见我动了心,于是又说到8万块上来,要把钱还给我。不过他纵是巧舌如簧,遇上我这种软硬不吃有自己做人原则的人,也无可奈何,最后钱还是归他所有。

当我和王霏心说笑着从会议室出来时撞着秦渊,秦渊眼光犀利地落在我脸上,对我说:“小吴,你来下我办公室。”

我讨厌秦渊的这种假正经,但在公司又没办法,我们这样的身份不便于过早公开恋情,地下恋爱真累,所以我十分同情那些被FANS们天天追的明星。因此我很不喜欢在威华碰见秦渊,经常在床上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到了公司却要装模做样,心里格外别扭。

我跟在秦渊身后,王霏心什么也没说走了。秦渊关上门,瞪了我一眼说:“跟王霏心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我吐了下舌头说:“没说什么,他建议我买辆车。”

秦渊盯着我问:“你同意了?”

我说:“没有,不过有想法了。”

秦渊说:“怎么我说那么多遍你都没想法,他一说你就动心了?”

他语气中有一丝醋意,我笑着说:“怎么啦,打翻醋瓶子啦,我是不想花你太多钱嘛。”

秦渊瞪了我一眼说:“你什么都好,就是爱把钱分得清清楚楚,我赚了钱不也是你的吗?”

我说道:“至少现在咱俩还没在一起,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懒得和你争了,一根筋!对了你有事吗,没事陪我去趟中关村吧,给你介绍个客户,你不是想多要几个客户吗?”

我并没要秦渊给我介绍客户,是他知道王霏心给我介绍KAREN周时随口说也要给我介绍客户,我没当真说多多益善,没想到他真放在心上了。他真给我介绍客户,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你真给我介绍客户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太爱当君子了。是什么客户?”

“老杨,你见过的。”

一听是老杨,我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他圆球模样的身材。老杨是秦渊的同学,脑瓜子格外灵活,大学上了两年就辍学在中关村卖盗版软件,赚了点钱,弄了个像模像样的代理公司,后来钱越赚越多,像他身上的脂肪一样日益膨胀。钱赚了不少,妾也纳了几个,一个个出落得水灵灵的,不是沉鱼落雁之容,就是闭月羞花之貌,而且都来自北京的高校,有音乐学院弹钢琴的,有电影学院学表演的,还有舞台学院跳舞的,个个色艺俱佳。

我不太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但秦渊并不觉得他有多可恶,可能男人和女人站的角度不同,看待事物的眼光也不同。他说老杨虽然好色,但是在生意场上还是个有作为的人,对于老杨的事业我更不以为然,即使他现在在高档写字楼里开着像模像样的公司也抹不掉他从前卖盗版软件的历史。秦渊说资本的原始积累可不都是带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吗。

我说不过秦渊,懒得多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不能勉强他的想法和我一致。秦渊见我对老杨这个客户不热心,于是笑道:“别小孩子气了,英雄不问来路,你拿下老杨这笔业务不是又给百维思立一功吗?他计划投200万,现在北京的广告公司多如牛毛,IT业又不景气,有这样的客户送上门你还不想要?”

我想到老杨圆球似的身材,笑道:“还英雄,狗熊吧。”

秦渊瞪了我一眼,“小孩子怎么说话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我吐了下舌头,秦渊打了个电话给老杨。我和秦渊到了中关村,看着海龙、太平洋大厦附近兜售盗版光盘的,我不由得同情他们没有老杨那样超人的眼光,也佩服老杨当初的勇气,连清华大学都不念了去卖盗版软件。如今他腰缠万贯妻妾成群,一定为他当初的决择感到自豪和骄傲。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49

秦渊给我在驾校报了名,请了个私人教练。我考C照,驾校给我提供的车是桑塔纳,所以比考B照坐在大卡车里的美眉轻松得多。教练也不错,是个中年男子,人很和气,也有耐心。比艾葭的教练好多了,她说她学车时经常买矿泉水讨好教练,否则约不到教练。没办法,北京学车的人太多,你不求教练自有人排着队求他,他看你不顺眼还不爱理你。还好我的教练没给过我脸色,也没摆架子骂我笨之类的。不过我学车的第二天就送了他两箱进口水果,还请他吃了顿饭。吃人嘴短,即使我笨得连方向盘都握不好他也不好意思骂我。

我每天下了班就找教练学车,越学越感兴趣,居然一点也不怕开车了,原来开车真像王霏心说的那样,跟骑自行车差不多。艾葭陪我练了几次,还说把她的“QQ”借我练。她不过说说而已,她哪敢把车借给我这个新手,我要一不小心把“QQ”撞了,她还不心疼死了。虽说这“QQ”没几万块钱,但也是她心爱的座骑啊。

就在我学车学得兴致勃勃时,庄一父母打乱了我的计划。他们来北京了,计划把庄一的公寓卖掉。女儿都死了,房子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庄一父母比起上次来北京时明显老多了,特别是庄一的母亲,精明利落的一个人不时神情恍惚,常把我叫成庄一,自知失言后忙解释“你和一一真像”。其实我和庄一从身材到容貌到气质没一处像,可怜天下父母心,看到和女儿一样大的女孩,总会想到自己的女儿。然而庄一的母亲不论怎么想女儿,庄一和她都已经是阴阳两世相隔的人了。

庄一父母托北京的朋友找了个买家,一对外地的年轻夫妇。

年轻夫妇看过房子后并不在意这里曾经死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他们在意的是房子,一室一厅,65平米,三环内,周边环境不错,只要25万,哪里去找这么好的房子,死过人又有什么关系呢,紫禁城里不知死过多少冤死的宫女嫔妃,康熙乾隆不照样住在那里颐养天年。

年轻夫妇看房子时对客厅里庄一巨大的写真视若无睹,对窗台上干枯的玫瑰更加漠然。他们看得仔细的是厨房的水龙头是否漏水,洗手间的马桶是否好用,阳台的玻璃窗密封性好不好。看完房子他们问庄一父母屋子里的家具电器能否也便宜点卖给他们,庄一父母同意卖。34寸的飞利浦彩电,滚筒西门子洗衣机,曲美双人床,苹果电脑……所有的家具电器,年轻夫妇开价一万,还说这些东西拉到旧货市场还卖不到这个价。

庄一父母懒得和他们讨价还价,同意了。年轻夫妇喜上眉梢,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我有些愤愤不平,这哪是买东西,简直就是抢东西,劝庄一父母别贱卖了这些东西。庄一父母直摇头叹息,他们心如死灰,钱多钱少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女儿都死了,他们下半辈子不愁吃不愁穿的,拿着这些钱有什么用啊。

我越看越觉得年轻夫妇贼眉鼠眼的,估计他们给庄一父母的25万房款不是坑蒙就是拐骗来的。然而庄一父母对这些一点也不在意,爽快地和他们去房屋管理单位签订房屋过户手续。庄一父母对北京不熟悉,所以我一直陪上陪下,看他们黯然神伤的样子我心里很不好过。

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房子也过户到了那对年轻夫妇的名下,我陪庄一父母最后去了一次都市时尚公寓。庄一的母亲在屋里呆了不一会就失声痛哭起来,庄一的父亲也忍不住哭了,最后他们把庄一的写真从墙上取了下来,照片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庄一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模糊了。

等庄一父母把该拿走的东西都收拾好,我把窗台上的水晶花瓶递给了庄一的母亲,我不能把它连同家具电器一起卖给贼眉鼠眼的年轻夫妇,它应该放在与庄一有关的地方。我对庄一的母亲说:“阿姨,这个花瓶您带回去吧,如果您愿意,把它摆在庄一卧室里好吗?”

庄一的母亲泪眼婆娑地接过了花瓶,点了点头。虽然我不多说,估计她也懂了。

19C的房门随着“呯”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我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我在这里度过了我在北京的第一个夜晚,开始了我在北京的生活,而庄一在这里度过了她在北京的最后一晚,结束了她在北京的生活,结束了她的人生,结束了所有的喜怒哀乐、爱与哀愁、孤独和寂寞。

离开都市时尚公寓时,我看了眼庄一的窗子,窗子紧紧关上了。上帝在关上一扇窗子的同时会打开另一扇窗子,可我没看到另一扇打开的窗子。我最好的朋友,庄一,她向我永远永远地关上了窗子。

庄一的母亲说她陪同庄一来买房子的情景好像就在昨天,当时,庄一一眼就看中了这套房,于是他们付了全部房款,庄一高高兴兴地搬进来安了家。没想到她住了才一年就已经物是人非,楼还在人已去。庄一的母亲说着说着掉下泪来,是啊,谁会想到今天的结局。

我本来想陪庄一父母在北京散散心,可他们不愿意,而且现在他们已经离了婚,貌不合神也离,如果不是因为卖房子这事,估计他们也不会走在一起。

他们离开北京时,我买了一束玫瑰对庄一的母亲说:“阿姨,请您把这束花插在那个水晶花瓶里,以后我回长沙还会给她买玫瑰的,她喜欢玫瑰。”

庄一的母亲颤抖地捧着花,看着我,看着玫瑰花,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又一次掉泪了,苍老的泪珠滴在娇嫩的花瓣上,如一颗晶莹的露珠。

庄一父母通过安检处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那束鲜红的玫瑰也消失了。庄一也随着玫瑰一同从北京消失了,永远永远。她如一只蝴蝶来过这个世界,来过北京这座城市,有一天厌倦了这世间的一切,倦了这城市里的一切,悄无声息地飞走了,正如她悄无声息的飞来。

当我走出机场的大门时,有个“哈韩”打扮的男孩子从我身边经过,嘴里哼着歌,手里捧了一束鲜红的玫瑰,看了我一眼,满眼的忧郁。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男孩,他像一阵风早已不见踪影,大厅里有几个手捧玫瑰的男孩女孩,也许要送人,也许要接人,那些玫瑰异常漂亮,异常娇艳,异常红,红得像血,庄一的血,又像爱情,玫瑰花一样的爱情,让人午夜销魂的爱情。

在回市区的机场巴士上我总是想起那束鲜艳的红玫瑰,那颗晶莹的泪珠,还有那个手捧玫瑰哼着歌的男孩。他去了哪里,他可是尹榛的魂?他可要追随庄一而去?


50

12月14日

和L去银山。

L信佛,我所认识的男人中,最最清心寡欲的一个人,我对于禅的理解,大多缘于他。

这个时节,枯枝衰草,一片枯黄,来游玩的人没几个了,我倒喜欢这种清静。

银山有一片塔林,L说唐朝一个叫邓隐峰的僧人曾在此讲经说法,僧人们为了纪念他,在他讲经的地方建了一座石塔,叫“转腰塔”。后来有不少高僧也来此讲经,死后也建塔,经过几朝几代,就形成了一片塔林。

只可惜现在只剩下辽金时的五座大塔和元明时的十几个小塔了,感觉不出“林”来。

人事变化,沧海桑田,满目废墟枯树,格外凄凉。

L问我是否相信缘。

我认真地看着他,说不信。缘到底是什么呢?

L淡淡一笑,说他信。只不过有的人有缘,没有份。

也许,比如我和他。

他从来没有牵过我的手,但我相信他是喜欢我的,他只是不想破坏一些东西,所以他选择了沉黙。

12月16日

今天风很大。

白杨树残留的几片枯叶在狂风的肆虐下,凄凉地告别树枝,撞撞跌跌地落到地上。然而随即又被另一阵风吹起,落在行人的自行车篓里,又被扔到地上,最后被清洁工扫进垃圾车。这就是一片树叶的命运。悲哀!

白杨树不会想念这片树叶,明年春天它将发出新芽吐出新绿,何必对一片枯叶念念不忘。

我端了杯咖啡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看狂风肆意地扑打着玻璃,它似乎想要撕碎整个世界,然而它被挡在窗外,它像个气急败坏的疯子,呼啸着,把楼下一片竹子吹得东倒西歪。

子火接我下班,在车里我不用担心风把我吹到某个水沟里。风中的行人,头发像吃了春药。我把头倒向他,问他爱不爱我。

爱。

你爱的是晶晶,不是我。

你就是晶晶。

你怕不怕有一天我被风吹走。

有我在,风吹不走你。

北京的风太大,只怕你无能为力,留不住我,我自己都无能为力。

没有我留不住的东西。

你没留住晶晶。

她正在我身边。

自欺欺人。

这样很好。

我和他都是病人,而且病得不轻,无药可救,既然无药可救,那就这样病下去吧,或者死去,或者活着。

12月18日

子火说我是个奇特的女孩。

怎么个奇特了?

你从来都不问我的个人情况,比如我有没有工作,我有没有钱。

有必要问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他的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爱他,要知道那么多干什么。我们只不过在找一个可以互相取暖的人过冬。也许春暖花开,各自分飞,没有一生一世。

可他说,他不想让我飞走,他要我留在他身边。

我问他,是因为爱吗?

他说也许是也许不是,总之,我不许离开他,否则他会让我死。

T也这样说过。

但木木没有说过,我希望他这样说,我愿意死在他的手下,至少他是我真正爱过的人。

我知道我终究有一天会死在某个男人的手下的,只是,不知道那个男人会是谁。

12月19日

本来想记下一些东西的,提起笔,又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我可能老了,脑子不好使了。怎么也想不起要记什么了。索性,不记了。

我为什么要写日记?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种习惯,就像抽烟,喝酒、呼吸。习惯对着自己的灵魂独白,说我的快乐与忧伤,十几年了,一直如此,我不想对任何人说出心底的话,因为话一旦说出来,就成了废话,只有留在心底,对自己的灵魂低声诉说。

一本记满了,然后尘封,然后,烧掉,化作一只黑色的蝴蝶,在夜晚飞走。

还好,木木从来不偷窥这些言语,所以,我爱他。

不要偷窥他人的秘密。知道别人的痛苦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无非是给你带来一些无端的烦恼,无端的痛苦罢了。

所以,聪明的人从来不看不该看的东西,从来不问不该问的事,从来不说不该说的话,从来不爱不该爱的人。

我爱过不该爱的人,可见我不是个聪明人。

我是一个笨人。


51

我买了一束玫瑰去墓地看尹榛。骨灰盒上的黑白照片冰凉冰凉,我告诉他庄一永远离开这座城市了。

我不知道人死后是否真的有灵魂,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听到我的话,当我离开墓地时,一阵秋风吹过,金黄的树叶在风中飞舞,落了一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不知道哪一片树叶是尹榛,哪一片树叶是庄一,总之,我知道他们两个都已经走了,离我很远了,即使我用尽毕生的力气也握不住他们的手了,而我的指间还隐约留有庄一的余温。她站在西客站笑我要风度不要温度,给我热烈的拥抱,开车带我看北京……往事历历在幕,而她已经走了,千真万确地走了,我再也没法和她拥抱。

我记着对尹榛的诺言,替他给庄一送玫瑰,水晶花瓶我让庄一的母亲带回了长沙,我没法给庄一送花了,也不可能让庄一的母亲每个月给死去的女儿插一束玫瑰,那样对她太残忍。所以我让母亲代我送花到她的墓地,庄一的父母给庄一在陵园买了块很好的墓地。

母亲虽然不明白我为何让她每月六号送庄一一束玫瑰,但是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她真是个好母亲,把女儿的一句话一个小小的请求都当成圣旨,我很感激她。母亲说如果她死了我会不会每个月也给她送玫瑰花。

我说妈妈你会长命百岁,永远不会死的。

母亲说傻丫头,人总是要死的,我死了,你给妈妈一片树叶妈妈也高兴,妈妈就怕你有了自己的生活不记得我,忘了我。

人老了都怕寂寞,我第一次感觉到母亲的寂寞,她才五十多岁,已显出老年人的心态。我抱着电话哭了。

庄一父母走后我继续学车,然而我总是心不在焉,脑子里一会儿是鲜红的玫瑰,一会儿是花瓣上晶莹的泪珠……最后我还是顺利拿到了C照,但没心情买车,秦渊只好由我。

庄一的房子卖掉没几天,寒冰结婚了,她给我发了请柬。婚礼在昌平的一个度假村举行,度假村远离市区,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悠然宁静的田园风光使婚礼多了份自由浪漫。

我见到了寒冰的丈夫,一个卖家电的小商人,长相憨厚,脸上堆满了幸福的笑容。他身上没一点精明圆滑的痕迹,也许这是商人的最高境界,大智若愚。我也见到了尹榛的母亲,一个满头白发身材矮小的老太太,穿了身质地上乘的衣服,估计是寒冰给她买的。她咧着嘴笑眯眯地看着娇美动人的寒冰,看她模样,若不是彻底忘记了儿子的死就是神智还没有恢复。

小商人抱得美人归,美得不得了,包下了整个度假村,让客人们尽兴玩乐,晚上还可以在度假村住,据说晚上有篝火晚会。不过我不想在度假村住,这里除了寒冰我谁也不认识,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所以离开了度假村。

回到京华格调已是黄昏,金色的夕阳洒在银杏树上,树叶显得格外漂亮,树下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几只毛绒绒的小狗在草地上欢快地嬉戏,几个小孩在一旁玩耍,柔和的夕阳给这一切抹上了一种恬淡和谐的美。

我很少在小区里欣赏风景,每次进了小区都直奔所住的大楼,然后进大厅按电梯上楼,千篇一律,从来没有改变过。不过这次我的千篇一律被这充满情趣的风景打破了,我走到树旁的一个小亭子。然而这千分之一的改变让我遇到了一个人,白纯。

她坐在亭子里逗只斑点狗玩,见到我时嘴张成O形,显然她和我一样意外。她从翠微搬走后我们再没有见过面,而且也没通过电话,不是我忘了她,我打过她电话,不过没打通,她换手机号了。是她忘了我,我没接到过她的电话。

她胖了些,披着一条很大的披肩,长长的流苏垂下来盖住了她大半个身子,披肩是桃红色的,看来她很喜欢这种颜色了。她脚上穿着一双镶满亮片的缎面拖鞋,看起来很华贵。

“吴晴,你怎么在这里?”白纯的嘴终于改变了形状。

“随便看看,你姑妈家也在这个小区?”她的居家打扮让我想到她那个阔姑妈。

“嗯。”白纯有点不自然,“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我住这里。”

白纯的嘴立即又变成O形,“你住在这里?!真的吗,哪栋楼?”

“B栋,你姑妈家呢?”

“A栋,你住多久了,我怎么没碰见你。”

“有些日子了,平时我不在小区里玩,所以咱俩没碰到过。”

“北京真小。”

不错,北京真小,我们两人搬来搬去,居然搬到了同一个小区。

白纯又问:“是不是那个秦总给你买的房,能不能参观一下?”

我笑了笑,说:“是他买的,不过家里很乱,不许说我。”我不爱收拾屋子,和白纯住在翠微时她因此说了我不下一千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仍没改好。

白纯跟我进了B栋楼的大厅,细细的鞋跟在大理石上留下一串清脆的声音。保安微笑着对我们行注目礼,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1米8的个子,面目清秀,很讨人喜欢,而且人也不错,有时我从超市回来买的东西太多他就帮我提到电梯里。我觉得依他的条件可以去五星级酒店当门童,大可不必在这个所谓的高档小区里看那些阔太太或者小妾不可一世的脸色。

白纯说保安对我笑得很特别,我问她怎么个特别了,白纯说不像职业笑,我笑了笑没多说。他如果对我的笑不是职业笑,也许是因为我尊重他吧,我从来没有给过他鄙视的眼光。我不觉得劳动有贵贱,我对每一个载我的出租车司机说谢谢,对每一个载我的三轮车夫说谢谢,对每一个为我拿餐巾纸的餐馆服务员说“谢谢”。

白纯看完房子,坐到沙发上,把披肩往下拉了拉,我看到她指上有一颗巨大的钻石,闪闪发光。她问我:“房子在谁的名下?”

我说:“我妈名下。”

白纯感到奇怪,“哎,怎么在你妈的名下?”

“我不肯要房子,所以秦渊找了我妈,用她的名义买给我了。”

白纯笑道:“男朋友送房子给你还不要,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装清高吧。不过,吴晴,你可真厉害,而且不是一般的厉害。”

“你是夸奖我还是讽刺我?”

“当然是夸你啦,你这招叫欲擒故纵,对吧?”

没想到她想像力这么丰富,我笑了笑懒得和她解释,免得越描越黑。

“搭上有钱的男朋友,房子也有了,票子也有了,你还卖广告吗?”

白纯一直说我是卖广告的骗子,其实我从来没有骗过她,我比窦娥还冤。我说:“自己能赚到买衣服的钱,干嘛不干了?”

“房子都舍得送,难道舍不得送你几套衣服?在家歇着多好,又不用看人脸色,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你怎么着,是不是没干了?”她指上的那颗钻戒估计能顶她一年的工资。

白纯嘴角一咧,笑道:“早没干了,挣那点钱,天天被人呼来唤去的,多没劲。”

我故意问道:“那你吃什么喝什么?”

白纯抿了抿嘴,自失地笑道:“呵呵,我姑妈不会饿死我的。”

“喔,你没找到百万富翁,摊上个有钱的姑妈也不错,是不是人家认你做干女儿了?”

白纯笑而不语,拉了拉披肩。天渐渐黑了,她起身告辞,叫我有时间去她姑妈家玩,不过没说她姑妈家是哪一层哪一户,她并非真心邀请我,也许她有难言之隐。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远。

刚送走白纯,我接到王霏心的电话,他回北京了,约我吃晚饭。

我在工体附近的一家西餐厅见到了王霏心,他从英国给我带了条羊绒披肩,粉红色,颜色娇嫩,我披着试了试。王霏心笑道:“人面桃花相映红,就这样披着吧,挺有女人味的。”

我说:“是吗,那我就披着了。”披肩手感不错,我挺喜欢的。

王霏心说起他的英国之行。他这次去英国主要是因为他姑妈生病住院了,她没有子女,一直把王霏心当亲生儿子,王霏心对她也情同亲生母亲。这次她本来希望王霏心留在英国,可王霏心没同意,等她病愈出院后就回了北京。

王霏心说到这里盯着我,我看到他眼中有一丝异样,我突然浑身不自在,被一阵莫名的燥热包围了,恨不得把披肩拿下来,碍于面子我不能这样做,只好低头切牛排,可是切了半天也没切断。

“怎么横着切骨头?”王霏心把我的盘子端过去,耐心地帮我把牛排切成一条一条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切这块该死的牛排。我早没胃口了,可他既然帮我切好了,我只好叉起一根牛排,咬了一口,味如嚼蜡。

我不敢肯定王霏心是否对我有意思,但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单独和他吃饭了。一顿西餐总算吃完了,我如释重负,可是离开餐厅时在门口又碰到了KAREN周,真是多事之秋。

KAREN周见到我和王霏心在一起似乎很意外,似笑非笑地对王霏心说:“JACK,原来你今晚重要的客户是Miss Wu啊。”

王霏心说:“见完客户刚好碰到吴晴了。”

KAREN周半信半疑,看着我,我于是说道:“是啊,刚好碰到他了,所以就宰了他一顿。”

KAREN周意味深长地说:“天下的事真巧啊,刚好你们又碰到我了。”

王霏心送我回家时,我问道:“你和KAREN周怎么回事?”

王霏心说:“没什么,本来她知道我从英国回来了约我吃晚饭,我没同意,说要见个很重要的客户。”

我明白她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了,说:“她一定误会我了。”

王霏心笑道:“误会你什么了?”

我瞪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王霏心笑了笑,说:“其实她找我不过想和我聊聊那边的事。她在英国生活了好些年,也入了英国籍,可是回北京后一直没去过英国了,她父母都在英国,还是有点想他们吧。”

王霏心说得轻松,可我没法轻松,我担心KAREN周的广告能否继续做下去。不过事已至此,我有什么办法,只好顺其自然。看来要减少误会,只有一个办法,以后尽量避免在公司以外的场合见王霏心。

回到家,立即取下披肩扔到沙发上,这该死的披肩,热死我了!

我煮了点咖啡,不一会屋子里充满了浓浓的苦香味。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电视,阿曼尼的新品发布会,我想到申世飞送我的那套礼服,不知他送了多少套礼服换到了几个工程。

秦渊来了。他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我扔在一旁的披肩,看了看商标,说道:“英国制造,什么时候买的,怎么没见你披过。”

“买了些日子了,没怎么披过。”我不好说是王霏心送的,免得他多心。

“在哪里买的,怎么没见过这个牌子。”他继续问。

“在国贸买的,女人的牌子多如牛毛,这又不是国际大牌子,你见过也不一定记得。”

“是啊,你们女人的东西,牌子太多了。你早点睡吧,我先回去了。”

他语气淡淡的,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常说我敏感,其实他一点也不逊于我。既然来了还要走,我有点不高兴,于是抱住他撒娇,“别走了,就在这里睡吧,你天天飞来飞去,只顾着赚钱,我都寂寞死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秦渊见我一脸娇媚,欲走还留,最后爱怜地亲了我一口答应了。

在床上我说了见到白纯的事,秦渊一听也很意外,说:“北京真小。”

我说:“是啊,不然我们怎么会相遇。”

秦渊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宝贝,你会爱我多久?”

“永远。”

“永远有多远?”

“你去问铁凝吧?”我用脚趾勾他的脚趾。

“干嘛问她,我就问你,快说,到底有多远?”

“不说。”

“说不说?”秦渊挠我痒痒。

我笑得喘不过气来,却不示弱,“不说。”

“看来得大刑伺候了。”秦渊一翻身把我压在身下,双手摸到我胸前……

第二天晚上秦渊也送我一条羊绒披肩,和王霏心送的那条是一种颜色,粉红色,娇若桃花。我不明白他是何用意,说道:“我有条这样的披肩,你怎么还给我买?”

秦渊说:“觉得好看就买下了,这种颜色很衬你的皮肤,不过我在国贸没看到你那个牌子,你那个是从英国带回来的吧?”

我脸一红,原来他别有用心,说:“可能早卖完了,好的东西哪会天天都摆在货架上。”

秦渊淡淡一笑,说:“可能吧。”

我不喜欢男人小肚鸡肠,秦渊在我心中是个胸怀宽广的男人,没想到他居然会为了一条披肩和我暗地较劲。王霏心刚好从英国回来,我想他早知道那条披肩是王霏心送的了,不过不想挑明。我想说出实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免得他对王霏心有想法。我决定把王霏心送的披肩压在柜底,再不披了。

秦渊陪我坐了会,说还有个应酬要走,不知是真是假。他一定要走,我也没办法,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吧。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52


12月20日

今天我生日,大了一岁,老了一点。22岁,人说花样的年华。

飞回了长沙,爸妈给我一个PARTY,巨大的生日蛋糕和香槟酒,来了三姑六婆和爸妈的亲信,还有我的一些朋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不停的祝福,我是骄傲的公主。有一种幸福在心底升起,我喜欢这种感觉,哪怕那些人的笑容并不那么真实,但是我仍然喜欢,做焦点的感觉很好,我知道,这一切都缘于我财大气粗的妈妈和大权在握的爸爸,钱和权的结合,衍生了众人的奉承和我所谓的幸福。礼物堆成了山,但没有我真正想要的。

见到了Q,笑眯眯的傻丫头,傻傻地端着香槟酒,有个长相不及格的男人居然想勾引她,像只苍蝇在她身边嗡嗡嗡,她想躲躲不掉的模样真可爱,小傻瓜,给他一个白眼不就完了。哎,简单的事情怎么弄得那么复杂,我拔刀相救。想和她多聊聊,然而这种场合,有太多人向我送我祝福,不适合与她聊天。

意外,接到木木的电话,我的手机有一个世纪没响过他的号码了,他祝我生日快乐!

有一种想哭的欲望,木木,你还记着我的生日,你还记着我是不是,你还想我是不是,你还爱我是不是……

不必解释原因,我飞回了北京。所有人丰富的笑都比不上木木淡淡的一笑。

鲜艳的玫瑰、热烈的拥抱、火热的亲吻、疯狂的交融!我的泪夺眶而出,木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真正的幸福,腾云驾雾,欲仙欲死,在你的身体里沉沦,不问过去,别想未来,只要好好相爱。这一刻真想死在你怀中,你又回到了我身边,带着你的忧郁你的气味,你是我的。你爱我对不对,不然你的眼中为何有泪?

木木,我不想做坏女孩,我真的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们去国外吧,开始新的生活,在院子里种一大片玫瑰花,你说过的,你要给我一个玫瑰花园,我们和那些花儿一同享受阳光雨露,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没有欺骗,只有爱情,我要你牵着我的手一直走下去,我要我们好好相爱,一直到地老天荒。

你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来看我仅仅只是为了祝福我生日?

天大的玩笑!请你带走你的玫瑰,带走你的忧郁你的气味你的臭袜子,带走你的一切。我不要这样的祝福,不要这样的伤痛。你是一个刽子手,扼杀了我残存的最后的一丝希望,我永远恨你!

22岁的生日,真可笑,匆匆从北京飞回长沙,又匆匆从长沙飞回北京,结果,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守着漫长的夜。

床单上还残留着木木的气息,可这种气息一点一点地消失,就像他离去的背影。

我的泪流了下来。为什么要流泪呢,不如自己庆祝吧,不如喝酒,一醉方休,醉了不要爱不要幸福不要快乐,只沉沉地睡觉,永远不醒来。

花样的年华在梦中!我的爱不知在哪里,梦里没有你,醒来也没有你。

12月22日

冬至。

终藏之气,至此而极也。太阳到达黄经270度。

冬至过后,进入了最冷的时期,“进九”,三九寒天。

不知我会不会在这种天气里结冰。

子火不让我结冰,他让我整夜疯狂。

我想,我是疯了。

12月24日

坐在角落里,看木木唱歌,我只想这样远远地看他唱歌。

从来没有这样迷醉过一个人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迷醉过一个人的眼神,他是上天安排给我的命运,我将在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中沉沦,一直下去,一直下去,直到深不可测的底端。

时间在歌声中匆匆流逝,关于爱的花絮却历历在目,我为你作画,你为我唱歌,好似神仙眷侣。以为你给我的快乐足够我一生开心了,只有你最懂我,知道我张扬的外表下掩藏了一颗怎样寂寞的心,我比任何人都渴望爱,没遇上你,我的心田一片干涸,连一棵草都没有,更别说花,是你,浇灌了我,开出花来。

你还记得在红螺寺千年银杏树下的誓言吗,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你当然不记得了,誓言只不过是一句换来片刻开心的戏言,当不得真。

你在台上唱“好好的一份爱啊,怎么会慢慢变坏”,我也不明白,好好的一份爱怎么会慢慢变坏,两棵银杏树尚可相伴千年,为何人类不能,哪怕十年也不能。难道是世间太多纷扰,人事易变?

我是不是该死心放手了,事实尽管残酷也得面对,他终究离我远去,那晚的温存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我竟然天真地以为是他回心转意。我真傻,誓言都不可信,几滴眼泪又算得了什么呢。

世间有千百种恨,最恨是不甘心,你真的很爱她吗,胜过爱我?世间有千百种爱,只要你这一种,也许这一生就这样了,再也没有真爱了。

喝一杯酒,跟往事干杯吧,再见吧,所有的一切一切!关于所有的回忆,所有爱,所有的所有,都让它们随风而去吧。如果我还有哀伤,让风吹散它。

出门时,被那个女人撞上,她用冷漠的眼神盯着我,警告我不要纠缠木木,否则她不会放过我。

多么可笑。

12月26日

下午见完一个客户经过保福寺时,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朱安的墓在保福寺一带。

朱安,这个站在鲁迅身后的女人,守了41年空房,在北京生活了28年,悄无声息地来到这个世界,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来去像一阵风。在她卑微的一生中,不知是否真的爱过,是否热烈地渴望过爱。总之她终其一生守着一个空空的婚姻,估计到死还是个处女。可怜,可悲。

不知她的墓还在不在,那么多有名的建筑都拆了,何况一个站在名人身后的女人的墓。

有情侣挽着手从身边经过,女孩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她陶醉在男人给她的爱情里,她比朱安幸福,不论她爱情的结局怎么样,总之她爱过,也被爱过,好过朱安。

女人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有一场爱情,最大的不幸也莫过于有一场爱情,爱得好皆大欢喜,爱得不好独守红尘。

然而真正的爱情,来也如风去也如风,匆匆如风,最后一场空。

撞到H和一个女孩子,H解释说女孩子是他同事。

H不会撒谎,女孩子的眼中闪过怨恨的眼光。

我对女孩子笑了笑,在H脸上吻了一下,然后走了,我听到身后传来响亮的耳光声。

女人,信什么也别他妈的信男人。

12月28日

把子火带回了家,极尽所能的纵欲。

半夜醒来,突然无比厌恶,他的身体、我的身体、他的气味、我的气味,把他赶走了。

床单上还有他的气味,我用剪刀剪碎了床单,一条一条,一片一片,像我的身体。

可我没看到血,血是不是凝结了?

他说我是个疯女人。

我想是的,我是疯了。

我不知道,是谁让我变成了疯女人。

12月31日

又是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下了一天的雨,淅淅沥沥。

它不肯离去吧,一年的最后一天了,想用眼泪来挽留时间的脚步。

它可真够笨的,眼泪哪能留住一心要离去的脚步呢?

有谁见过哪个女人的眼泪能留住变心男人的脚步?

1月1日

日历换成新的了,岁月它带走了光阴的故事。过去的一年里,我不知道有什么故事值得留恋,除了一些心疼和沮丧没有任何感觉,我再也不指望有什么美丽的梦了,那都是幻想。

坐在时光的影子里,有点怀念从前,人永远长不大该有多好。Q祝我新年新气象,新的一年里会有什么奇迹呢,会遭遇一场令我动心的爱情吗,我不知道。木木也祝我新年新气象,我只好笑了。

子火给我一个烛光晚餐,我们不相爱,可还是在交往,不能称之为爱情的爱情。很多餐厅推出这种无聊的服务,其实这种所谓的浪漫不如喝酒来得痛快。最后我们去了酒吧,今晚酒吧人很多。喝多了酒的人在大声谈论非洲不知道什么是食物,欧洲不知道什么是短缺……

新年伊始,人们在议论贫困与富有。

我问子火有没有想过去非洲帮助那些可怜的穷人。

他大笑,说他自己就是穷人。

是不是穷得只剩下钱了?

他没有回答我。不过我穷得只剩下钱了。

我对自己赚钱的能力从来没有怀疑过,除了设计广告,我还可以在酒吧赚钱,借助酒精的魔力,女人能轻而易举地掏空男人的腰包,就像掏空他们的身体一样。不过我不想赚这种钱,我是来寻找快乐的,所有用钱能买到的东西都是便宜的,而快乐无论你花多少钱也买不到,它无比昂贵。

新的一年,我会快乐吗?

岁月在吞噬我年轻的身体,有一天,我会老去。

1月4日

下雪了,下了半天。

拿了本《时尚伊人》坐在摇椅上也看了半天,一半时间看画面上的女人,一半时间看窗外的雪。

我喜欢下雪的日子,湖南的冬天也下雪,但下得少。小时候的雪天很好玩,堆雪人,印雪人,在雪地上走出各种形状的图案,车轮的图案最多,Q经常被我推倒在雪地上印成一个雪人。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一起玩的小孩子都不知去哪里了,也不知生活得怎么样,除了Q我谁都记不起来了,我忘了他们,可能他们也忘了我,还好,Q还记得我。

屋里很暖,北京的冬天并不冷,远比湖南的冬天好过,这也是我留在北京的一个理由。

子火找我打保龄球,美其名曰“锻炼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随他去了保龄球馆,打球的人不少,看来都想明白了,知道珍惜身体。家财万贯、妻妾成群,但身体不行,没福消受,岂不悲哀?

子火打球的技术和他的床上功夫一样,非常棒,绝对一流。

我输给了他,打出一身汗。泡了个澡,做了个按摩,倒是很舒服。跟男人出来玩是件不错的事,不用自己掏钱,怎么花也不用心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愿买单,我乐得享受,男人和女人就这么回事。

他问我爱不爱他,我说不爱,这是真话,我爱一个人好难,比登上火星还难。


53

不出我所料,一上班我就收到KAREN周的EMAIL。她说她的字典里没有欺骗,我伤害了她的自尊,因此她要停止广告合作。翻手是云,覆手是雨,钱在她手中,是云是雨在于她的一念之间。

我怎么解释,怎么努力都没用,王霏心出面也无济于事,她连王霏心的面都不见,把事情推给公司市场部的人处理,自己跑到丽江欣赏“茶马古道”去了。女人一旦绝情,翻脸不认人。王霏心为此很难堪。

KAREN周一手支付二十万违约金,一手撕毁合作协议。她故意玩大手笔给我看,她并不在意区区二十万,她在意的是她骄傲的自尊。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穷人和富人的距离,我一个公司小职员,没她那种大手笔,陪她玩不起,甘拜下风。

我把几百万的项目丢了,何总十分恼怒,不给我好脸色。同事们一时对我也众说纷芸,特别是那个广告部经理,又对我横眉竖眼,说当初如果这个项目由她操作,绝不会出这种事。他们这些人可不记得这个项目是我找来的,只怪我把项目弄丢了。事实上这个项目丢了也没什么可议论的,他们像一群不得宠的妃子看到皇帝把他的宠妃打入冷宫,幸灾乐祸而已。

尽管我一直保持低调,没想到一失手还是摔得这么惨。人情冷暖,一露无遗,我有些心灰意冷,每天早上起来,一点都不想去公司。还是白纯说得对,在家歇着多好,干嘛要去看人脸色,挣那几个买衣服的钱。

秦渊见我心情不好,建议我休几天假,去郊区散散心。我一想也是,天天在公司听那些人嚼舌头,还不如去郊区图个耳根清净。我于是向何总请假,何总虽说脸色不好看,还是在我的请假单上签了字。

秦渊是个不错的情人,把工作放一边,钱也不赚了,陪我去怀柔。秋高气爽,风清云淡,我们先去了红螺寺。红螺寺是一座千年古刹,始建于东晋,原名“大明寺”,明正统年间改名“护国资源寺”。寺内树木苍翠,十分幽静,我看到了庄一日记中那两棵雌雄相伴的千年银杏。

银杏树枝繁叶茂,树叶像一把把玲珑的小扇子,在秋风中窃窃私语。没人知道它们说些什么,也许在说千年前的某一阵大风,也许在说千年后的某一场大雨,也许在说这个阳光和煦的秋日里两个相爱的人。

秦渊在树下握住了我的手,说爱我,我笑了笑,捡了几片树叶。

我们还看了“御竹林”,据说康熙皇帝常来红螺寺赏竹,所以这片竹林得名“御竹林”,经过几百年风雨的洗礼,不知这些竹子中哪一片竹叶是康熙抚摸过的,或许几百年前它早已零落成泥了。

红螺寺自唐代以来香火旺盛,有“南有普陀,北有红螺”的盛名,因此烧香的人不少。我和秦渊虽不是善男信女,但我们虔诚地在佛祖面前烧了香,叩了头。

秦渊许愿后告诉我,他的愿望是愿佛祖保佑我俩像那两棵千年银杏,相伴一生,不离不弃。

我想起尹榛的誓言,心里一沉,对秦渊的愿望感动不起来。

离开红螺寺我们去了距红螺寺不远的雁栖湖,雁栖湖是座人工湖,三面环山,湖光山色,景色宜人。因为不是旅游黄金周,也不是双休日,所以游人不多,乐得清静。

我们在郊区玩了三天,寄情山水,烦恼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乐不思蜀。

从郊区回来,石友为告诉我他们逮捕了孟焕。我很惊讶,为什么要逮捕孟焕。

石友为说出了缘由。原来石友为根据我提供的线索调查孟焕,没想到从孟焕身上查出了一个犯罪团伙。这个团伙走私毒品,长期在三里屯的酒吧贩卖摇头丸和K粉。

我很意外,没想到孟焕是这种人。石友为又说不过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孟焕和庄一的死有关系,我有些失望,我不希望尹榛是真正的凶手,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还有可能是真凶。

石友为见我脸上露出失望,又说道:“多亏你提供线索,让我们端掉了这个团伙,局里会给你一笔奖赏。”

我无心插柳,对奖赏没多大兴趣,问道:“他的案情严重吗?”

石友为说:“比较严重,他是个大头目,估计要在监狱里吃上十几年国家粮。”

十几年,时间不短,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不是滋味,问道:“我能见见他吗?”

“案子还没有结,原则上不行,不过你在这个案子中立了功,我跟上面打声招呼给你破个例吧。”

我在看守所见到了孟焕,他见到我并不意外。我想他一定猜到了是我提供的线索,我和他无怨无仇,却把他送进了监狱,害得他要吃十几年的“国家粮”,他一定对我恨之入骨。

我故作镇静地对他说:“我们见过,你还记得吗?”

他不理我,一脸冷漠。

我又说:“我没想到你做那种事。”

他依然不理我。我很尴尬,不知说什么好了,石友为咳了咳暗示我走。我起身准备离开时,突然想到庄一日记里的晶晶,说道:“我见过你的晶晶。”

他一愣,问道:“她在哪里?”

“北京。”

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睁大眼睛盯着我,目光如炬。

我说:“不过她不记得你了,她也不想记起你。她说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从山西坐煤车来北京的流浪汉。”

“胡说!你根本不认识晶晶!”他对我咆哮。

“她家在西四新开胡同,她有一个妹妹,她父母在贸易局,她14岁去了英国。是不是胡说?”

他摇了摇头。

我于是接着说:“她结过一次婚,三年前回国了,如果你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我可以帮你拨通她的电话,让你亲自问她。”

孟焕低下了头,自言自语似的,“我不信,她不记得我了。”

其实起初我并不敢肯定KAREN周就是孟焕梦中的晶晶,刚才不过试着说了一些和KAREN周聊天时所知的她的个人情况,没想到她还真是那个晶晶,我有一种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惊讶。看着孟焕失落的样子,心里有点空,正如庄一所说,他不过是偶尔投在KAREN周波心的一片云,也许让他继续活在梦中更幸福。可我像一个刽子手,生生把他的梦打碎了。

我问:“晶晶和庄一你更爱哪一个?”

孟焕没有回答。我希望他更爱庄一,庄一是我的好朋友,不管爱她的人是好是坏,多一个人爱她,她就少一份寂寞。而且我不喜欢KAREN周,她不可能忘记十几年前的那段经历,她不过不愿意提起往事罢了。人都会变的,KAREN周已经变了,可孟焕还守着那颗少年温柔的心,我替他可悲。

孟焕似乎没法接受这个事实,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头,再也没有抬起来。庄一说得对,没有所谓的永恒。

我和石友为离开了看守所。石友为说:“吴晴,你隐瞒了很多情况吧。”

我说:“没有。”

石友为说:“不可能,你刚才那些情况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说:“我有个客户刚好是孟焕十几年前的朋友,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朦胧的感情,我随便说出来刺激他,让他受点伤。”

“可你怎么问他爱不爱庄一?”

“我瞎扯的,想知道他和庄一到底是什么关系。”

石友为半信半疑,“真的?”

“我哪敢在警察面前说假话,难道想吃国家粮不成?”

石友为笑了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怎么把我当犯人了,有没有搞错,我可是为你们警察立下了汗马功劳喔。”

石友为全力侦查孟焕犯罪团伙走私毒品的案件,又抓捕了几个大的犯罪头目缴获了一批毒品。

就在我以为庄一的凶杀案没什么可查了的时候,石友为告诉庄一的案子又有了变化,“孟焕说杀害庄一的凶手不是尹榛,有可能是寒冰。”

“寒冰?”不可思议,她娇巧玲珑的一个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能杀人吗?

“孟焕在查她,发现了她很多可疑之处。”

我听得糊里糊涂,“孟焕怎么破起案来了,他到底是罪犯还是警察?”

“他走私毒品和庄一的凶杀案是两码事,他自己在查庄一的死,我也没想到。”

“他找到寒冰杀人的证据了吗?”

“还没有,不过根据他提供的情况,寒冰的确有重大嫌疑,庄一死后她去了庄一家好些次,行迹可疑,估计在找一件东西。”

我想到庄一的日记,难道她在找庄一的日记,她怎么知道庄一有日记,我脑子里充满了疑问,但没说出来,我也不想跟他说起庄一的日记。庄一生前煞费苦心地隐藏日记,而且把人名都进行了处理,就是不愿别人看到她的日记。如果我把日记给石友为,他一定会给办案组的同事看,这不是剥庄一的衣服吗,她若地下有灵,一定会难过的。

“她为什么要杀庄一,她再怎么恨庄一也不可能杀了她吧?”

“如果真是她杀了庄一,估计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情杀。尹榛和庄一分手后,两人还有来往,而且发生过性关系,寒冰有可能担心他俩旧情复发,所以动了杀庄一的念头。女人一旦为了感情失去理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我也没想过她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来,但愿这只是我们的怀疑。”石友为对我笑了笑。

尽管他希望寒冰不是真正的凶手,但他准备着手调查她。一想到她那冰冷绝望的眼神,我心里不是滋味,我和石友为一样,也不希望她是凶手。同时我也不希望尹榛是凶手,不希望孟焕是凶手,我宁愿事实是庄一厌倦人生,自杀身亡。

我没想到庄一的凶杀案扑朔迷离,一波三折。


54

1月8日

好大的雾,铺天盖地。

房子,街道,车子,树木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中,扑朔迷离。空气潮湿潮湿的,夹杂着一些尘埃的气味。

在地铁里撞见了木木。车厢里人满为患,拥挤不堪,我成了贴在他胸前的照片,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他搂住了我。早知今天遇到他,被他搂在怀中,我宁愿穿衬衣也不愿穿羽绒服,我喜欢他的手触摸我的肌肤,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

地铁在城市的地下穿行,从西到东,到了国贸,我没下,他也没下,到了大望路,我没下,他也没下,最后地铁从地下爬到了地上,到了终点。车厢里早不拥挤了,而他仍然搂着我。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不知道;他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走到站台,窗外一片苍茫,除了雾还是雾。我说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为什么。

因为你搂着我。

他不说话了,点了一支烟。

我们又进了地铁,车厢里依旧很多人,但我们坐了座位,他不再搂我。我出了地铁,他依旧前行,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走到地面,好大的雾。

1月9日

下班后无事可做,逛了逛商场。商场里人很多,保暖内衣卖得热火朝天,商家大肆炒作“保暖”概念,广告画很夸张,画上的人没一个不喊“好热”、“好暖”。既然保暖内衣这么好,穿一身保暖内衣就可以经受住冰天雪地的严寒,爱美的女人没必要再穿什么羽绒服把自己弄得像个包子了。

保暖内衣刚开始像一把火烧得人们晕头转向时我也买了几套,结果并不见得有多暖,不过是加厚的内衣而已,因此即便以前五六百块一套的现在降到一百多块我也不买了。

内衣我还是比较喜欢全棉和植物纤维的,虽然不那么保暖,但穿在身上舒服,而且羊毛蚕丝之类的都来自动物的身上,比不得植物那么干净。人的身子怎么能让动物身上长的嘴里吐的东西玷污呢。

虽然我不喜欢保暖内衣,还是买了两套“纤丝鸟”的,准备送给爸妈,但愿他们都能穿出一个好身材,这样爸爸的情人就不会嫌他的将军肚,妈妈也不必为了腹部的赘肉大汗淋漓地跳健美操了。不过他们未必会穿,他们多的是保暖衣服、貂皮、老虎皮、豹子 皮……只差猪皮了。

买了两套兰蔻,准备一套送Q,一套给自己,女人的肌肤,马虎不得,一定要用好的化妆品。女人一旦添了皱纹就成了昨日黄花,白送给男人玩,他还嫌你吓人,提不起“性”趣。

见到T,仍然搂着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他在给他挑戒指。

不知他是否要和她结婚。

我懒得问了,我知道,没人真愿意和我结婚的。

1月11日

去了趟花卉市场。

看中一盆海棠,鲜艳的红色娇嫩之极。我不知它是不是所谓的“断肠花”,传说它是女人的泪水开出的花,传说大多是美丽的,不见得是真的。

“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男女之间的爱情不过如此,浓时如蜜,淡了似水,今天情投意合如胶似漆,明天就成了陌路。哭又有什么用,开出“断肠花”也不见得能让那负心的男人回心转意,白白流了那么多眼泪。

卖花的说“断肠花”是秋海棠,这是四季海棠,一年四季都开花,看来它是个更伤心的女人,一年四季都在哭。不管是不是“断肠花”,我买下了。他叮嘱我不要在花上浇水,否则花容易死,要在根部浇。一年四季都在哭,估计是载不动太多泪了。

古时候女人的眼泪能开出海棠,男人的眼泪能开出杜鹃,现在的男女只怕倾尽一生的眼泪也长不出一棵草,更别说开花。而且现在的男女都比较现实,高兴就合,不高兴就分,哪来那么多曲曲折折的情感。

无意看到木木,他在挑玫瑰。他把玫瑰送给我,一共十二枝,说怕我下个月六号还在家过年,所以提前送给我。

伪君子,遵守一句诺言有什么意义,送一束花能代表什么?

我把玫瑰扔在地上,踩了几脚,捧着“断肠花”走了。

我真想有泪流下来,开成一朵花,哪怕是一朵丁点大的花也行,可我挤不出一滴泪。我毕竟生活在21世纪,我不是古代的女人,所以流不出泪,开不了花。

1月13日

看着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我寂寞得像一个影子,站台上斜着的影子。

子火叫我老婆,不论是真是假,既然我的宿命如此,那就认了吧。我和木木的缘分毕竟太浅。也好一段旧的感情结束,一段新的感情开始。

不能否认他是一个性感的男人,也是一个调情高手,他的身体令我迷失,没有了爱情,还好快感还在,如果有一天这点本能都没有了,我一定是死了。

我想我得感谢子火,是他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救回来了。

1月15日

在商场买东西,满一百块可以换一颗珍珠。

柜台里摆着一盆没开的蚌,顾客随意挑蚌,蚌打开后,有人为得到满意的珍珠高兴,有人为没得到满意的珍珠沮丧。不过如果你要喜欢那颗珍珠还得花钱镶嵌,否则它只是一颗珠子,你既不能挂在脖子上又不能戴在指头上,它没法成为你的装饰品。

聪明的商家于是设立了提供镶嵌服务的柜台,珍珠是白送的,但镶嵌得买戒指耳环项链之类的,这些东西几百块几千块不等,结果一颗珍珠镶嵌完,一点不比那些镶嵌好了的珍珠便宜。

买的没有卖的精。人生得失就是这样,有得就有失,有失就有得。算过来算过去,其实你什么也没赚。

我没有镶嵌珍珠,免得商家一边数钱一边骂我傻冒。我把它给了商场门口的一个乞丐,可是他看了看扔了,有人踩了一脚。

1月18日

我说我要回家过年了。

子火一脸沮丧。

真羡慕你,有家可回,我想回家过年,却没有家。

可怜的私生子。

然而,我心里却并没有感觉到温暖,因为我知道,那不过是个用水不泥钢筋建起来的房子,没有爱,称不上家。

子火是不会明白的。

我一种留下来陪他过年的冲动,但我最终没有说出口。我拯救不了他的孤独,正如拯救不了自己。

1月20日

公司放假,发放红包,有的薄有的厚,总之人人有份,人人喜笑颜开。我的红包不薄,够我买来回的机票。

首都机场人很多,新闻里说昨天发送了26万旅客,估计今天不下30万,明天大年三十,都想赶回家吃年夜饭。我倒不急着回家吃年夜饭,只是大家都走了,酒吧也冷清,我留在北京没意思,不如回去。

天空万里无云,这种天气坐飞机感觉不错,有种在天上飞的感觉。身边的男人长得不赖,赏心悦目,像没被污染的。他找我搭话,自称在中央电视台工作。与我无关,我又不想去主持春节联欢晚会。

妈妈在机场接我,说我气色不好。夜生活丰富的女人,不是喝酒就是纵欲,气色能好到哪里去。妈妈的气色倒是不错,估计事业很顺利,靠着爸爸这棵大树,她能不财源滚滚吗?据说爸爸的小情人开了个洗脚城,没准也有不少拍马屁的人在她那里洗掉了不少银子。

其实我也没必要恨那个小情人,她不过没妈妈幸运,步子慢了点,没有赶在妈妈前面搭上爸爸这趟车,所以没得到名分。不过有没有名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得到钱,既然现在有那么多人争着去她那里洗脚,估计她也能丰衣足食了。

现在女人们都想通了,“名分”这东西没多大意义,还是捞到钱实惠。所以一个又一个“二奶村”冒了出来,村头连着村尾,而且发展的速度势不可挡,估计日后得改称“二奶市”了,深圳不也是由一个小渔村发展起来的吗?

晚上见了Q,她过得不开心,一堆乱七八糟的烦恼事。我想带她离开这里,生活在一潭死水里有什么意思。

1月21日

大寒。

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全年最后一个节气,太阳到达黄经300度。

所有的节气终于过完了,最后冷到极致。

今天除了是大寒,还是大年三十。

很热闹,很喜庆。

想起子火,他一个人的年,怎么过。

打电话给他,是个女人接的。

我按了电话,对着窗外的烟花笑了。

1月25日

年过得实在没意思,每年都一样。一大家人闹哄哄地去酒店吃年夜饭,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三大姑六大婆,还有一堆小孩。幸亏国家实行计划生育,不然家里老的小的更多。

我不喜欢和这些人过年,世故得要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仰仗我大权在握的爸爸,当年扫大街的小婶婶都趾高气扬地坐进了机关办公室。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所以他们尽管内心不喜欢我的古怪,却做足表面功夫,极力讨好我,连他们的女儿儿子都对我毕恭毕敬。

自己家里人都奴颜媚骨,更别说外人了。

家里每天很热闹,给爸爸妈妈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那些人一脸媚笑,可恶之极,我从来不对他们笑,甚至很少正眼瞧他们,妈妈因此不让我下楼。

爸爸要的是权,所以他们原则上不收礼,能退则退,不过家里的礼品还是堆成了山,珍贵的留着自己用,普通的爸爸则拿到敬老院看望那些孤寡老人,做一做表面文章。爸爸官做得再大我也不钦佩他,反而觉得他更加丑陋,因为他一定又使了不少手段。

像我这样说自己爸爸丑陋的子女可能不多,但我没法改变,因为他的形象实在不伟大。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他们生养了我,给了我最好的物质生活,可我并不感激他们。

我甚至有些憎恨这样的家庭,我宁愿出生贫寒之家,没有钱,但有爱。

1月28日

跑到Q家里玩。

她爸爸人不错,她妈妈有点世故,喜欢用金钱来衡量一个人,在她眼中我的爸爸比Q的爸爸有本事,我又比Q有本事。也怪不了她,这是个崇尚金钱物欲横流的时代。

Q和我一样不喜欢呆在家里,所以我们去爬岳麓山。天气阴冷,岳麓山没几个人,我们倒是乐得清静。

无意撞到几对野鸳鸯在树林子里寻欢作乐,估计是没钱回家或者是舍不得分开的穷学生。我问Q以前和她那个湖大的男朋友有没有在山上做过这种事,Q不高兴了。

男欢女爱的事,一时性欲来了,可能不择地点,只要不会被人发现就行。酒吧尚且可以做这种事,更何况在山上,找一片枝繁叶茂的树林就行了。

有的人可以没有性,但不能没有爱;有的人可以没有爱,但不能没有性。爱重要还是性重要,我也不清楚,最好是有爱也有性,不过爱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爱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和Q又说起她去北京的事,她没决定下来,不过已经动了心。

想过一种全新的生活,最好的办法是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1月31日

一月的最后一天。

其实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对于我来说都没有多少意义,只不过喜欢在纸上记下时光流过的痕迹而已。

当我老得动不了了,哪里也去不了了,再把日记拿出来,一个人坐在阳光下,慢慢地细数时光的影子。

我相信,当我老了,我一定只是一个人,没人愿意陪我到老的。

H打电话问我在家过得可好,他有些想我。

我问他这是不是新年的笑话。

他说不是。

我说不信。

为什么要信男人呢。

2月2日

回北京了。

到了北京,我觉得用“回”字更贴切。事实上也是这样,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好几年,和长沙相比,我更熟悉北京,而且北京有我的房子,长沙的房子是爸妈的。如果Q真的来北京,而且生活几年,估计也会有我这样的感觉,“来北京”会说成“回北京”。

有人说一个人有两种乡愁,在异乡他会怀念生长的地方,回到生长的地方又会怀念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我是个享乐主义者,懂得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所以我没有那么多的愁,而且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坐上几个小时的飞机就到了。

在机场等出租车时碰到中央电视台的那个男人,他比我先叫到出租车,叫我搭顺风车。我不想贪便宜,不过僧多粥少,等车的人太多,而出租车总是半天才来一辆,于是我上了他的车。

他说是我们有缘分。什么是缘分,所谓的缘分不过是自欺欺人,我才不信,纯属偶然。

他给了我名片,想和我保持联系。

寂寞的时候再联系吧。

2月3日

立春。

春回大地,全年第一个节气,太阳黄经0度。

春天去了,还会回来,可是,爱情去了,还能回来吗?

聪明的你,能否告诉我?

见到H,他给了我新年的第一个拥抱,我在他怀中闻到女人的香水味。

我对他笑了。

2月6日

又一个6号,没收到玫瑰。

他年前已经送我了。

所以,不能奢望。

有点怀念被我踩在脚底的玫瑰。

2月9日

见到子火。

他说一个人很寂寞,很想我,想得要命。

于是疯狂做爱。

他想把我融入他的身体,我感觉到了,他的确寂寞。

高潮的时候,我想到了木木。那年也是从湖南回来,见到他,他说想我,想得要命,也是疯狂做爱中,想把我融入他的身体……

我从高潮跌落下来。

我把身体给了你,心给了他。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55

我丢了KAREN周的项目,何总的脸每天是“多云”,没几天,集团总部一纸人事调遣通知下来,他的脸又转成了“阴”。

黄书琅官复原职,调回来当总经理。何总跟着官复原职,仍当他的副总,除了姬如意没回来做媒介部经理,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历史的车轮这几个月似乎既没前进也没后退,大家看着调遣通知面面相觑,觉得何总被人愚弄了。大家纷纷议论愚弄他的人,聪明人稍微分析就得出了结论,总部的高层领导估计不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那么愚弄他的只有一个人,黄书琅。黄书琅为什么要愚弄他,看来背后有文章,不过聪明人没猜出来那是篇什么样的文章。

何总的脸上从此不是“阴”就是“多云”,要不就是“阴转多云”和“多云转阴”,再也没有“晴”过了。黄书琅坐回原来的总经理办公室后,何总请了几天“病假”,大家都以为他会辞职,没想到“休养”几天后,他又拎着笔记本来公司了。

艾葭在QQ上跟我说:可怜的何总,要是我就撤退了。

我用东方不败的话回复: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

艾葭说:“黄鼠狼”这招也太损了,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你以前是何总的红人,悠着点,小心“黄鼠狼”找你算帐,没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他干嘛要找我算帐。”

艾葭哪里知道黄书琅私底下是我的“姐夫”,她是杞人忧天。不过我不久前刚被何总打入冷宫,“红人”变成了“庶人”,这样就不会被他们划到何总的队伍里,也不至于被说成墙头草,真是“祸兮福所倚”。国企的人际关系是门大学问,处理好了人际关系,哪怕丢了十个几百万的项目也算不了什么。不过人际关系这门课我真不想学,人心难测,反复无常。

艾葭说:难道何总做伤天害理的事了?

我发给她一个嘴上打叉的图标:我可没这样说。

艾葭说:真没劲。

黄书琅为了庆祝官复原职又回到他曾经用心经营的广告公司,在京城有名的“顺峰酒楼”设了个“庆功宴”。被黄书琅和姬如意邀请的除了我还有黄书琅的一个朋友,一个貌不惊人、谈吐一般的年轻男人。不过既然被黄书琅请来参加“庆功宴”,估计和黄书琅的关系非同一般,他私底下可能叫姬如意“嫂子”吧。

姬如意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她和黄书琅不是名义上的夫妻却胜似夫妻,黄书琅的得就是她的得,黄书琅的失就是她的失。

姬如意问我同事对黄书琅有些什么说法。我明知她问的是黄书琅整治何总的事,却故意装做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说:“黄总又回来了,大家当然很高兴,除了说好还有什么可说的?”

黄书琅笑着说:“小姨子,是不是把我们当外人了,想明哲保身?”

我也笑着说:“黄姐夫,哪来的明哲保身啊,公司里的事你都一清二楚,还用得着我这个糊涂人胡说八道吗?”

姬如意说:“吴晴妹妹看来做主管历练出来了,说话越来越精了。咱们一家人别说两家话,你是不是也觉得你黄姐夫是卑鄙小人?”

“如意姐,我可没这么想,不过,不过姐夫是不是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姬如意笑道:“以牙还牙,对卑鄙小人就得用卑鄙手段。”

我听得奇怪,问:“你是说何总是卑鄙小人?”

“除了姓何的还有谁?”

“他做了什么卑鄙的事?”

姬如意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我和书琅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都是姓何的弄出来的。”

我一惊,看了看黄书琅,他不动声色,正在掰一只螃蟹的腿。姬如意继续说:“姓何的一直想做总经理,和书琅面和心不和,暗地里打擂台。他不知从哪里知道我俩的事了,就给书琅的爱人打电话,他没料到书琅的爱人早知道我俩的关系,没理会他。于是又给我家里打电话,我家那个傻瓜正整天和我闹气,听姓何的一挑拨,就打了我,还跑到公司大闹,当时的情景你也看到了。这样一来弄得我俩很难堪,我辞了职,书琅也被调走了,姓何的幸灾乐祸,他又极力奉承总部的领导,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总经理。你说他是不是卑鄙小人?”

原来如此,我十分惊讶,没想到何总竟然是这种龌龊之人,难怪黄书琅要用卑鄙的手段整治他。

“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来来来,干杯!”黄书琅的朋友端起酒杯说。

“干杯!”

可怜的何总,苦心谋取的总经理宝座还没坐热就摔下来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在“庆功宴”上姬如意还提了件事,她正在筹备自己的广告公司。当然,策划者是黄书琅,宦海沉浮,世事难料,无论给集团创造多少财富他充其量只是集团的一颗棋子,不如给自己打工当老板,不过他如果离开百维思会丢掉许多资源,所以让姬如意出面开公司。

我这才明白姬如意为什么出院后不找工作,原来是另有打算。看来上次的绯闻事件给了黄书琅很大触动,不过也许他早生此意,现在一边当官一边利用手中的权力私底下开公司的人比比皆是,更何况黄书琅也不是什么官,只不过手上有些资源罢了。

姬如意给我倒了杯酒,笑容可掬,问我:“吴晴妹妹,来帮帮姐姐怎么样?”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姬如意请我来参加“庆功宴”还别有用心。我在百维思干得好好地干嘛去她的公司,更何况百维思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集团,如日中天,而黄书琅和姬如意的背后什么也没有,他俩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百维思集团,公司前途未卜。

我说:“如意姐,我一没经验二没能力,只怕越帮越忙。”

姬如意笑道:“呵呵,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只是告诉你,以后你要不愿意在百维思干了,姐姐还给你留了退路。你知道这位是谁吗?”她看着黄书琅的朋友。

黄书琅的那个朋友笑而不语。

“是哪位高人?”我笑着问。

姬如意说:“打虎英雄。”

那人笑着说:“嫂子过奖啦,我哪是什么打虎英雄?”

果真是个叫姬如意“嫂子”的,我暗自笑了笑。黄书琅拍了拍“打虎英雄”的肩,接过话说:“小姨子,知道这打虎英雄是谁吗,他就是在视点睛做策划一年就把兰琥打趴了的大仙。”

一听是“大仙”,我不由得对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另眼相看。我早听说过“大仙”的大名,据说是圈内著名的策划人,没想到他就是,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另外兰琥也是北京小有名气的广告公司,不过近来名声大跌,一连丢了好几个大客户,公司员工走了一半,没想到是“大仙”策划出来的。黄书琅不知用什么方法挖到“大仙”的,居然还和他称兄道弟。

我敬了“大仙”一杯酒,说道:“久仰久仰!”

“大仙”一干而尽,“幸会幸会!”

“你姐夫挺厉害的吧?连大仙都请到了。”姬如意说道,语气里满是自豪。

我说:“厉害厉害,姐夫不愧是精英。”

大家互相恭维了一阵,又聊了会姬如意的新公司如何运营的问题。“大仙”说起话来,一套一套,不愧是做策划的,思路清晰,有条不紊。

酒足饭饱,各自回家。“大仙”开了辆三菱跑车,又一个开跑车的,没准也是个怪人。姬如意的千里马给了前夫后没买车,所以黄书琅给她做司机,我既没车又没有司机,理所当然由黄书琅这个做姐夫的送我回家。没想到“大仙“居然很绅士地提出要当护花使者。

黄书琅和姬如意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然“大仙”想当护花使者,我不能不给他这个大名鼎鼎的策划人面子,免得他记仇,日后策划一出戏,害得我比兰琥还惨,于是上了他的车。

一上车,我吓晕了,差点把肚子里的鲍鱼蟹黄全吐出来,“大仙”居然在反光镜上吊了个人头骷髅,眼睛和嘴巴的窟窿里发着绿光,像鬼火,狰狞恐怖。

我尖叫道:“我的天!”

“大仙”反而哈哈大笑,说:“有什么可怕的,瞧你吓得。”

“大晚上的,看到这么个骷髅还不可怕啊?”

“我如果说我的床头灯也是个骷髅,你信吗?”

我瞪着“大仙”,这人一定是个疯子。

“大仙”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在想,这人一定是个疯子。”

我一愣,他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我说:“没错,我正是这样想的。”

“呵呵,疯子和正常人是相对而言的,正常人看疯子是疯子,而疯子看正常人是疯子。其实骷髅没什么可怕的,人死了都只剩下一堆骷髅,坦然面对自己的骷髅,死就没那么可怕了。你怕死吗?”他盯着我。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后悔上他的车。他真是个奇怪的人,在餐馆里他并没有这么多荒谬的言论,没想到一上车就胡言乱语。

他笑了笑,又顾自说道:“生老病死,谁能摆脱自然的规律。其实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赤条条来去匆匆,一个人如果把生和死忒当回事儿,他就成了生命的奴隶。你有没有看过《生死桥》?”

“没有。”我不想说我看过。那部小说开篇第一句就是“鬼来了!”还有一些关于生与死的语言,当时我是晚上看的,偏偏我生性胆小,看得我毛骨悚然,若不是喜欢李碧华空灵的文字,我早看不去了。

“大仙”又说:“写得不错,人的生死不外乎三种境界,一种是生不如死,一种是死不如生,还有一种先死后生。如果看透了这些,就知道生和死不过那么回事了。我家里有这本书,想看吗,借给你。”

我不想玩《围城》里的借书还书的游戏,于是说道:“谢谢你,不过我这个人一拿起书眼睛就睁不开了。”

“大仙”半信半疑,说道:“听姬如意说你是学中文的。”

“我是阴错阳差学的中文,其实我对文字一点兴趣都没有,一打开书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就嗡嗡的。”

“大仙”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没说话了。估计他认为我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花瓶”,他若真这样想我倒高兴了,我可不想听他继续胡言乱语下去,什么生与死,什么人与骷髅,你想死就死你的吧,别搭上我,我还想长命百岁。

“大仙”把我送到京华格调门口,调转车头走了。我发现他的车后窗上也画了个骷髅,真是个疯子,没事吓人。

虽说我不信有鬼神,可一进家门,脑海里不断浮现“大仙”车上发绿光的骷髅,于是赶紧上了床。想睡睡不着,不停地胡思乱想,由“大仙”车上的骷髅想到以前在电视电影里看到的一些恐怖片断,把自己吓得六神无主,呆呆看着头顶的吊灯,如果灯泡是一千瓦的就好了,可惜只有一百瓦;如果秦渊在我身边就好了,可他偏偏又去上海出差了,真不明白男人为什么对钱的欲望永无止尽。

可恶的“大仙”,我发誓再也不和他说一句话。无计可施,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瞎聊了一阵。她每次说的都是同一个主题,那就是我和秦渊感情怎么样,这些天他和我吃了几顿饭,陪我逛了几次商场,打了几次高尔夫,只是没好问和我上了几次床。


56

艾葭见我毫发无损,仍稳稳当当地做部门经理,有些不解,问我用什么方法逃过了此劫。

我说:“我又没做亏心事,哪有什么劫。”

艾葭不信,说:“你这个人城府够深的啊,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没把我当朋友吧。”

我懒得解释,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世上的事纷繁复杂,怎么解释得清。艾葭见我这种态度,于是说了一堆风凉话。

我心里不痛快,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发泄一下,于是下班后一个人去了“走过那夜”。“走过那夜”和“岁月写意”气氛不一样,“岁月写意”是一份内敛的恬淡,而“走过那夜”是一种张扬的疯狂。

酒吧里依然挤满了无聊寂寞的男女,有说汉语的,有说英语的,有说法语日语的……各种各样的男人和女人,各种各样的语言和音调,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气味。

有个男人找我喝酒,我既不表示喜欢也不表示讨厌,和他喝了起来。他像个女人,絮絮叨叨,说他喜欢听艾薇儿的歌,喜欢看几米的画,喜欢抽三五的烟,说哪个球星和某某有私生子,哪个女演员是某某的“二奶”,哪天地球会和太阳相撞……

我不认识艾薇儿,也没见过几米,我不抽烟,对球星和女演员不感兴趣,地球和太阳相撞的那一天我可能早就升天了,所以我对他的话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喝我的酒,他说他的话。我想他平时一定很压抑,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让他在面前胡说八道,所以把肚子里的那点东西全吐出来。

我喝到第三瓶科罗娜时,他终于走了,寻找下一个让他倾吐的女人。估计他最后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除非那个女人需要一个替她付酒钱或者替她付下个月房租的大头鬼。

台上有个男歌手在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没人听他的歌,他好像早已习惯,并不在意,弹着吉他兀自唱着。他唱完以后换了个女孩子,她系了个艳丽的肚兜,扭着水蛇腰在台上喊得歇斯底里,喊完一首又一首,人们对她似乎比那个弹吉他的男歌手感兴趣,跟着她一起喊。

后来寒冰出现了,她仍然穿着紫色的裙子,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没有夸张的装束,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她像降落入间的精灵。人们给了她掌声。

一想到她有可能是杀害庄一的真正凶手,我心情很复杂。石友为对她展开了调查,估计她还不知道,否则怎么能神情自若地在酒吧唱歌。她唱完歌后我找到她,她见到我很意外,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我说想喝酒。

她问我:“是不是不开心?”

“是的。”

“借酒浇愁愁更愁,我们找个地方喝茶吧。”

“也行。”我喝了三瓶科罗娜,再喝可能会醉。

我们离开酒吧,去了家安静的茶艺馆,茶馆里有很多红色小宫灯。她要花茶,我也随她要花茶。花茶很好看,黄色的小雏菊、紫色的千日红和红色的枸杞,在水晶杯里营造出一份绚丽动人的色彩。灯光恰到好处,音乐轻柔优美,优雅的气氛把尘世的浮燥洗涤得一干二净,一种宁静把内心的空洞填得满满当当。

寒冰像那杯中的花朵,美得不热烈,但自有夺人心魂的芬芳。我又想起石友为的话,她这样清新脱俗的美丽女子,怎么可能是那场触目惊心的凶杀案的凶手呢?看着她的脸,我有些恍惚。

她似乎捕捉到我脸上的疑云,宝石般的大眼睛盯着我,尽管她什么也没问,但她会说话的眼睛让我有点不自在。我喝了口茶,掩饰内心的想法,说:“你,和你先生还好吧。”

她点了点头。

“去哪里度蜜月了?你的婚礼真浪漫,真羡慕你。”

“韩国,可能每个女孩子都希望有一场浪漫的婚礼,可惜,他不是我最想要的那个人”。

她的语气很淡,像《生死桥》里老太监的话,“你,你将来的人,不是你心里的人”。

我说:“现实和梦想不一定能重合,与你在一起的人是最爱你的人就行了。”

她低头不语,端起茶喝了一口。我问她为什么还去酒吧唱歌,小商人养她应该绰绰有余。

她说:“我不是为了钱,我每星期只去一晚。我是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他,记不起他的样子。站在他站过的地方,握着他握过的麦克风,觉得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还和我在一起唱歌。”

“你有新的生活了,干嘛还要对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念念不忘。”

“他是我惟一爱过的男人。”

但她不是他惟一爱过的女人,也不是他最想要的人,他死在她面前,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我替她悲哀,但我没说出来,我低头看水晶杯里的花,美丽得有些凄凉,当我们喝完这杯茶,她们便被扔进垃圾筒,接着变色、发霉、腐烂,这就是一朵花的命运。如果寒冰真是凶手,她的命运会不会和这些花一样,在盛开的时候枯萎,死去。一想到她有可能这样美丽的死去,我心里一震。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你相信是尹榛杀了庄一吗?”寒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一惊,难道她察觉到什么了。她那会说话的眼睛盯着我,眼光冰冷,看得我后背发凉,可我不能说出石友为的怀疑,我故作镇定,反问道:“你认为不是他杀的?”

寒冰收回她那冰冷的眼光,低声说:“没有。”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我,说道:“那你有什么看法?”

她抚弄着茶杯盖,淡淡地说:“没什么看法,随便问问。”

既然她不想说,我也不好追问,免得打草惊蛇,坏了石友为的计划。

从茶艺馆出来,我们各自坐出租车回家。

我刚进京华格调就撞着披头散发的白纯,鬼哭狼嚎地向外跑,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拿了把菜刀骂骂咧咧地在后面追。

我一惊,难道白纯犯了什么大错,惹得她姑妈这样大动肝火,连脸面都不要了。白纯见到我大吃一惊,我拦住她,刚要问她怎么回事,那胖女人追上来了,刀上有血迹,不知是不是白纯的,白纯赶紧躲在我身后大喊救命。

“小骚货!不要脸的婊子!敢勾引我老公,老娘今天非剁了你!”

我一愣,难道白纯勾引她姑父,做出乱伦的事情来了?

保安一见有人拿刀在小区里行凶,赶紧跑过来,抓住胖女人,把刀夺走了。胖女人又哭又闹,咬了那保安的手一口,鲜血直流,他痛得大叫,可怜的保安!白纯吓得哆哆嗦嗦,像只惊弓之鸟。胖女人虽然身子胖,但手脚灵活,反应极快,趁保安捂着手的时机,一把推开我,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揪住了白纯的头发,左右开弓扇了她两耳光。

我赶紧拉她,可她力大如牛,我根本拉不动大,保安也不顾流血的手,把胖女人推开了,她扯掉了白纯一把头发,白纯痛得直叫。

胖女人不肯罢休,跳起来骂,骂得唾沫横飞,她专挑难听的字眼骂,不堪入耳。有些人围上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我拉着白纯走开,白纯跑掉了一只拖鞋,狼狈不堪。胖女人追了上来,保安拉住了她,她于是杀猪似的嚎叫着。我正在担心她会不会又咬保安一口时,只听得身后传来保安一声惨叫。她一定是只疯狗,赶紧拉着白纯跑进了楼。

上了楼,我站在窗边向下一看,只见胖女人在楼下手舞足蹈地骂着,保安估计包扎伤口去了,不见人影,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她一个人在那里骂来骂去。

白纯一直低着头,捂着脸,我给她拿了块毛巾,她擦了擦脸。我问道:“怎么回事,闹成这样?”

白纯低着头,哭了起来。她穿了身家居服,扣子被扯掉了几颗,我想起胖女人的话,问道:“你姑妈干嘛那样骂你,她,是不是误会你了?”

“她不是我姑妈。”白纯止住了哭,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吴晴,你能不能让我在你这儿住几天?”

“没问题,不过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和她老公在一起。”

她果真“勾引”别人老公,我脑海中浮现出以前和白纯搬家的那个男人,问道:“是那个和你搬家的男人吗?”

白纯点了点头。

“你怎么这样,他那么老……”

“他没有儿子,如果我给他生个儿子,他就给我50万。”

我的天!真是荒唐!

“你就跟他好了?那你怀孕了吗?”

“怀了。”

“万一没生中,生个女儿呢?”

“也给我20万。”

“你怎么认识他的?”

“在网上看到他找人生孩子的事。”

“你就找他了?他老婆怎么知道这事的,她没伤着你吧,刀上的血是哪来的?”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晚上跑过来就打人,剁了他一只耳朵,还好我跑得快,不然我小命不保了,那母夜叉真是个疯子。”

“我看你才是个疯子,想钱想疯了,这种事都好意思做。”

白纯脸上很难堪,说道:“吴晴,我知道你会看不起我。我比不上你,你家里条件好,又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疼你爱你,还给你买房子。你从来都不用为钱发愁,当然不知道钱对我有多重要。哪个女孩子不爱漂亮,我也想穿漂亮的衣服,住漂亮的房子,可我家里没钱,我又没你运气好,能遇到个有钱的男朋友。我要有你这样的好运气,我会去和比我爸还老的男人睡觉吗?你以为我愿意替别人生孩子啊,你以为生孩子轻松,你怀孕试试。”她像打开了感情的阀门,心底的怨恨倾泻而下,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后悔不该跟她说重话,于是劝她,可她一个劲地哭,任我怎么劝也没用。

就在白纯哭哭啼啼时,秦渊来了,我十分惊喜,他去上海出差呆了一个星期,我想他都快想疯了。他一见屋里的情景,很意外。白纯忙止住了哭,尴尬地用手撩了撩头发。

“这不是白纯吗,怎么回事,和人打架啦?”秦渊放下行李箱,对白纯开玩笑。

白纯脸上挂不住,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我忙说:“发生了一点意外,她被人打劫了。”一边给秦渊使眼色,又问他,“你回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秦渊会心地笑了笑,“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白纯见我和秦渊这样,怕在这里碍事,说要走。她身无分文,能去哪里,估计她没胆量回去和胖女人一拼高低,不过跟我嘴上说说而已。我也不可能让她露宿街头,于是跟秦渊说她要在这里住几天。

久别胜新婚,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没法亲热,秦渊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白纯在这里只好这样,坐了会走了。我心里也惆怅,送他下楼,在楼下他抱着我狂吻了一通,我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天下班了你去我那儿。”他咬着我的耳朵,我耳朵里填满了温暖的气息,我没吭声。

“好不好?好不好?”他的声音急促。

“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我也咬他的耳朵。

“那就去吧,快想死我了。”

“今晚不行,我得照顾白纯,忍一忍吧。”

“她怎么弄成那样,像个疯子?”

不愧是知己,看人的眼光都一样。我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明天跟你说吧。”

“那好吧。”

送走秦渊我回到家里,只见白纯把脸洗干净了,头发也梳好了。她很难为情,跟我说了一堆对不起,我安慰她没关系。她怕我嫌弃她,执意不肯和我睡一张床,非要睡沙发,我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等她睡了,我又和秦渊打电话,聊了一阵,咫尺天涯,真难受。

客厅里传来白纯轻微的鼾声。


57

2月12日

画了一天的图,很无聊。

办公室里仍有人吵架。

下班后,都无处可去,一群无聊的人,照旧打游戏、聊天。

子火找我喝酒。喝醉了。

他说我喝醉了很美,他没看见我清醒的孤独。

2月14日

情人节。

花店里的玫瑰花像青楼妓女,一脸媚笑,全力展示着娇柔妩媚,伸长脖子等你来挑走。满街都是捧着玫瑰花的女孩子,一脸幸福的样子。

子火送我玫瑰,不知有多少朵,总之很大一束。他这次没去酒店开房间,而是带我去了他家。他说第一次带女人回家,我不信。“第一次”永远不可信,男人说他“第一次”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女人说她“第一次”有可能是“第一百零一次”。

他的房子很大,可以容纳两个人的生活;他的床很大,可以承受两个人的身体。他希望我的身体成为这张床的半个主人,我拒绝了。他想用身体征服我,可惜他失败了。

我不想把夜晚留给他,尽欢而散。

我把他的玫瑰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眼疾手快的人立即捡起来向路人叫卖,一个男人买下了,那个自以为幸福的女人一定想不到这是从垃圾箱里捡来的玫瑰。

木木的玫瑰比较幸运,被插进了水晶花瓶里,木木插的。

他很认真,一枝一枝剪短,然后插进花瓶,很熟悉的样子,他这样给我插过多少枝玫瑰我记不起来了,这一刻我心里泛起一阵少有的温柔,我抱着他哭了。

最后他留下来了。

灵与肉的结合,完美和谐,久违的愉悦,我知道了我不快乐的原因。我问他到底还爱不爱我,他不肯回答,总之他穿上衣服后,离开了我的房子。

玫瑰留在窗台上,茫然地开着。

2月17日

日子就这样纠缠着,纷乱不堪。

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知道什么是恨,什么是爱;不知道什么是喜,什么是忧;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只知一切纷纷扰扰,如一团乱麻。

剪不断,理还乱。

2月19日

雨水。

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太阳到达黄经330度。

今天没下雨,谈不上雨水了。

H问我有没有想过嫁人。

我笑,嫁给谁,嫁给你,你要吗?

他说要。

我说这个笑话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说不是笑话,他爱我。

我说爱我,搂着别的女人说爱我,你不要在我面前装了。

他不再说笑话了。

其实他说的笑话从来没有一个好笑的。

2月22日

Q来北京了。

她费了一些周折才说服她的爸妈,当初他们为她找工作花了些精力,Q才干了半年就抛掉铁饭碗,他们绝对不愿意。一代人和一代人的想法不一样,这种生活不如意,就换另一种生活,而且谁爱在父母身边生活一辈子。她也该独立生活了,这么大个人,她妈妈居然还把她当成幼儿园的孩子。

这个傻丫头,这么大风的天气,居然穿了条超短裙,她以为这是湖南,真够傻的,出门也不看看天气预报。她冻得哆哆嗦嗦,说北京太冷了,我笑得喘不过气来。

她就拧了个皮箱,没带什么东西,不过没忘给我带几只酱板鸭,不愧是好朋友。

初来乍到,Q有一种茫然,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也许她还忘不了以前,女人总觉得离开你的那个人才是最珍贵的。Q如此,我也如此。不过我比她好,我懂得向前看,生活还得继续,没必要把自己吊在一棵枯树上,过路的人还笑你心胸狭隘,目光短浅。

她吃了不少酱板鸭,但没吃过北京烤鸭,我带她去了全聚德,她吃不习惯。看来她要适应北京的生活,还得慢慢过一些日子。

不知为何,我不知道要她来北京是否正确,我自己都已找不清方向了,她是否会迷失。

2月23日

Q不想去广告公司,学校把她弄成了老古董,思想还那么保守。我给她上了一堂课,她茅塞顿开,同意了。如果我当老师,估计我的学生个个服我,我年年评先进,戴红花。

老黄牛一见Q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让她做媒介。原本我以为老黄牛会安排她做个行政之类的,Q这样的女孩子模样漂亮又不张扬,人见人爱,养在办公室里赏心悦目多好,放出去和浑浊男女争夺天下沾上一身世故有点可惜。

老黄牛说Q的条件好,搁在办公室里做花瓶浪费了,多接触一些人对她今后有利。Q自己也想做有“发展前途”的工作,那就随她的造化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老黄牛手下有一帮美女,估计个个身怀绝技,狐媚功夫一流,现在的女人只要长得有几分人样,没有不想勾引有钱男人的。不过据说老黄牛是个柳下惠,在花堆里坐怀不乱,始终守着一个原配老婆,他还真是男人中的稀有动物,比我爸强多了。我爸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养了“二奶”还想养“三奶”、“四奶”。

把Q交给老黄牛安全,免得她有性骚扰。她和我不一样,谁要对我性骚扰,我反过来骚扰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对人说他被女人性骚扰吧。除非他想听别人骂他“无能”。

说实在的我并不知道让Q来北京是不是正确的。天南地北的人来到天子脚下的京都,或为名来或为利来,Q不想要名也不想要利,可我就让她这么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好生过你的生活吧。

但愿不要迷失了方向。

2月27日

陪Q逛商场,她带来的衣服有限。

她也是个懒女孩,准备在北京安生,却只拖了一只小皮箱,倒像是来旅行。她妈妈原本给她准备了很多吃的用的东西,可她临走前又不要了,省掉了一个箱子。

她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按说容易买衣服,可她眼光挑剔,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红得要正,白得要纯,黑得要真,而且布料要考究,款式要优雅,穿着要得体,价格还要适中……

还好,我是个无所事事的人,否则没精力陪她买东西。我和她不一样,我只买几个固定牌子的衣服,好不容易创下国际品牌,他们当然把衣服做得尽善尽美,凸显个性,有的款式只做一两件,所以“撞衫”的概率低。

Q说她不能和我比,她买不起几千上万块一件的国际名牌,所以只好对几百块一件的衣服仔细挑来挑去,免得买回家了后悔。然而我要送她“三宅一生”的裙子时她又不要,说穿惯了几百块钱一件的衣服,穿几千块钱一件的反而不自在。其实一个女人只要长得漂亮,穿不穿名牌都无所谓,地摊上几块钱一件的衣服也能穿出万种风情。

我一向奢靡,穿的用的从来不省钱,一生太短,今生省下来的来世也用不着,并且也不知有没有来世,不如痛痛快快地花钱,尽情地享受。

不过,穿上名牌也未必见得有多高贵。

2月29日

二月的最后一天。

二月总是比其他月份少一天或两天。

就像子火,永远比别的孩子少些东西,他没有父母。

不过我有父母又如何,不过是两个赚钱的机器,永远不知道爱是什么。

我宁愿没有父母,这样也许就一丁点念头都没有了。

3月3日

Q工作还算顺心。

不过说同事的脸太冷,像冰雕。

这个时代,笑容正一点一点地消逝。

如果想要别人给你好看的笑容,回到恐龙时代去吧。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58

我早上起来发现白纯走了,她留了个字条,说从我包里拿了两百块钱。我有点担心她,可是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她,她没跟我说过她住在哪一层哪一户。

一整天都没有白纯的电话,又联系不上到她,我心里很不安。

还不到下班的时间,秦渊就打电话催我去枫林别墅,估计他昨晚一夜没睡好。他不便来公司接我,我于是打了个出租车,没想到比他先到枫林别墅,他被堵在路上了。

我躺在“总统套房”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没多久就听到院子里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上楼了。我赶紧躲在门后面,等他一进门,在他身后大叫一声。

他被我这么突然一叫,吓了一跳,骂道:“坏丫头,吓死我了!”

“哈哈哈,胆小鬼!”我大笑不已。

他一把抱起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不给你一点颜色,你不知道我秦大爷的厉害!”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休想!”他把我抱到床上,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压在了我身上,他的肌肉结实有力,一股阳性的气味扑鼻而来。我喜欢这个男人,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迎接他火热湿润的舌头,小别胜新婚,两只湿润的充满欲望的舌头缠绕在了一起。

他的手摸到我背后,解开我的胸罩,他的舌头滑向我的胸部,舔着我圆润饱满的乳房。接着他娴熟地脱掉了我的内裤,抚摸着我敏感隐秘之处……我下面溃不成军,湿成一片,一阵强烈的渴望吞噬着我……他好像洞悉了我的渴求,指头温柔地进入我的身体,轻轻地,柔柔地,像一条滑溜溜的小蛇在我体内游动,我情不自禁呻吟起来……在我的呻吟中,他进入了我的身体,一阵猛烈地进攻,地动山摇……

他是个精力充沛性欲旺盛的男人,而且技法颇多,弄得我欲仙欲死,几欲丢盔弃甲,而他如战场上胸有成竹的将领,控制全局,进一会退一会,让我欲罢不能……

一阵暴风骤雨,终于,不再饥渴。

我在枫林别墅刚吃完晚饭,接到白纯的电话,她在我的门外。

秦渊开车送我回家,我跟他说了白纯的事。他虽然不喜欢白纯做了这种事,但还是同情她的遭遇,让我多关心她。我说她一个人在北京,我自然会关心她。也许的确如白纯所说的,她不过没有我的好运气罢了,如果她遇上秦渊这样的男人,可能是另一种境况了。

秦渊不想让白纯感到难堪,把我送到楼下调转车头走了。

白纯身上仍然穿着家居服,脚上穿着我的拖鞋。

我忙问:“怎么了,白纯?”

“我找不到他了。”白纯的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山谷。

我问道:“怎么回事?”

“我没带钥匙,房子进不去,他手机打不通。”

“他住哪里,我陪你去找他。”

白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公司呢?”

“也不知道。”

我惊呆了,世上哪有这样的白痴?我气不过骂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给他生儿子,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没见过钱吗?”

白纯哭了起来,“我哪里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刚搬过来他就给了我5万块,平时对我也很大方,给我买了很多东西,他死活不愿告诉我他家和公司的地址,我就不好问了,反正我又不嫁给他,给他生个儿子拿到钱就完了。”

“那现在呢,你能拿到钱吗?”我气她。

“我连自己的钱都拿不到了,”她哽咽着看着我,“吴晴,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一开始你为什么不问自己该怎么办?你住的房子是他的吗?”

“不知道。”她怯怯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真是服了她,这个蠢女人!看她这个样子我也不好说她什么了,心里又气又怜。她哭了会,停住了,说肚子饿了,问我有没有方便面。

她还不错,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于是给她煮了包方便面。她吃面条时又哭了起来,眼泪哗哗,说女人是水做的一点不错,不然她哪来这么多眼泪,稀哩哗啦地没完没了。

我只得一边递纸巾一边安慰她,“哭也没用了,明天找找物业,看能不能帮忙找到房子的主人。”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她的面条,又掉了几滴眼泪到碗里,她和着面条一起吃了。

第二天我和白纯在物业管理处查到了房子的户主。白纯拿着房主簿,看着我低声说户主的名字不是那个男人的。

管理人员于是拨打了户主的联系电话,户主在电话里说那男人是租的她的房子,而且他老婆前天晚上把房子退了。我和白纯大吃一惊,没想到母夜叉动作这么快。

在我们的请求下,户主下午来了趟京华格调。户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着一辆红色的宝马。她穿着华丽,举止优雅,说起话来语速不急不慢,声音细细柔柔,一看就是那种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的女人。

她打量了我和白纯一下,淡淡地说:“给人家做情妇,结果被他老婆发现了,是吗?”她带着一丝外地口音。

我像被人打了一耳光,烫得厉害,白纯的脸变成猪肝色。

女人又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成就找个新的喽。说实在话,这房子不是我买的,是别人的老公送的,而且这样的房子我有三套。”

我惊讶地看着女人,她的脸保养极佳,妆十分精致。她迎着我的目光,轻轻笑了笑,说:“小妹,别难过,天下男人多的是,何必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过要在男人那儿得点东西得多用点心思,否则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纯一听,好像被她的话触动了某根神经,哭了起来。不过女人似乎对眼泪早已麻木,别人的也好,自己的也好,一点也不为所动,她优雅地笑着给我们开了门。

门一开,白纯立即不哭了,目瞪口呆地站着,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墙角两只垃圾篓什么也没有了。

“你不进去看看吗?”女人问白纯,她大概从白纯脸上的表情猜到被男人甩了的女人不是我,而是白纯。

白纯如梦方醒,门外的那一只脚踩了进来,她跑进一间卧室,然后又跑到每间屋里看了看,最后,怏怏地站到客厅里,失魂落魄地说:“都拿走了,都拿走了……”

我问:“什么东西?”

“钱。”

她最关心的除了钱还是钱。

“母夜叉把我的钱也拿走了。”

整个房子里只有两只垃圾篓,实际上母夜叉拿走的不仅仅是白纯的钱,还把白纯以前的东西也拿走了,当时白纯从翠微搬走时,还带了三个皮箱,如今一个也没有了。

白纯又哭了起来,对着墙角那两只垃圾篓,哭得眼泪哗哗。那两只垃圾篓不知是母夜叉有意留下的,还是无意忘记拿走了。

女人点了一支烟,一直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只顾抽她的烟。烟雾缭绕中,女人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我也到窗边站了会,能看到我书房的窗户。白纯从翠微搬走后,我以为我们很难再见面了,事实上只要她打开她的某一扇窗子,我打开我的某一扇窗子,我们就能看到对方的脸。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是从A楼客厅阳台的窗子到B楼书房的窗子那么远。

房子看完了,一无所获,我们只得离开。

女人临走前问道:“有地方住吗,如果没地方,我把这房子借你们,免费的。”

奇怪的女人!平白无故把房子借给素不相识的人。芸芸众生,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我不想了解她这个人,也不想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我说:“谢谢您的好意,不用了。”

“那好吧。北京遍地黄金,不过要用脑子才能捡到。”

白纯茫然地看着她。

女人钻进宝马,扬长而去。白纯看着车影,眼中闪过一些亮光。她一定还在幻想着什么,我把她从幻想的边缘拉进了家。

回到家,白纯抱着电话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电话号码,然而电话里永远是同一个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最后她放弃了,呆呆地坐着,像一尊雕塑,一直坐到夜幕降临。

一连几天白纯都没有打通那个男人的电话,她说他一定死在母夜叉的刀下了。

我不这样认为,虽然母夜叉恨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养女人,但不可能杀掉他,顶多剁他一只耳朵惩罚一下。事实上那男人比母夜叉更可恶,把事情弄成这样,居然不负责任地一跑了之。我要白纯报案告他,白纯不同意,“怎么告,告他强奸还是告他重婚?而且他连个人影都不见了,我怎么告?”

白纯是自愿给他生孩子的,是啊,她怎么告?只能自认倒霉了。

既然他从人间蒸发了,钱也没指望了,还给他生什么儿子,一个星期后,白纯决定把肚子里的孩子做掉。我也觉得她没必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一则白纯自己有时幼稚得像个孩子,根本没有能力抚养这孩子;二则免得这孩子长大成人后憎恨自己的母亲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不明不白地活着。

我陪她去医院做人工流产。手术室外走廊的长椅上坐满了女人,有的像高中生,有的像公司职员,有的稚气未脱,有的半老徐娘,总之脸上的神色都很黯然,也许她们都在怨恨那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或者错误的人。有几个男人坐在女人当中,有的在安慰身边的女人,有的一脸不耐烦地咀嚼着口香糖。

手术室里有女人的叫声传出来,那是没钱做无痛人流又不得不把体内那块赘肉挖掉的女人。白纯听了叫声更加紧张,紧紧抓着我的手,颤抖着。我安慰她:“别紧张,你的是无痛人流,一点感觉也没有,很轻松。”

“你做过?”她盯着我。

我脸一红,这个傻丫头,一定是吓坏了,连话都不会说,我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痛?”

“大夫说的,放松点,你越紧张手术越做不好。”

当医生叫到白纯的名字时,她的脸霎时白了,绝望地看着我,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没事的,进去吧,我等你。”

她进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紧张起来,我害怕听到白纯的叫声,但愿无痛人流真的不痛。等待的过程很漫长,我盯着手术室门口那块白布,每有人掀起一次我就心跳加快一次。

当那块白布掀了十二次后,白纯佝偻着背,慢腾腾地踱出来了。我赶紧上前扶住她,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眼睛里空无一物。那一刻,她像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秦渊帮我从宜家买了张单人床,放在我的书房里,于是白纯不用睡沙发了,她做了流产一时半会没法工作,也无处可去,我的书房暂时成了她的栖身之地。我不知道怎么照顾小产的女人,于是秦渊让李姨过来帮忙。

秦渊也许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吧,对白纯十分关心,白纯做完流产第一天,他买了一堆补品来看她。有补血的,有补气的,居然还有补脑的,我笑他怎么糊涂起来了,居然补脑的也买了。

秦渊私底下解释说白纯非常有必要补一补脑子,否则她脑袋瓜子里除了钱什么也不想!原来如此,还是他想得周全,治人需治本。不过这点补脑的东西起不了什么用,我觉得白纯需要的是洗洗脑。

面对秦渊的关心,白纯感动得要“以身相许”。我听她这样一说,虽知是玩笑话,但心里却有些紧张。白纯不是一直想找个有钱人“以身相许”吗,虽说是朋友,但现在夺朋友夫朋友妻的事层出不穷,还是小心点好,防患于未然。于是我让秦渊尽量少来,秦渊猜出我的心思,笑我小肚鸡肠。不过倒是一次也不来了,想我时就叫我去枫林别墅。

李姨在京华格调照料白纯,于是秦渊或者带我去外面吃饭,或者亲自在枫林别墅下厨,他的淮扬菜做得不错。他因此常夸自己是个好老公,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虽然我和秦渊没有结婚,可他常在我面前以“老公”自称,刚开始我还纠正他,可他死皮赖脸的,既然他不肯改,我只好随他了,不过我坚持我的原则,从不自称“老婆”。现在同居的男女互相叫“老公”“老婆”叫得比真正的夫妻还亲热,不过一散伙,交了新欢,“老婆”“老公”叫的又是另一个人了。与其听他叫一个可以代表任何人没有特性的符号,不如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亲切,至少这个符号有自己的个性。

白纯在李姨的悉心照料下,吃了十几只乌鸡,喝了一堆营养品,身体养得不错,但是精神不佳,每天懒洋洋的,话也少了,难得一笑。她经常呆呆地站在阳台上茫然地看着前面的A栋楼,她以前在那栋楼里的某个房子里住过,在里面做着有钱人的梦,只是现在,一扇门把她永远挡在了门外,门里一切的一切,对于她来说,成了一个遥远的梦、破碎的梦。

既然是梦,她总是要醒的。最后,她好像也接受了现实,再也没有打过那个男人的电话。只是偶尔还会怅然地摸一摸平坦的腹部。

她不但没有过上有钱人的生活,反而把自己输得一败涂地。还好,她没有输掉全部,她落了一枚钻石戒指,她唯一从那个男人身上得到的东西。

“他在香港买的,当时花了2万港币。”一个晚上,白纯抚摸着中指上的戒指漠然地对我说,她并没有糊涂到把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定位为爱情。钻石在灯下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她的眼睛暗淡无光,没有一丝感情。“你喜欢吗,1万块给你。”她问。

在香港2万港币买的钻石,在北京至少能卖到3万块人民币,1万块已经很便宜了,不过我不要。我嫌它折射的光芒不切实际,太刺眼,太冰冷。我说:“我不喜欢钻石。”

白纯看了我一眼,半信半疑,“没有女人不喜欢钻石,你是嫌弃它吧?”

“不是,你有没有见我戴过钻石?”我说,我的确很少戴钻石。

她自嘲地说:“没有。你比我聪明,不戴这玩意儿,其实戴了又怎么样,照样没有爱情也没有钱,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我安慰她,“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不戴钻石并不表示我比你聪明,我们只是爱好不相同而已。其实你的手指细长,戴钻石很好看。”

白纯举起手看了看,玉指纤纤,柔若无骨,很漂亮的手。她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她看了会,把手放了下来,说道:“好不好看无所谓了,我要钱用。”

“如果你要钱用,我可以借钱给你,没必要把它这么便宜卖掉,没准你以后会后悔的。”

“没什么可后悔的。如果要说后悔,我后悔那天晚上就那样跑出来了。”

“难道你不怕被那个母夜叉怎么着?”

“还不如死在她刀下呢,不过我量她也不敢真下手。”

“别想那么多了,好好过以后的日子吧。我跟秦渊说了,他可以介绍你到一个朋友的公司做行政,一个月2500,你愿意做吗?”

白纯凝视着手指上的钻石,低头不语。我没法知道她的想法,她以前说过不愿意上班,可是现在没有男人养她了,我也不可能养她,她只有认认真真上班挣钱才可能继续在这个城市呆下去。

“你考虑考虑,愿不愿意都给我一句话,怎么样?”我说。

“你帮我打听下你的同事中有没谁想要这只戒指的,1万块很值。”她仍然在说她的钻石戒指,好像根本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

我拿她没脾气,只好说:“好吧。”

“谢谢你了。”她从指上取下戒指,露出一道苍白的戒痕。一段往事除了烙下一道沧桑的痕迹,什么也没留下。

没想到她这样执著,非要卖掉,我想她心里所想的可能不仅仅是钱了。有一刹那我很想买下送给母亲,母亲只有一颗蓝宝石的戒指,她想要钻石,而且1万块的确很值。不过这只是一刹那的想法,我宁愿多花些钱买一枚新钻石戒指给母亲。至于究竟是什么心理在做怪,我也说不清楚,总之,这枚钻石戒指白送给我,我也不会要。

“我要睡了,晚安!”白纯拿着戒指进了她的卧室,门被她轻轻关上了,里面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可能上床睡觉了。

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会,屋子里一片桃红,我决定把落地灯的灯泡换了,我关掉了灯。屋子里一片漆黑。


59

3月5日

惊蜇。

万物出于震,为雷,曰惊蛰。太阳到达黄经345度。

小时候以为天上真有个什么玉皇大帝,主宰天上人间的万事万物,他高兴就阳光明媚,不高兴就刮风下雨,烦躁就电闪雷鸣……我讨厌他的喜怒无常,害得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都得随他的个人喜好来过日子。

另外他还有一处不让我喜欢,他自私狭隘,不通人情。那七仙女和董永、牛郎和织女,明明好好相爱的两对,他偏偏看不惯,硬把他们夫妻、母子活活拆开。

眼见年轻漂亮的小仙女们一个个跑到人间找英俊小生,潇洒快活,还结婚生子了,小日子过得比蜜还甜,玉皇大帝一定心理不平衡,羡慕得要死,恨不得也跑到人间找个漂亮女人风流一把,奈何他身为天上人间的至尊,面子要紧,既不能包二奶也没法离婚,如果半老徐娘的皇母娘娘有朝一日能去极乐世界他还有个盼头,再娶个小妞享乐享乐,偏偏神仙个个长命百岁,他连这点盼头都没有了。

所以他心里不痛快,越想越气,我玉皇大帝不能风流快活,人间的凡夫俗子也别想有好日子。那些一辈子只能打光棍的天兵天将早就对人间的英俊小生恨之入骨了,乡野村夫居然敢抢他们的梦中情人,不是找死吗,一得玉皇大帝的令,立即把仙女们抢回来了。

玉皇大帝佬儿你既然不解风情,又何必打雷叫醒人间的万物,免得醒来又被某个偷偷下凡的神仙看上了,不仅仙女嫁给了英俊小生,只怕还有哪个打了几百年光棍的老头也和某个漂亮的小寡妇好上了,而且生了一群小崽子。

玉皇大帝佬儿看到这些岂不更伤心。

3月8日

“三八妇女节”,三八们的节日,很没意思,街上又有很多卖玫瑰的,那些玫瑰套着透明塑料,像故弄风骚的妓女。一块钱一枝,很便宜,没花店的贵,像暗娼。

我得到一束玫瑰,不是路边小贩兜售的,是子火从花店买的。他说“三八快乐”时我把玫瑰砸到了他脸上。虽然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我不喜欢听“三八”,今天耳朵里一直萦绕着这两个字,男女各半边天,不知为什么没有“三九男人节”。现在女人的地位提高了,特别是家庭地位,男女互换了角色,女人会不会做饭无所谓,男人反倒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另外现代人即使不会做饭也不至于饿死,餐馆遍地都是,而且超市里方便面堆成了山,牛肉面、排骨面、鸡汤面,除了方便面还有饺子,素的荤的,品种繁多。速食时代,绝对有东西填满你的肚子。味道如何,各人去感觉。

他脾气不错,不计较我拿玫瑰砸他,请我吃大餐。有人对你好总比没人记着你好,我给他面子。本来还想叫Q,可她要加班。可怜的小丫头,估计被上司使得够狠,这种节日都没放过,看来并不是所有的妇女都翻身了。

吃完饭,去了他家,激战一番。天下没有无谓的付出,也没有无谓的得到,得与失如影随形。

我们光着身子坐在床上,说了很多话,抽了很多烟,没有开灯,厚厚的窗帘把外面微弱的光线挡住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烟火忽明忽暗。这时的我们没有一丝男女之间的欲望,像两个朋友。我听他说起很多人和事,在这种黑暗中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善良。再怎么恶毒的人,也会有善良的一面,只不过这一面经常被另一面挡住了而已。

他说他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他感到累,想离开这个城市,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能到天边,或者另一个星球。

除了地球,人类没法在其他星球上生存。

那就到另一个世界吧。

天堂还是地狱?

我这么坏的人估计上不了天堂,只能下地狱了。

你很坏?

是的,坏透了。

怎么个坏法?

没法形容,无恶不作,十恶不赦。

你这么坏为什么还能爱晶晶?

谁说过坏人不能有爱情?

除了晶晶这张面孔,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这个人吧?

我不知道。

你的确是个坏人,下地狱吧。

你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地狱。

我不是个好女孩,和他一样,都上不了天堂。上天堂是不是幸福,下地狱是不是痛苦,答案留给来世吧,这一世,我在人间。

3月13日

一个人去酒吧喝酒,带Q来过几次,可她不习惯,她没有完全融入北京的生活,她还活在学校。从学校出来又去学校当老师,她并没真正走入社会,可怜的丫头。不过我倒希望她能永远保持这份纯洁,别像我一样污染得面目全非,回头无岸,有心无力,我只得这样继续下去,否则我会死。

有人跟我调情,我给他笑容,他给我付酒钱,各有所获。他是个有趣的人,讲了很多笑话,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不是因为开心也不是因为伤心,就是想笑。

他说我笑起来像他以前的女朋友,这种话我听过一千遍。这些男人说起以前的女朋友,都无限感慨,什么伤感美丽的初恋,都是骗人的把戏,我不是小学一年级的白痴。我听他胡说八道下去,他的眼光落在我裸露的胸前,我看到他眼中的欲望,音乐灯光酒精美女,他能有几分定力?

我说我知道你的想法。

你是只狐狸。

你是猎人。

狐狸和猎人的想法,都真实地裸露着。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他进入了我的身体,他的功夫一流,而且自备避孕套,显然是江湖老手,寻欢的同时不忘防病,免得染了艾滋病做个花下鬼。

狐狸和猎人尽欢而散,他给我500块,我朝他脸上吐了一口浓浓的烟雾,接下了他的钱。既然他把我当鸡,我就把他当嫖客,这样互不亏欠。

最后我把钱给了地铁里的一个乞丐,他惊喜得给我磕了几百个响头,叫我财神奶奶。人们看着我,满脸惊讶。

我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我的行为。我原本要打车回家,可后来选择了地铁,我知道地铁里一定有乞丐,他们不会介意这种沾了精液的钱。而且钱只要没破,在哪里都能用,谁会介意它沾了精液还是沾了血?

不过我介意,我不是男人的玩物,他们玩我的时候我也玩他们,我和他们扯平了,所以我不要钱,我只要快乐,从身体到灵魂的快乐。

3月15日

上网,打游戏。

一天过去了,很无聊。

抽了很多烟。

喝了很多酒。

接了一个电话,T的,说想我。

我大笑不已,按掉了,去死吧,骗子。

3月18日

Q提出要搬走。

我早就知道她不会和我一起生活很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她还没有适应这个城市。可她决定搬走,在网上找了几处房子,这两天就可以定下来了。

我没话可说,也不能勉强她留下。虽然她和我一起住可以节省一笔房租,可以免费上网,可她决定要走。

我的房子容不下两个人的生活,尽管我们情同姐妹,可她还是不喜欢和我一起生活。她讨厌酒精,讨厌烟灰,讨厌我一丝不挂地睡觉,或许也讨厌我这个人了。她以前不知道我的生活状态,学校里并不能显露一个人的全部,更何况我们之间隔了几年的距离,我变得更厉害,只是她看起来仍是她,几年如一日,一点也没变,连笑都没有变,即使经历过失望和沮丧,依旧是那样不温不火,恬淡柔美。

我们不是同一类植物,我是苔藓,她是玫瑰,我习惯在阴暗潮湿的角落生长,而她习惯在阳光灿烂中绽放。所以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生活,否则一定会有一个越来越萎靡,或者黯然死去,所以我放她走。

可我感到沮丧,她是我惟一的朋友,这么多年来,很多东西都变了,可她没变,一直在我心中某一个地方完美地保存着。

她一定要走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留是留不住的,亲人之间尚有告别,更何况朋友呢?人从出生到死亡都一直在告别,告别一个又一个昨天,告别一件又一件往事,告别一次又一次开心,告别一次又一次痛苦,告别一个又一个你爱过或没爱过的人……最后,你跟自己告别。

所以,面对又一个告别,我只能做出挥手的姿势。

3月20日

春分。

分者平也,此当九十日之半,故谓之分。太阳到达黄经180度。

一个一个节气在纸上滑过,一年一年在这些节气中慢慢流走。

T找到我,问我为何躲避他。我说我有吗,我只是不想见一些满口谎言无聊的人罢了。

他居然打了我一巴掌,下手非常狠,我没想到他会有出手打人的时候,我感到了疼痛。

但我没还手,只是对他笑了。

他骂我,疯子。

3月21日

沙尘满天,天空成了黄色。北京春天的一道“风景”,沙尘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访问。

Q叫苦连天,抱怨这样的天气,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厉害的沙尘暴,湖南的春天有永远也下不完的雨,“沙尘暴”对于那里的人来说只是一个熟悉的字眼,但不是熟悉的天气,在北京,人们习以为常,北京的春天只有沙尘、狂风、干燥,姹紫嫣红只在南方的春天。

她今天搬走,我的房子只是她的旅馆。事实上每间房子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旅馆,你从父母的房子搬到自己的房子,父母的房子就成了旅馆;你住进大房子,以前住过的小房子就成了旅馆;你被烧成一堆灰装进了骨灰盒,大房子又成了旅馆。所以,人没有永久的家,一生都在住旅馆。那个小木盒才是你永久的家。

她的新家在翠微路,距我这里倒是不远,要见面还容易。

她没什么东西,不过比刚来时多了一只皮箱。她喜欢简单,所以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这点我俩很像,我也不喜欢弄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塞本来就够拥挤的生活。

房子一般,不过干净,招租的女孩子看上去还行,打扮时尚,估计Q看房子的同时也看中了这女孩,如果女孩一脸横肉,让Q白住她也不干。女人和男人一样好色,不仅欣赏帅哥,也欣赏美女。

最后回到一个人的家,看着外面昏黄污浊的路灯,感到寂寥,不想去喝酒,又无处可去。人多的地方太闹,没人的地方太静,我无所适从地坐在沙发上,听了首很老的歌,《海上花》,喜欢它的旋律,甄妮也没唱走调,好过现在的花瓶天后。

睡梦成真

转身浪影汹涌没红尘

残留水纹空留遗恨

愿只愿他生

昨日的身影能相随

永生永世不离分

是这般奇情的你

粉碎我的梦想

仿佛像水面泡沫的短暂光亮

是我的一生

不知为何,突然想到死亡,我感到了厌倦。


60

一夜失眠,第二天上午9点我才醒来,打开手机就收到石友为的短信,让我打他电话。短信是凌晨3点发出来的,会不会是查出什么来了?我赶紧打他电话。

“真凶是寒冰的老公。”石友为在电话里说。

我惊呆了,以为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怎么会是他?!那个其貌不扬,卖家电的小商人。

我挂上电话,随便洗了把脸,连唇膏都顾不上涂,更别说和白纯打招呼,匆匆忙忙地出了门。我到刑警大队见到了石友为,他一脸疲倦,看来这几天没少耗精力。我急着要他告诉我真相。

“一句话,都是一个情字。”石友为端起巨大的口杯喝了口水说。口杯放下来时,里面的水少了一半,他要么是属牛的,要么是刚从非洲回来。

我问:“怎么个说法,快告诉我,急死我了。”

“他爱寒冰,寒冰爱尹榛,尹榛爱庄一,结果弄出这么个事来。”

“你能不能说明白点啊,你老这么概括,我怎么听得懂?”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得让我喘口气,慢慢跟你说嘛,我今儿凌晨3点才睡呢。”

我只好耐着性子,说:“对不起,我这不是着急嘛。”

石友为笑了笑,说:“逗你玩,跟你绕绕圈子。这件案子说起来还挺复杂的,我慢慢跟你说吧。尹榛以前不是和庄一好吗,他因得了脑瘤,一个穷小子,也没钱治,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怕拖累庄一,所以想和她分手。可能庄一的性格特别,所以他不想跟庄一说出实情,于是找到在酒吧一起唱歌的寒冰,演了一场移情别恋的戏,让庄一误以为他和寒冰好了。庄一不清楚真实情况,找人打了寒冰。而寒冰也爱尹榛,不过尹榛只爱庄一。寒冰因此很痛苦,和尹榛多次发生争吵,不肯和他继续演戏。尹榛只好和她半真半假地在一起,尹榛虽然和她在一起,却找过几次庄一,还和她发生了性关系。寒冰知道后非常生气。”

“寒冰有个追求者,就是她后来的老公,追了她两年,对寒冰的事情十分清楚,也很了解她的处境,见心上人这么痛苦,便萌生了杀掉庄一、拔掉寒冰眼中刺的念头。于是花钱雇了黑社会的杀手,杀了庄一。”

真相被剥开后,原来是这样的——残忍。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石友为继续说着,“为了避免警察查到自己的头上来,于是寒冰的老公进行了精心的策划,制造了一幕一箭双雕的假象,既为心上人拔了刺,又除掉了情敌。”

“什么一箭双雕?”

“他把尹榛设计成替罪羊,让杀手利用尹榛出入庄一公寓的时间杀了庄一,把尹榛推到了警察面前。杀手具备反侦察能力,所以我们从电梯的监控录像,以及现场都没有找到杀手的蛛丝马迹。反倒是尹榛留下了不少证据,凶手杀了庄一后,洗劫了庄一的财物,制造了尹榛谋财害命的假象,而当时尹榛母亲病情严重刚好需要一笔钱,寒冰的老公让寒冰给了尹榛一笔钱替他母亲治病,事后却不承认给过他钱,加重了尹榛的嫌疑,所以尹榛成了主要嫌疑人。最后他又承认是他杀的庄一,证据确凿,而且一切解释合情合理,我们都差点以为他是真凶了。”

我对尹榛承认是他杀的庄一感到纳闷,问道:“他当初为什么要承认是他杀的,他是不是知道真相?”

“嗯,寒冰告诉他了。”

“那寒冰也参与了这起案子?”

“她倒没有,她是后来才知道的。出于某种原因,她跟尹榛说了真相,尹榛本来不想把罪名揽到自己头上,但是寒冰把尹榛的母亲接到北京,承诺对她养老送终。尹榛于是改变了态度,他反正是要死的人,于是一个人兜住了这事。尹榛出于感激,成了不明不白的杀人犯,寒冰出于感激,又违心地嫁给了她老公,而她老公因为爱她,杀了庄一。”

不!他还杀了尹榛,这个精明的商人!这个大智若愚的商人!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石友为还说杀手已经抓捕归案,凶器也找到了。目前寒冰和她老公都被正式拘捕了,寒冰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起案子,但将以涉嫌窝藏罪受审。

庄一的凶杀案几经周折,终于真相大白。

尹榛不是杀害庄一的真正凶手,按理说我应该感到欣慰,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只觉得喉咙被堵得严严实实,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离开刑警大队,我的心像被人掏了个很大的洞,空落落的。这个时候的我根本没心思工作,不想去公司,又不知道去哪里才好。站在路边,秋日的阳光透过树枝,洒下一地斑驳的影子,淡淡的,有些寂寥,我心里的空洞慢慢地更加大了。

我想见秦渊,于是打他手机,说我想见他。

“对不起,我现在有点事。”他的声音很低。

“你在哪里?”我不依不饶。

“上地的研发中心,这样吧,我处理完手上的事去找你。”

我不吭声。

“听话,好吗?”

我只好按了电话。看着一地稀疏的树影,心里失落之极,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耳边总是萦绕着石友为的话。

坐了会,接到王霏心的电话,他想和我讨论关于威华举办的一个高层论坛。这个高层论坛下周举行,而且邀请的都是在通讯行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事非同一般,于是我拦了辆出租车去东方广场。在车上我梳理着纷乱的思绪,努力调整好心态。

到了东方广场,刚要下车无意看到秦渊和一个女人从大厅里出来。我一惊,他不是说在上地的研发中心吗,怎么出现在东方广场,一时半会他不可能从上地到东方广场,除非他坐直升飞机飞过来。

他在骗我!

为了避免撞见彼此尴尬,我没下车,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车座底下找东西。秦渊没看到我,等他们走远,我才抬起头,下了车。

我看着秦渊和女人朝停车场走过去,女人不知跟秦渊说了些什么,挽住了秦渊的胳膊。

我像猝不及防被人打了一耳光,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呼吸也变得紧促。如果说刚才见到秦渊和女人从大厅里出来,我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他是有紧要事情没去上地,把那个女人当成他的客户,可是挽手的一幕,让我怎么也没法自欺欺人了,如果她真是秦渊的客户,那也是关系非同一般的客户,否则她不会那么坦然地挽秦渊,秦渊也让她挽。

“吴小姐!吴小姐!”秦渊的助理打断了我的思绪,“看什么呢?”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掩饰内心的难受,说道:“刚才看到一个女孩,挺像我高中的同学,你出去啊?”

“嗯,替秦总办点事。”

“秦总在公司吗?”我故意问道。

“他刚出门了。”

“喔,他没去上地?”

“没去,可能现在去吧。”

八面玲珑的“白骨精”,话说得滴水不漏,生怕给领导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进了大厅,又打秦渊手机,我想再试试,至于具体要试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想试我的爱情吧。电话通了,我装做若无其事地问他在哪里,他说还在上地,我故意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和漂亮女人在一起,他说别瞎说,他在和工程师谈点事。

他在骗我!我再次证实了刚才的想法,他的确在骗我!

我心情沉重地上了楼。王霏心一见我,说道:“吴晴,你没生病吧,脸色这么差?”

“没有,昨晚没睡好。”

“想什么心事呢?”他笑了笑,带我进了间小会议室,和我谈起高层论坛的具体操作事宜。他说了很多,可我一句也听不进,我不停地回想起秦渊和女人挽手的一幕。我喜欢两个人简简单单地相爱,讨厌复杂,讨厌欺骗,可事实偏偏复杂,偏偏有欺骗。

王霏心见我心不在焉,笑道:“吴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我说:“没事。”

“别骗我了,你脸上都写着,有没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我点了点头。

“那好吧,不谈工作了,到饭点了,咱们去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请客。昨天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山珍海味,你想吃什么,只管开口。”王霏心满脸笑容。

这时他就是请我吃鱼翅鲍鱼熊掌我也没胃口,我说:“改天吧,今天没食欲。”

王霏心盯着我的脸看了会说:“要不咱们去喝一杯。走吧走吧,给我点面子。”他说着便硬拉着我向外走。

KAREN周的项目丢了,我也没什么可顾及的了,于是和王霏心出了门。不过我心情很糟,在车上不怎么说话。于是王霏心又拿出《神秘园》的CD来听,当我听到《NOCTURNE》时,我心里的空洞突然被一种说不出来的忧伤填得满满当当,我再也忍不住,泪流了下来。

王霏心见状赶紧把车停在路边,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我。

“对不起,这支曲子太伤感了。”我想掩饰内心的痛苦。

“不是曲子伤感,是你心里难过。”王霏心盯着我。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明亮,似乎能洞悉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切。

“如果你觉得哭出来心里舒服些,就大声哭吧,别憋在心里。”他说着用手轻轻撩起我脸上沾了泪水的头发。当他的手指触及我的皮肤时,我本能地把头偏了偏。

王霏心于是把手收回去,搭在方向盘上,说:“天气这么好,要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兜风吧。”

与我的心情相比,今天天气的确好得不得了。天空像一片湛蓝的大海,几朵白云轻飘飘地浮在上面,像一缕轻烟,似乎只要微风轻轻一吹,它就会散得无影无踪,金色的阳光透过轻烟,透过树枝,轻轻柔柔地洒了下来。

我同意了。于是王霏心关掉CD,打开天窗,启动了车子。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王霏心专开车,我看着窗外。在八达岭高速上,他加大了码数,风从头顶灌进来,感觉很舒服。

开了一个多小时,王霏心把车开到了昌平一条很偏僻的山路上,路上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十分安静。路两边是高大整齐的白杨树,山风吹过,树叶一阵阵哗哗地响着,路旁还开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摆。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上一片黄,一片绿,偶尔点缀了几点红,秋色被渲染得淋漓尽致。

王霏心把车停在一片树林边。我下了车,风夹杂着野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清爽之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刹那间我有一种隐居深山、做个山野村夫的欲望,难怪陶渊明愿做采菊翁,而不愿做官。

“心情好了点吗?”王霏心微笑问。

“好多了。”

“我不开心的时候,经常开车来这里吹风,呆一会儿,心情就好多了。”

“难怪,你这么有经验。你经常不开心吗?”

“没有,偶尔不开心。肚子饿了吗?”他问道。

“你饿了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的不高兴,让他空着肚子陪我。

王霏心笑了笑,“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现在唱空城计了。”

“对不起。”我更加内疚。

“没关系的,我有个朋友在附近的山里弄了个果园,园子里吃的玩的一应俱全,有不少野菜,全天然的,没公害,去他那儿打秋风,怎么样?”

我看了看四周,这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只得去他朋友那里打秋风了,于是说好。我倒是一点不觉得饿,只是不想让王霏心饿着肚子。

不一会,王霏心把车开到了一个用高高的木栅栏围着的院子里,院里种了些花花草草,还有几棵大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柿子,树下停了几辆车。一个身着蓝布碎花衣服的女孩子从里面跑了出来,满脸笑容地对王霏心说:“王总来啦!”

王霏心下了车,问道:“你们林老板在吗?”

“在在在,正陪周小姐下棋呢。”女孩说。

王霏心一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对我说:“KAREN周在这里。”

我一愣,原来女孩子口中的周小姐是KAREN周,真是冤家路窄。我进退两难,低声说:“要不咱们回去吧。”

王霏心说:“都到人家门口了,不合适。KAREN周人不坏,就是有时认死理儿,别和她计较。”

我点了点头。

穿过一个过堂,里面的院子别有洞天,院子很大,视野开阔,能看到附近连绵起伏的群山。院子里有几间红砖青瓦雕花窗子的平房,几座盖着茅草的亭子,几堆山石垒成的假山,一个很大的池塘,几只鸭子在水上惬意地游来游去,水边杨柳依依,还有一架大水车,不停地转动,水从竹管里流下来,一阵淅淅沥沥。几丛金黄的菊花在亭子旁屋檐下池塘边开得好不热闹。整个院子,古朴中透着雅致,有一种返朴归真的感觉,近处是水,远处是山,山与水相得益彰,山水之间又有满树成熟的果实点缀其间。

“好玩吧。”王霏心说。

“有意思。”我说。

女孩带我们到了间屋子,屋子里古色古香,红木花格窗子,青砖地板,陈设雅致,飘着一股檀香,女孩隔着里屋的轻纱说:“林总,王总来了。”

“霏心,进来吧。”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王霏心掀起轻纱,带我进了里屋,只见KAREN周和一个身着中式服装的中年男子正在下围棋。KAREN周见到我有些惊讶,我也有些尴尬,她没理我,对王霏心点了点头。中年男人漫不经心地打量了我一下,对王霏心说:“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莅临寒舍?”

“想来你这儿讨点吃的。”王霏心笑道。

“我说呢,原来如此啊,想吃什么跟小菊说一声,我先和KAREN杀完这局,小丫头棋艺大有长进,是你教的吧?”

“我哪有这本事。”

男人笑了笑,嘱咐那个叫小菊的女孩带我们去餐厅。

餐厅正坐了一桌人吃饭,看衣着,也是来这里玩的人。餐厅的墙上挂着草编帘子,上面挂了些斗笠蓑衣之类的,农家气味很浓。

王霏心对女孩报了几个菜名,不一会工夫,女孩把菜端了上来。看着这个身着蓝布碎花衣服的小菊,我不禁想起三里屯的小菊,不知她是离开了三里屯还是换了酒吧,总之,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头一次跑到山里吃野菜,很新奇,感觉不错。王霏心说这菜是用大铁锅炒的,而且不是烧煤气,烧的柴。原来如此,难怪比在城里吃的有味道。

我们吃完饭,KAREN周和男人也下完了棋。王霏心知道我不想和KAREN周在一起,和男人聊了会就起身告辞,男人叫人搬了几箱水果到王霏心的车上。说是从果园里摘来的,没有农药。

KAREN周要坐王霏心的顺风车回市里,她没开车,是坐那男人的车来的。王霏心还没说好,男人就说道:“也好,我省得进城了。”

王霏心只得说好,看了我一眼。KAREN周看在眼里,撇了撇嘴,对男人说:“算了,林哥,还是你送我吧,你既然接我来了就得送我,难道想我留在这里当压寨夫人不成?”

男人看了眼王霏心,笑道:“我有心,只怕你无意。”

最后,KAREN周还是坐王霏心的车回市里,我把副驾驶座让给了KAREN周。一路上,她用英语和王霏心交谈,我听力不怎么样,也懒得费劲去听,我这时根本没心思去揣摩他们之间的事,我和秦渊的事都揣摩不过来呢。一直到现在,秦渊没给我来过一次电话,我想打他手机,可忍住了,我不想听到他的谎言。我坐在后座上,情绪又回落到了底端。看我这样,王霏心有些沮丧。

回到市区,已是黄昏,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火红,像火焰。

我让王霏心先把我送回家,我下车后KAREN周和王霏心爱干嘛干嘛。不论他们之间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意,我都不想夹在中间,总之除了秦渊,我对谁都无情、无意。

我全心全意地爱秦渊,可他在我面前上演了那样一幕,我沮丧得要命。

回到家,白纯不在家,不知去哪里了,我也懒得管,进了卧室,把自己摔到床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满是被夕阳烧得通红的天空。

恍恍惚惚中被秦渊的电话吵醒了,他说刚处理完工作上的事。他还在撒谎,我一阵心痛。我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回家的路上,我说我想见你。他说太晚了,明天再见吧,我不依,我说一定要见。他只好同意,让我在家等着。

挂上电话,不知为何我有些紧张,深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没在家里等,我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晚风吹来,有些寒意,毕竟是秋天了。

好不容易秦渊来了,他看起来很疲倦,见我站在门口有些惊讶。我上了车,闻到一股淡淡的CD香味,秦渊喜欢闻这种香水,那个女人也用这种香水吧。

秦渊问我:“你怎么出来了,说了让你在家里等,外面多凉。”

我说:“我想见你。”

“我不是来了吗?”秦渊把车停好,准备下车。

我说:“就在车里坐会吧。”

秦渊狐疑地看了看我,问道:“宝贝,是不是生我气了,不让我进家门了。”

“白纯在家里不方便。”我撒了个谎。

秦渊笑了笑,“小肚鸡肠。今天真的很忙,事情特别多,千万别生气啊。”秦渊搂住我。他身上也有CD的香味,我突然觉得自己对面前的这个男人知之甚少,我伏在他胸前不说话,我没话可说。

秦渊又问道:“宝贝,你是不是不高兴,干嘛不说话?”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在这种温柔的攻击下我开口了,“你会永远只爱我一个人吗?”

秦渊抱我的手抖了一下,车里没开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道:“会的。”

我不敢相信他的话,可我把整个身体整个灵魂都给了他,我害怕全心全意地付出又换来一场背叛,我不敢面对这个事实,我紧紧抱住了他。

秦渊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异常,问:“宝贝,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我今天特别想见你。”

“对不起,今天实在脱不开身,我也很想你,这不处理完事就给你打电话了。”

“我知道。你爱我吗?”

“又考我了?爱。”秦渊笑道,“爱我吗?”

“爱。”我无力地伏在他胸前。

秦渊的手机响了,他打开一看,按了,然后对我说:“是李姨,估计让我回去有事。”

我不信,可我装出信的样子让他走了。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我视线里。晚风吹来,我打了个寒噤。

白纯很晚才回来,我没精力管她了。

秦渊的欺骗让我一阵阵心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61

3月25日

世界支离破碎,女人尤其如此。

偶然在书上看到毕加索的这句话。

毕加索,一生致力于破坏的画家,不仅把画里的女人肢解得四分五裂,成为一堆怪物,而且把现实生活中的女人也摧残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

他拥有一大堆碎片,两个妻子五个情人。一个个曾经年轻漂亮,青春貌美,给他做模特,帮助他创造,把肉体和灵魂毫无保留地给他。他贪婪地利用、剥夺,从她们身上满足欲望,得到激情。他吞噬她们的青春,掠夺她们才华,压碎她们的精神,最后,把她们摧毁成一堆毫无利用价值的碎片。

他是个天才画家,同时也是个杀手、艺术杀手、女人杀手。他把一切都摧毁得支离破碎,惟独把自己保存得完完整整,名利双收,在有生之年把那些支离破碎的画挂进了卢浮宫。

他是邪恶的,但那邪恶却是作为一个女人所无法抗拒的。毕加索的女人这样说。

爱情是鸦片,如果你吸上瘾了,就在劫难逃,哪怕他是邪恶的魔鬼,你也对他心存怀念。

有了鸦片,所以毕加索能摧毁一个又一个女人,让她们成为他的碎片。

我问子火,你是毕加索吗。

子火问,毕加索是谁。

我说一个喜欢解剖女人的男人。

他说他是,他喜欢解剖女人。

我闻到了他手上的血腥味,我想有一天我会被他解剖,弄得支离破碎,他手上的刀不是爱情,是憎恶。

3月28日

风像一个春心荡漾的女人,狂乱地刮着,沙尘满天,而太阳像一个纵欲过度的女人,无精打采,昏昏沉沉。

这是北京一个春天的下午。

商场以春天的名义张贴出巨幅广告,上面有红的花,绿的草,有穿着薄衫的女人,一脸的妩媚,扰乱你的神经,让你误以为春天真的来了。

实际上商场里新上市的春装没几件,打着换季符号的衣服倒是不少,挂着四折、五折的诱饵。于是自以为精明的女人买回一大堆“便宜”的衣服压在柜底,等待冬天的到来。怕只怕下一个冬天来临时,流行的风向标又换了方向。

衣服的悲哀,女人的悲哀。相同的悲哀,所以,衣服和女人有着相同的命运。

一件好衣服,如果没有赶在适当的时候卖出去,就只能被贱卖,甚至被买回家的人压在柜底,永不见天日。女人也是,如果没在青春旺盛的时候找到一个好男人嫁出去,错过了好年龄,也只能廉价处理了,甚至沦落到给人做小老婆。

而在男人的世界里,兄弟如手足,女人似衣服。手足不能去,衣服却可换,甚至可弃。所以做小老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没准哪一天惹怒了男人,他连休书都不用写就把你扔了。你又能怎么样,想投诉,没门。

也许那些女人正是出于同情心理买下这些衣服的吧,可惜衣服根本不懂她的心思,它只是一块布,一块遮羞的布。

3月31日

三月的最后一日。

昨晚做了个梦。

梦里不知身在何处,陌生的建筑,陌生的道路,好像是一个偏僻的小镇,脏乱不堪,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想回去,可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四周全是山。这里好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我向别人打听,可是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回去的路,他们都不理我,只顾走自己的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路,路延伸得很远,好像是通往市区的。路上有厚厚的尘土,我的鞋子沾满了土。路上没有公交车,也没有出租车,只有大货车,扬起一阵阵尘土,呛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成了瞎子,找不到方向。

我顺着路走,路却越来越窄,大货车没有了,路上也没一个人,我感到害怕,突然看到一条宽阔的柏油路,路上有公交车,有出租车,有人在站台等车。我喜出望外,急忙朝那条路走去,可是路被一片荆棘挡住了,我找不到出口,眼睁睁地看着站台上的人坐上一辆辆公交车和出租车。

天渐渐黑了,柏油路上的车也渐渐少了,站台也没几个人了,我拼命地找,可是仍然找不到出口,荆棘死死地挡在我面前,茎上长着一根根一尺来长的刺。

我没辙了,只好大声喊,我要过去,我要坐车,我要回去……

然而没一点用,柏油路上车来车往,站台上的人只顾等车。

我喊得声嘶力竭,口干了,嗓子哑了。天彻底黑了,柏油路上一辆车也没了,我听到了风的声音,像女人的哭泣。无望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把我包围,我感到了冷,深透骨髓。我喊叫,喊不出声来,我睁大眼睛,四周一片漆黑。

一座山对我说,镇上其实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天堂,一条通往地狱,而我走的是通往地狱的路,所以我找不到通往天堂的出口。它说完,大笑一声,向我压了过来。

我看到了死亡……

我打电话给子火,他那边传来女人的笑声,很大的笑声,像在嘲笑整个世界。

我按了手机,什么也没有说。

4月1日

愚人节。

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愚人,一个又一个谎言,一个又一个玩笑。如果天天都是愚人节就好了,每个人都是傻瓜,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彼此算计。

我问木木相不相信我爱他,他不说话;我问子火相不相信我爱他,他不说话;我问T相不相信我爱他,他不说话;我问H相不相信我爱他,他不说话;我问L相不相信我爱他,他也不说话。

如果有人在愚人节这天说爱你,她一定在和你开玩笑,她不过是想愚弄你。我的确想愚弄某一个人,可是每个人都很精明,不想成为被愚弄的傻瓜。我觉得无聊。

找出中央电视台那个男人的名片,打电话给他,问他相不相信我爱他。他说信。

真有傻瓜!

我说晚上一起吃饭吧,中央电视塔的旋转餐厅如何?

他说好。

我挂了电话,并没有当真。

该愚弄的愚弄完了,没什么好玩的了。下了班,在办公室坐到7点多,跑到过街天桥上看了会车和灯火。满街都是笑声,不知道谁是今天最大的傻瓜,总之不是我。我是个聪明人。

无所事事,无处可去,打了个车去电视塔,并不想赴约,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当真。事实是他坐在那里,还带了一束郁金香。天下最笨的傻瓜!

我说你真的以为我会来?

是的,我相信你会来。

我来不是为了和你吃饭,只是想看看你来不来。

我知道你的想法,所以我来了。

你来多久了?

两个小时。

你很有耐心。

对有些人和有些事需要耐心,否则你本来可以得到她的,却让她从你身边溜走了。

只怕你的耐心白白浪费了。为什么送我郁金香,而不是玫瑰?

你有大把的玫瑰了,我不想凑热闹。

我突然对他很感兴趣,他是个聪明人,我倒成了傻瓜。他跟木木和子火不是一类人,他属于白天,而木木和子火属于黑夜。我也属于黑夜,白天和黑夜总是错过,所以我和他不可能有爱情,所以他选择了郁金香,他一开始就知道这点,他很聪明。也许他的不沾世故是一种假象,实际上他已经浸透了世故,只是身上没露一点痕迹。

我不相信爱情,但我喜欢爱情,被人爱是一种快乐的感觉。我说你真的相信我爱你?

是的。

You are foolishman!

You are foolishwoman!

自以为聪明的人,其实是傻瓜的傻瓜;而自以为傻瓜的人,却是聪明人的聪明人。我和他,是彼此的傻瓜,因为我们都是傻瓜。

我叫他傻瓜!


62

又是一夜无眠,昨天找了个见客户的借口没来公司,今天不来说不过去,所以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到了公司。

艾葭一见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估计是笑我的熊猫眼,一夜无眠,能不成为熊猫眼?她问我干什么了,我懒得说。

一上午关着门,坐在办公室里,心情无比糟糕,不停地猜想昨晚秦渊接的是不是那个女人的电话,他是不是去见她了,是不是和她……他走后我想过给李姨打电话,可我忍住了,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我没有足够的信心,我害怕……

秦渊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事实上他平时上班时间打我电话也不多,可今天上午我却十分渴望接到他的电话,听他跟我说昨晚回家后的事。桌上的电话机,响过N次,不是某个客户就是哪家媒体的记者,手机也响过N次,照旧不是秦渊,不是我盼的人。没有了他,世界变得好空虚啊。

下午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一次,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吴小姐,能否赏脸和秦渊的女朋友喝杯咖啡。”

我的心突地一下子跳到了嗓门,所有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

我在咖啡厅见到了她,她个子高挑,穿着一套鲜黄的裙子,黄得夺目,十分华丽,齐肩的波浪般的卷发衬着脸上的妩媚和傲慢,眼睛大而明亮,透着股子霸气,身上散发出淡雅的CD香味。

我明白了秦渊车上的香味从何来了,后悔今天不该用这种香水,明明知道秦渊的身后还有一个用CD香水的女人存在,我应该换回我的Acqua Di Gio。把情寄给水,远比寄给欺骗要好。

她笑了笑,说道:“吴小姐也用CD,是因为秦渊喜欢吧?”

我说:“不是,我自己喜欢。”我不能让她看轻了我。

她说:“其实谁喜欢都无所谓,不过我用CD是因为秦渊喜欢。”

我心里一痛,淡淡地说:“你找我来不是说香水吧?”

她轻轻一笑,说:“当然不是,我叫兰心蕙,是秦渊的女朋友。”

很好听的名字,兰心蕙质,不过后面的话听起来远不如她名字好听,她是秦渊的女朋友,那我是什么?我说:“我也是秦渊的女朋友。”

她眉头一扬,说道:“吴小姐真幽默。”

我说:“我一点也不幽默,实际上我比较古板。”

她收起笑容,换了表情,用犀利的眼光盯着我,在她脸上我看到了秦渊的霸气,他们熟悉到神情相似了。她问道:“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的吗?”

我懒得问她是怎么知道我的,也许是秦渊说的,一想到秦渊我心里就不好受。

她说:“我找了家调查公司,至于他们查到你什么,我就不多说了。”

我一怔,原来她找调查公司了,我在电视电影中看到过一些妻子找调查公司查老公包二奶的事,没想到我也会被调查公司查。听她这样一说,我反倒平静了,我们手中的砝码一样,她不是光明正大的妻子,我也不是见不得天日的二奶,我们都是秦渊的女朋友。

我说:“你没权调查我。”

“我有权维护我的爱情。不过我们没必要谈什么有权没权,我和秦渊还有一层关系你知不知道?”

“什么关系?”

“我父亲在信息产业部,秦渊没有我他就没有今天,他要想把事业做大赚更多钱就不可能离开我,没有了靠山他能拿到什么好项目。另外感情和事业男人更看重事业,而且我和他好了五年,只差一纸婚书,他和你不过逢场做戏而已,玩玩也就算了,所以我希望你清醒一点,不要做第三者,对你没一点好处,还赔上了青春。”

我一惊,原来我和她手中的砝码并不一样。艾葭说过威华有信息产业部的关系,原来是这层关系。还记得秦渊以前感叹,如果他能回到五年前就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五年前是自由身,五年后的今天,他不是,他还有个女朋友。可怕的五年,可怕的事实。

她继续说:“另外,我有威华51%的股份,我可以把秦渊从总裁的位置上掀下来。”

我又是一惊,她才是威华真正的老板!那秦渊呢,秦渊又是什么?

她傲慢地笑了笑,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我说:“不用你提醒。”

她说:“那好我不多说了。秦渊给你买了套房,是不是挪用公款我也不追究了,如果你不纠缠他,我再给你10万。”

“收起你的钱吧,如果房子是他用公款买的,我还给威华。秦渊愿意选择谁那是他的事,我勉强不了,你也勉强不了,否则你也不会来找我,对不对?”

她脸色一变,说道:“吴小姐,我一片好心你居然当成驴肝肺。我承认我的确控制不了秦渊的感情,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再怎么有情如果你无意,他也不可能和你好。不过怎么着他都不可能离开我,这点我想你应该清楚。自尊当不了饭吃,如果你是放不下面子,那什么时候放得下面子了来找我拿钱就是,不过最好不要太久,我这人喜怒无常,久了没准我会反悔。”

“我不会找你的。”我冷冷地说。

“喔,不过最好也别找秦渊,免得以后更伤心,他昨晚和张小姐折腾了一晚,估计现在还在人家床上没起来。我这里有些照片,你绝对感兴趣。你不知道他是一个风流的男人吧?”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脸上带着复杂的笑。

我虽好奇但不想看,我相信绝对不是让我看了高兴的照片。她说道:“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还想做秦渊的女朋友,吴小姐,你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你要不好意思,我给你看吧。”她于是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我瞟了几眼,只觉晕眩,照片上的秦渊和不同的女人亲吻,拥抱。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照片?”我问。

她轻蔑地笑道:“我请调查公司能查到你吴小姐,自然也能查到张小姐,还有李小姐、赵小姐……你也不想想,秦渊条件那么好,怎么会缺女人,就是他自己不找,别人也会送上门。你能从他这儿得一套房子,难道张小姐不能从他那儿得一辆车子?”

“你是不是也想花一二十万从张小姐李小姐那儿把秦渊买回去?”

“我没那么大方。我是看你没她们世故,还有挽救的余地,还有点同情你被他骗了。”

“收起你的同情吧,我不会相信你的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自若地看着我,说:“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胜于雄辩。”

“你胡说,没有的事。”

“别自欺欺人了。另外我警告你,我的东西别人休想抢过去,我宁可把它摔得粉碎也不会拱手让给别人。吴小姐,到时候只怕你哭都来不及,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的眼中露出一丝凶狠。

我一惊,盯着她,她嘴角挂着笑。

我没说再见就离开了咖啡馆。我打秦渊手机,电话通了可他没接,我又打电话到枫林别墅,李姨说他昨晚没回去,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我的爱情真是见鬼了,不是人家抢了我的男朋友,就是我糊里糊涂地抢人家的男朋友,可笑的是兰心蕙居然称我为第三者。

我茫然地走着,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能去哪里。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后海,我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下来。天黑了,路灯亮了,霓虹灯暧昧地闪烁着,有音乐飘来,是悠扬的萨克斯《回家》,缠绵悱恻,胸口一阵隐隐发痛,分外心酸。北京没有我的家,尽管我曾经以为我在北京会有个家,可现在我知道不可能了。

我回忆起和秦渊在一起的片断,他的笑多么动人,他的吻多么甜蜜,然而这一切又不过是场梦,梦醒后一切成空,他是兰心蕙的,他们如两条藤,紧紧地缠在一起,他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他,而我不过是一株草,偶尔被秦渊的气根缠住了,我居然天真地以为是天长地久。

晚风吹来阵阵凉意,看着夜色中的酒吧,我有种一醉方休的欲望,于是向酒吧走去,情不自禁走进了“岁月写意”。我找了个角落,老板问我要什么酒,我要了杯“似水流年”,想到秦渊带我来喝酒的情景,心里更加难过。

酒喝了一半,接到秦渊的电话,我接通了但不说话,他在电话里问我在哪里,我仍不说话,他一遍又一遍地叫我宝贝,我心疼得要命,他是不是也叫别的女人做宝贝。

我哭道:“你这个骗子!”

“宝贝,你怎么了,你在哪里?快告诉我,你在哪里?”他在电话里焦急地问。

我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骂他骗子,哭得一塌糊涂。我伏在桌子上肆意无忌惮地哭着,没人来问我为什么哭,在酒吧里莫名其妙地哭,莫名其妙地笑,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况且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哪还有闲情来管他人呢。

我不知哭了多久,抬起头,猛然见到秦渊走进来,我想躲,可来不及了,他看到了我。他一把拦住我,问道:“宝贝,你怎么了?”

一见他,我想起兰心蕙的话,想起那些照片,心里堵得慌,瞪大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眼泪涮涮地掉了下来。

秦渊见状拉着我,出了酒吧,一上车,就抱住我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你听谁说了些什么?”

“兰心蕙,她都跟我说了。”

“她,她怎么找到你了,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秦渊似乎很惊讶,放开了我。

“你和她的事,你们好了五年,只差一纸婚书,你居然瞒得严严实实的。”

秦渊说道:“我没想瞒你,她一定在你面前说了些无中生有的事,你不要信她的话。”

看来他和兰心蕙真是那种关系,我失望到了极点,我说:“不信她,信你吗?你明明和她只差一纸婚书,还招蜂引蝶。我真没想到你是个卑鄙下流的人,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玩女人,玩一个不过瘾,还要玩三个四个。明天我就把房子还给你,我嫌它弄脏了我的身子。”

“我怎么玩女人了,怎么卑鄙下流了,你把话说明白。”秦渊用力抓住我的胳膊。

“你自己都做了,还不敢承认。你除了我不是还养了一堆女人吗?”

“你听兰心蕙胡说。她疯了,乱咬。”

“什么胡说,你和别人亲热的照片,我都亲眼见了,你那些动作不堪入目,真叫人恶心。”

“什么照片?我怎么和别人亲热了?”

“秦总,你别装了,我没兴趣看你演戏。”

“天地良心,现在我除了你绝没有别的女人,我是那种招蜂引蝶的人吗,难道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一定是兰心蕙捏造的,你能不能冷静地分析一下。现在照片合成技术这么先进,你怎么不想想她是不是拿了我的照片和别人合成的呢,再说我要玩弄你,怎么会几次三番要你搬过去和我住,怎么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我是真心对你的,而且我想和她做个了断后就和你结婚。”

一听“结婚”两字我心一惊,不知说什么才好,而且他分析得也有道理,我于是低头不语。秦渊搂住我,温柔地说:“宝贝,你不该只听她一面之词,不问青红皂白就骂我一通,什么卑鄙下流的词都用上了,多伤人自尊。”

我低声说:“她突然找到我,说了那么一堆,说得有板有眼的。而且打你电话又不接,我还真以为你在哪个女人的床上,所以气极了,哪还能静下来细想啊。你既然和兰心蕙没分手,为什么又找我?”

秦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而且她很难缠,她背后还有她的父亲,一大堆关系很复杂。昨晚我就被她父亲叫去谈了一晚。”

难怪李姨说他昨晚没回家,原来是被兰心蕙的父亲叫去了。我问道:“她父亲真是信息产业部的?你现在能不能跟我说你们之间的事了?”

秦渊点了点头,“我来北京和几个朋友开公司时认识了兰心蕙,后来我们确立了恋爱关系。她利用她父亲的关系帮了我很多忙,所以威华发展很顺利。她是学服装设计的,没心思做我这块,所以她后来去美国留学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了。”

“后来你遇见我,所以就移情别恋了?”

“你可以这样理解吧,不过即使不遇见你,我和她也不会长久,迟早要分手的。”

“为什么?”

“我和她性格差异太大,她从小娇生惯养,飞扬跋扈,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做一些事情很出格,我不想背后评论她的为人,这样也不道德,总之我有了和她分手的念头。可巧命运让我遇上了你,刚开始我并不想和你深交,因为我还没和她分手,我担心她知道了会伤害你,可你生病后我没法控制自己。当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爱你后,我跟她摊牌了,所以她回来了,这几天和我闹得正凶,不仅在家里闹还去公司威胁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你的。”

“她请调查公司了。”

“真有她的。有时候她把无中生有的事情说得跟真的一样,我都被她骗过几次,更何况你。有一次我也被她骗了,这件事让我更加想和她分手。”

“什么事?”

秦渊转过头看了看车外,说道:“有次她回国度假,带了个美国男人,跟我说是同学,想来北京玩玩,我信以为真,后来我无意中得知其实那男人是她在美国的性伴侣。她居然坦然带回来,还介绍给我。”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让你不高兴了。”

秦渊转过脸来,说道:“没关系,我早就知道她是那种人,不过不愿意面对现实而已。反正我跟她摊牌了,她爱怎么着怎么着。”

“她说她有51%的股份是真的吗?”

“一半真吧。她原来有25%的干股,知道我和你的事后,马上购买了另外两个合伙人的一部分股份,所以增加到了51%,得到控股权。”

“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以前没想到从合伙人那里购买股份,控股公司?”

“你以为我没想过,可他们不肯卖。最初我是占有60%的股份,后来兰心蕙要干股,另外两个股东想保护自己的利益,提出按比例转让股份给她,我出让了20%,所以现在我只有40%的股份了。如果她不购买他们的股份,我还是最大的股东,可他们听了她的胡言乱语后出让了股份给她。他们也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兰心蕙的父亲有权有势,把股份让给她不愁没钱赚。生意场上的朋友就是这样,利益摆在第一位,什么交情不交情,靠边站。”

“那你怎么办,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打下的事业成为别人的吗?”

秦渊轻轻一笑,说道:“傻丫头,你以为我那么笨,怎么说也是跑了几年江湖的呀。我早料到她会来这一手,所以做好了准备,我投了笔资金到另外一家通信公司。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控股了那家公司。另外我打算卖掉我手里威华的股份,兰心蕙什么也不懂,那两个股东面和心不和,她接手威华一定会弄得乱七八糟。”

我还是替他惋惜,说:“这样,太可惜了。”

“该断不断,反受其乱,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会输掉全局。”

“现在市场环境那么差,大家知道你离开威华的原因后还愿不愿意和你做生意?”

秦渊笑道:“男人弄点绯闻又怎么啦,现在好多明星还自己制造绯闻提高知名度呢。”

我说:“你能和明星们比吗?”

秦渊说:“我是不能和他们比,而且事情的性质也不一样,不过大家知道我离开威华的原因后没准会对我刮目相看,佩服我有胆量不给兰心蕙父亲面子,说不定我还会赢得温莎公爵的美誉呢。”

我说道:“美得你,你能和他相提并论吗?”

“事不同而理同。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喝西北风的。”

我说:“我并不在乎你有没有钱。”

秦渊说:“我在乎,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没有事业,不能让你跟我过清贫的生活。”

我说:“两个人真心相爱,穷一点无所谓,而且凭我们的能力不可能过穷日子,不一定大富大贵至少能居有定所,衣食无忧。”

秦渊说:“那不是我的生活标准,你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那个过好生活的故事吗?”

我说:“我当然记得,干嘛非要用别人的生活做标准呢,自己觉得好不就行了。”

秦渊说:“我们做为一个社会人,不可能不把别人的生活当着参考。”

我说不过他,转了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听到电话里有古筝和聊天的杂音,就猜到了。”

“你可以和福尔摩斯一起破案了。”

秦渊吻了吻我,说:“我才懒得去破什么案,能找到你就行了。宝贝,你不会离开我吧,给我一点时间,我跟她做个了断,好吗?”

“怎么了断?”

“完完全全了断。”

“她不会同意,她今天下午要拿10万买你。”

“我只值10万?”

“你可能还值不了10万。”

“那值多少?”

“一文不值。”

“小坏蛋!”秦渊说着咬住了我的嘴唇,火热的舌头伸了进来。

我原谅了秦渊,和他尽释前嫌,我不是瓷娃娃一碰就碎,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一经风雨就残败,面对这一切我很现实了,只要秦渊爱我,和兰心蕙断得一干二净,我能接受他。谁没有以前,我有过潘高,他有一个兰心蕙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他是如此的优秀。

我等待秦渊和兰心蕙的了断。


63

不过我还没等到秦渊和兰心蕙了断的结果,就先等到了兰心蕙的一顿羞辱。

兰心蕙见我和秦渊仍没分手,又打了我几次电话,我不以理会,约我见面,我也不理睬。她于是以威华董事长的身份拿了几份威华的公关传播方案来百维思兴师问罪。

威华的巨变弄得人心惶惶,黄书琅一直担心威华的公关宣传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我被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兰心蕙趾高气扬地看着我,说道:“你就是威华的媒体负责人啊?”

“是的,兰总!”她既然装做不认识我,我也装做不认识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秦渊爱我,我才不怕她,她来公司找茬只能说明一点:秦渊真的要和她了断,她无计可施了。

兰心蕙皮笑肉不笑地说:“哼哼,你全弄些烂媒体糊弄人啊。”

我说:“是不是烂媒体你可以调查,而且这些媒体在威华指定的媒体范围之类。”

兰心蕙说:“谁指定的媒体范围?”

我说:“王总和秦总。”

兰心蕙说:“连《事报》这种专门报道鸡毛蒜皮的媒体都在媒体范围里,王霏心和秦渊都同意,他们是没脑子还是被你迷了魂呀?”

她终于按耐不住了。我说:“这你得问他们。”

黄书琅似乎闻出了火药味,虽不明白我和兰心蕙有什么过结,但如果我和她在办公室干起来终究不好,于是对我使了个眼色制止我。我撇了撇嘴。

兰心蕙却不管那么多,提高了嗓门,“我没必要问,傻子都看得出来,你不陪秦渊上床,他能把这个项目给你吗?”

我忍住火,淡淡地说:“我有没有陪秦渊上床,你也可以问他。”

兰心蕙没想到我居然软硬不吃,气得脸发白,怒目圆睁,骂道:“不要脸!”

“谁比谁更不要脸?”

“你不要脸!小骚货!”她撕破脸一点也不优雅了,在咖啡厅里气定神闲的模样原来是装出来的,此时的她简直就是个泼妇。

我不想和她一样泼妇骂街,忍了忍,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怪不得我。”

黄书琅见我俩真的干起来,知道事情比较复杂,于是拉开我,说:“吴晴,注意分寸。”

兰心蕙顺势骂了句:“没教养!”

我盯着她说:“谁没教养?”

兰心蕙说:“当然是你啦。你一个外地人跑到北京干什么,正经事不做,专门做勾引男人的下三滥的事,你看看你风骚的小样儿……”

兰心蕙越说越不像话,声调越来越高,黄书琅劝也劝不住,办公室门口围了一拨同事,小声议论着,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姬如意,不想和她纠缠下去,出来了,她骂了句“RUBBISH!”。虽然我的英文听力不怎么样,但这句我听懂了。我站到她跟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再说一遍!”

兰心蕙不示弱,又说了遍“RUBBISH!”。

她话音刚落,白 的脸上清晰地印上了我的指印。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不能容忍她对我人格的侮辱。

她捂着脸向我扑了过来,像头发疯的狮子,我一闪,她一头撞在玻璃墙上,十分狼狈。黄书琅赶紧扶起她,叫我出去。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我怎么也变成一个泼妇了?微风轻轻掀动白色的窗帘,似乎在提醒我“女人因为宽容而美丽”。可是面对爱情,我无法宽容,我宽容过潘高,结果呢,他幸福地抱着那个女人时可曾想过我的伤痛,如果我宽容兰心蕙,结果会如何,她会拥有怎样的幸福,我不想再宽容,我失去了太多,我也要幸福!

艾葭进来了,小声问道:“吴晴,怎么回事,那女的是威华的新老大呀?”

我点了点头。

“怎么像个泼妇?”

我笑了笑,没说话。

艾葭看了我一眼问:“秦渊结婚了?”

我说:“没有。”

艾葭说:“那听她的语气,好像他俩结了婚似的。”

“是他以前的女朋友。”

艾葭笑道:“旧情未了啊,吴晴,优秀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个女人,当时你想跟秦渊好的时候怎么没调查下他的情况呢?”

“你以为是搞什么军事行动啊,还调查?”

“你如果找个平庸点的男人倒没必要查人家的底,可你找的是秦渊。”

“艾葭,你不会是想看热闹吧?”

“你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算了别说这个了,要不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吧,你不理她,她一个人也闹不出什么来。”

我一想有道理,也没必要和她纠缠下去,于是在众人复杂的眼光中和艾葭出了公司,艾葭一脸的满不在乎,叫我别理会。

艾葭开着“QQ”带我去了玫瑰人生咖啡厅,我很久没来这家咖啡厅了。那架油黑铮亮的三角钢琴依旧摆在咖啡厅的中央,一个长发飘飘眉目清秀的女孩子正在优雅地弹着《秋日私语》,舒缓悠扬的旋律如水般流淌着,看来德国人走了,不知他又去哪个国家流浪了。一簇簇娇艳的玫瑰也依旧盛开在咖啡厅的每一个角落,营造出甜蜜温馨的氛围。咖啡厅里人不多,几对男女轻声细语地聊着天。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庄一和尹榛。

我们找了一个临窗的位置,要了两杯咖啡。艾葭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窗外,路边白杨树落了一地叶子,风一起,落叶又随风飘落到另一个地方。衣着时尚的女孩子的高跟鞋踩在落叶上,一脸漠然。

“人的一生,不过像一片落叶,最后都不知道能埋在哪里,有人埋倒好,只怕没人埋落到臭水沟里,可惜林黛玉那样的傻瓜少。”艾葭突然发出无限感慨。

艾葭平时从没有过这种感慨,顶多只是发表独身好的言论,我看了看她,问道:“怎么这样悲观了?”

艾葭拿着小勺心不在焉地搅动着咖啡,笑了笑,说道:“看到那些落叶,突然觉得人活得没意思。什么亲情,什么爱情,不过如此,风一吹,你就得赶紧去赴一场死亡的约会。”

“你就看透红尘了。”

“没看透,要看透了我早去当尼姑了。”

“你以为尼姑就六根清静,没有烦恼?”

“那也比我们这样不停地趟浑水强,真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岛上自由自在地生活,吃野菜,穿树叶做的裙子。”

“你想做原始人?”

“有什么不好吗?省得天天呼吸城市的废气。”

“别说了,你自己都开车排废气呢。”

“多我一辆车又算什么?”

“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每辆车都排一些废气,废气就多了。”

艾葭说:“不说这个了,本来是陪你散心的,怎么本末倒置了。”

我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苦的,涩涩的,咖啡没加糖,保存了它原来的味道。

窗外的落叶依旧被风吹来吹去,被行人的脚步踩来踩去。艾葭没再看一眼了,她把身子往后靠在软软的沙发上,看着弹钢琴的女孩,脸上露出恬淡和从容。她懂得收放自如,控制情感,不会长久为一片落叶而伤感,不会长久为呼吸城市的废气而烦恼。

而我不会,我一停下来,又会想起兰心蕙给我带来的侮辱。

黄书琅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兰心蕙走了,让我没什么事就回家休息得了。正中我意,我也没心思去公司。如此怜香惜玉的男人,难怪姬如意那么爱他,不惜身败名裂。

“女人只要有个漂亮的脸蛋,就拿到了一张畅行无阻的通行证。以前何总照顾你,现在‘黄鼠狼’也照顾你。我每天累得要死,受够了客户的气,何总和‘黄鼠狼’可没有怜惜过我一次,不骂我就是万幸了。哎,人比人气死人。”艾葭的话里充满了不满。

我笑了笑,“既然比较会气死,就别比了。你只看到了好的时候,没看到我受气的时候。”

艾葭笑道:“那是,你要受气我受的气就更多啦。”

我懒得和她理论,喝完咖啡,时间也不早,我们各自回家。艾葭的家距咖啡厅不远,她开着“QQ”回去了,我坐了个出租车。

在一个路口等红绿灯时,无意看到身边一辆灰色的毕加索的驾驶座上坐着申世飞,正眉飞色舞地和身边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孩子说着什么,女孩子笑得前俯后仰。

申世飞只顾和女孩说话,好像没注意到他旁边出租车上坐着的我。我也不想让他见到,免得他又在我面前说一堆废话,于是把头扭到一边。

交通灯变成绿灯了,申世飞的毕加索抢在出租车前面冲出了斑马线,他的车牌像新牌照,看来他真发迹了,不但买了房还买了车。只是不知那个笑得前俯后仰的女孩是他赚钱的工具,还是他玩弄的“北京妞”。

申世飞的毕加索兴致高昂地向前开着,去赴一场我不可知的约会,或许是金钱与美色的约会,或许是报复和被玩弄的约会。我没心思深究这些,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志不合,道不同,北京的路这么多,我没必要和一个令我反感的人走同一条路。

回到家,屋子里比我早上出门时整洁多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令人心情愉悦,花瓶里换了一束百合,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我纳闷,难道白纯心情好了,有心思帮我收拾屋子了。

我叫了几声白纯,没人应,敲了敲她的房门,仍没人应,于是推开了门,只见卧室也一改往日的凌乱,床被整齐,她平日乱扔在电脑桌上的杂志也摆放到书柜里了,桌上只有一沓钱和一页纸。我心里一沉,赶紧拿起纸,纸上写满了歪七竖八的字,像一个莽撞到尘世的孩子。

吴晴:

谢谢你和秦渊这么多天来对我的照顾,非常非常感激。

你为我花了不少钱,这三千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把戒指当了2万块,比我预想的要好。我不想再麻烦你了,说真的,很高兴在北京有你这样一位朋友。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错了,说实在的,我不过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我从来不希望这辈子有一份称心如意的爱情,因为爱情不能当饭吃,有点钱就差不多了,可到头来,我既没有爱情也没有钱,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枚戒指。还好它能当2万块,我不至于流落街头,否则我真的一无所有了。现在戒指没了,只有一圈戒痕,不知时间会不会冲淡它,我希望能冲淡,好让我忘了从前。

在你的面前,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扒光了衣服的女人,我过去所有的一切都赤裸裸地展现在你面前,尽管你不提,你愿意帮我掩埋,可我仍然没法坦然地面对你,也没法再继续和你呆在一起,我只有离开你,躲得远远的。这样的话,我也许能忘掉以前,正视自己。

还记得你刚搬到翠微和我住的时候你老笑我爱做白日梦吗,其实有时候我宁愿活在梦中,不要醒来,因为醒来,发现一切都是空的,心里无比失落。我想我以后可能不会再做梦了,我也没有什么梦好做了,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白马王子,我不可能成为方小萍,我永远只能是我自己,平凡的我,没有钱的我。

现在想起那些梦,觉得很幼稚。不过依然怀念和你一起做梦的日子。

也很羡慕你从来不做梦却有了秦渊,可我天天做梦也求不来,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好好珍惜吧。

你不用担心我,虽然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但是我想我会找到属于我的生活。或者找一份称心的工作赚钱养活自己,或者找一个平凡的男人嫁了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也或者……我也说不上,总之,我想我应该能找到我的生活。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不想跟你说再见。再见你,我只会想起从前,只会难过,只会恨我自己,恨别人。

最后,祝你和秦渊美满幸福!永远永远地祝福你!

白纯

即日

这丫头!我一惊,赶紧跑到我的卧室打开衣柜一看,我给她买的衣服一件都不见了,只剩下衣架空空荡荡地挂着。

她真的走了。

我心里一痛,把纸捏在手中,狠狠地捏着,我怕一松手,它就倏地从我的窗子飞走了。

我不知道她会飞到哪里。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64

兰心蕙来公司一闹,我和秦渊的恋情大白天下,同事们在我背后议论纷纷,说我有心计的也有,说我城府深的也有,说我不知羞耻的也有……一时间,我感觉置身孤岛,心里很失落,艾葭不时在QQ上安慰我。

我在众人眼中成了第二个姬如意,面子上过不去,萌生了辞职的念头,黄书琅劝我考虑考虑,姬如意也劝我,可我现在根本没心思工作,最后向黄书琅请了几天假,想在家休息休息,黄书琅批准了。

秦渊和兰心蕙谈了几次都没有结果,得知她去百维思羞辱了我,更加想尽快和她做个了断。于是又和她谈了一次,没想到兰心蕙居然当着秦渊的面,用裁纸刀划破了手腕。秦渊吓坏了,赶紧把她送到医院。

兰心蕙只是威胁秦渊,并非真心寻死,所以没什么大碍,不过伤口比较深,怕感染,她留院观察。

尽管她那样羞辱我,但我并不希望把事情弄僵,于是去医院看望她。可是当我出现在病房时,她用无比怨恨的眼神看着我,愤怒地叫我滚,并从床头柜上抓起一个苹果向我扔过来,幸好我躲得快,苹果砸在我身后一个护士的托盘里,托盘里药瓶之类的稀里哗啦地掉在了地上。

我仓皇而逃。我应该听秦渊的劝告,别来看她。抢了她的男朋友,她一定不会用感激的笑脸来迎接我。

兰心蕙的父母只有兰心蕙这么一个女儿,把她视若掌上明珠心肝宝贝,如果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们不敢摘月亮。因此他们也顾不得脸面,多次给秦渊做工作,求他继续和兰心蕙好下去。秦渊没同意。

此路不通,他们只好另寻办法,正想找我这个“第三者”做工作,没想到我居然跑到医院送上门来了。于是兰心蕙的父母在医院的走廊上对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了一通。我没言语。

兰心蕙的母亲见我这样,于是眼泪汪汪地说:“孩子,你也是有父母的人,你不忍心看到你的父母也这样伤心吧。我们就蕙蕙一个女儿,如果她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们怎么活下去?”

我不知她的眼泪是不是挤出来的,不过我知道她就是泪流成河也没有用。秦渊早就厌倦了她那个自私任性的女儿,即使今天没有我这个姓吴的“第三者”,明天也会出现一个姓张姓李的“第三者”。

兰心蕙的父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她父亲见我无动于衷,于是指桑骂槐地对兰心蕙母亲说:“没必要和她废话,一个外地来的女孩子,好不容易骗到个有钱的男人,不愁吃不愁住的,你想她会放弃吗!”

这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声音虽然不高,但我脸上像挨了一巴掌,烫烫的。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他的眼神和兰心蕙的眼神一模一样,满是愤恨!

我懒得和他理论,离开了医院。秦渊也离开了医院,和他们不欢而散。

出于内疚心理,后来我和秦渊又去医院看了兰心蕙一次,但没进病房,免得她激动起来乱砸东西。

兰心蕙的母亲倒没她父亲可恶,她虽然恨我抢走了爱女的男朋友,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好接受现实。她说话的语气也还行,告诉我们兰心蕙现在每天一句话不说,她担心兰心蕙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没想到她这么脆弱,于心不安,对秦渊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秦渊说:“我们真心相爱有什么错?”

的确,我和秦渊真心相爱有什么错呢?更何况他未娶我未嫁,我们都是自由的个体。

秦渊突然说道:“我们结婚吧,今天就去登记!”

我一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他的脸,问道:“渊,你没事吧?”

秦渊说:“我不想浪费时间了,我要你马上成为我的新娘。”

我脸一红,说:“太急了点吧,发生了这么多事,缓一缓好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秦渊拉起我的手,紧紧握在手中,说道:“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害怕……”

秦渊说了一半没说了,我于是问道:“害怕什么?”

秦渊停了停,说:“我也说不清楚。总之现在我特别想让你和我在一起。”

我笑道:“我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秦渊捏了捏我的手,像要证实我真和他在一起似的,笑了笑说:“好吧,听你的,缓一缓再结婚吧,不过年前你一定要嫁给我。”

我笑道:“有你这样求婚的吗,听起来像逼我就犯呢。”

“呵呵,你不会要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你跪下吧?”

“那也未尝不可。”

“小坏蛋!”秦渊拉着我的手走出了医院。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惬意。

日子又恢复正常了,如平静的湖水,波澜不兴。

我最终还是辞去了百维思的工作,我不想看到那些异样的眼神,也不想听到那些嘀嘀咕咕的议论。尽管我知道,和秦渊真心相爱没有错,可我抢了人家的男朋友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虽然一开始我并不知情,但他们并不这样认为,在他们眼中我是个爱慕虚荣贪图荣华富贵的女人。我不想做无谓的解释,我也没有精力来解释,只有辞职。眼不见,心不烦。

黄书琅见我执意要走,只好地在我的辞职报告上签了字。他问我媒介部谁接替我的工作最合适,我推荐了大连女孩,我从她身上看到了我从前的影子,她尽管经验不足,但工作扎实,懂得养晦之道,言语不多却是个聪慧之人,如果认真做下去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甚至比我强。

黄书琅有些意外,问我:“她行吗?”

我说:“当时如意姐要你推荐我做部门经理时,你担心过我吗?”

黄书琅笑了笑说:“说实在的,担心过。”

“现在你对我做这个经理还有担心吗?”

黄书琅摇了摇头,恍然大悟似的,说道:“你和如意一样,眼光独特。那我就暂且让她试试吧,如果她给我出了乱子,你就是躲到天边我也要找你麻烦的。”

“放心,你好好指导她,她一定能胜任的。”

黄书琅又问道:“艾葭会不会有想法?平时你们关系那么好,而且她也能干。”

“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大连女孩接替我的人事任免通知一下来,艾葭气得半死。

本来我一走,艾葭和杨洁成了媒介部经理的最好人选,不过杨洁有自知之明,想都不想,艾葭倒是胸有成竹,她原本以为凭交情我一定会把她推上去,却没料到大连女孩居然成了经理。艾葭顾不得面子在我办公室大吵了一顿,我任她嚷嚷什么也不说,最后艾葭一气之下也向黄书琅递交了辞职报告,我和艾葭的交情就此划上了一个不圆满的句号。

大连女孩惶恐不安,如我当初被推到这个位置上一样。我于是轻声细语地教了她一些要点,如当初姬如意教我一样,生活真像一次轮回。

艾葭离开了百维思,如心高气傲的尤好。对于她我有点惭愧也有点遗憾,她毕竟帮过我不少,不过我想我的决定没有错,她太爱使小聪明终究成不了大事,弄不好聪明反被聪明误,下场很难堪。

我离开了百维思,一点也没觉得可惜,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工作让我像只陀螺。

姬如意把我叫去她的办公室,说了我一顿:“你来北京才多长时间就发展得这么好,怎么一点都不珍惜呢?有好多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为了一份好工作撞得头破血流。兰心蕙那点事又算得了什么?你呀,还是太嫩了,受不得半点委屈。”

比起她来,我的确差一点定力,姜毕竟是老的辣。看着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有点惭愧,“如意姐,对不起,我辜负了你。”

姬如意说:“既然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停了停,看着我说道,“原来你那个白马王子是秦渊呀,反正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都知道了,你还不如趁热打铁赶紧和他结婚得了。”

我说:“我们正计划年前结婚。”

姬如意说:“喔,那好啊,事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到时候别忘了请姐喝喜酒。”

我说:“一定一定,还有姐夫。”

姬如意笑了笑,又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黄书琅的妻子同意黄书琅和姬如意相好但不同意离婚,姬如意只好这样不明不白地和黄书琅在一起,虽说有美好的幻想,等他们都老了再结婚,可是岁月漫漫,要到何年何月,她难免没有归宿感,觉得凄凉。

我见她这样,于是安慰道:“如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会等到那一天的。”

姬如意自嘲地一笑,说:“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只怕那一天到来时我已满头白发了。”

“不会的。没准她突然想通了,会成全你们的。”

“但愿如此了。吴晴,你真有福气。”

我笑了笑。谁都说我有福气,我想我真的是个有福气的人,因为我遇到了秦渊。

对于我的辞职,秦渊不但没反对,反而举双手赞成,而且他自己也辞去了威华总裁的职务,接下来他把手中的股权低价转让给那两个股东后离开了威华。

秦渊离开威华后王霏心也辞职了。兰心蕙一个学服装设计的哪里懂得管理这么大一家公司,另外那两个股东只知纸上谈兵,根本不懂市场,所以威华迅速走下坡路。于是那两个股东又急着请秦渊回去。秦渊虽然对昔日苦心经营的公司落到这种境地也感到痛心,但他无心回去了,那两个股东后悔莫及。

秦渊说:“这些人,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实际上肚子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没有我,就没有威华的今天,也没有他们的今天,可他们贪得无厌,居然还敢出卖我,我最恨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还有脸来求我。”

我笑道:“你说没有你就没有威华的今天,没有他们的今天,可兰心蕙说没有她也就没有你的今天,没有威华的今天,到底谁的功劳大呀?”

秦渊说:“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吧。”

“怎么听起来像在说伟人啊?”

秦渊笑笑不言语。

从威华出来后,秦渊并不急于去管理新投资的公司,只是在家看看一些重要的文件,一来免受他人非议,二来他也想好好休息一阵子。

我和秦渊都成了闲人,生活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我暂时住进了枫林别墅,秦渊也有时间陪我逛商场看电影了,而且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怕撞到熟人,现在不管是逛商场也好看电影也好,秦渊都爱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我们像热恋中的恋人,尽情享受着爱情甜蜜的滋味。

然而秦渊并不满足这种甜蜜,很认真地和我商量起结婚的事情来了。

在这个崇尚晚婚的时代,我23岁就结婚,未免显得太没出息,好像急着嫁人似的,我有些犹豫。秦渊说我横竖都是要和他结婚的人,早一点和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见我拿不定主意,于是给我那个嫁女心切的母亲打了个求援电话。

母亲一听秦渊要娶我,喜得不得了,立即给我打电话做工作。一天打N个电话来轰炸我,我只好举手投降,秦渊因此一脸得意。

母亲只盼我和秦渊赶紧把婚期定下来,从老黄历上选了几个黄道吉日让我们挑选。秦渊选择了一个10月下旬的日子,母亲别提有多高兴。

不过秦渊的父母倒没流露出多大的欢喜,只是来过几次电话询问了一下,而且好几次秦渊挂了电话后都不是很高兴。联想起上次他们来北京的情景,我觉得他们对我这个未来的儿媳不是很满意,是不是因为兰心蕙的缘故,我不得而知,谁不喜欢儿子娶个有助于他事业发展的女人。我问秦渊,他却说我多心了,说他父母喜欢我。

本来秦渊计划和我在婚前去趟南京和长沙,互相正式拜见双方父母。秦渊母亲说他们见过我,我母亲也见过秦渊,而且婚期将至,大家将来都要到北京见面的,没必要跑来跑去地折腾。

秦渊问我意见如何,未来婆婆既然如此说了,我也不好多说,免得她对我心存芥蒂,讨厌我还没过门就敢违背她的意思。还好我父亲没什么想法,也让秦渊免了这些虚礼。


65

到了10月中旬,居然天天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像一块永远都拧不干的布,水滴个没完,而且还老刮风,气温一下子下降了许多,又潮湿又阴冷,一点都不像北京的天气。

我的心情被这种雨天弄得湿漉漉的。

在这又潮湿又阴冷的天气里,法院对庄一的案子进行了最后的审判。我和秦渊参加了庭审,我们坐在最后一排,不知为何,我有点害怕面对寒冰。

寒冰和她丈夫及凶手站在被告席上。寒冰穿着一件蓝色的囚衣,一头黑缎般的长发剪掉了,脑后扎了个小马尾,她似乎比以前更冷漠,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尽管这样,仍掩饰不住她的美丽。

我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她的美貌。她可能是不慎落入凡尘的精灵,又不懂人间世故,所以才犯下这些罪孽。这样想的时候,我心里才能稍稍宽慰一些。然而我又很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我的自欺欺人,不自欺欺人我能怎么样呢。

她一直木然地站在被告席上,并没有看到坐在最一排的我,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不希望她看到我,我想她一定恨我。是我的好奇,查到孟焕,然后扯出她来了,把她送进了监狱。

一切证据都确凿,也不需要双方律师再辩论什么了,审判只是一个过程。过程完了便是结果,最后审判长宣布法院的判决,当他举起判决书时我却拉着秦渊走了。

我并不想知道最后的结果,结果不过说明白该死的去死,该蹲监狱的去蹲监狱。而孤独的庄一死了,忧郁的尹榛死了,寒冰的长发剪掉了,还有那个孟焕的幻想也破灭了,要这结果有什么用呢?

刚出来,石友为叫住了我,问道:“不想知道审判结果吗?”

我摇了摇头。

“那好吧,既然你不想知道我也不说了,有件事想单独和你说说。”他说着看了眼秦渊,秦渊于是走到一边去了。

“什么事?”我问道。

石友为笑了笑,说道:“据寒冰交待,她听尹榛说过庄一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她几次去庄一家是为了找庄一的日记。你没见过庄一的日记吧?”

他的笑容很有深意,我明白他一定清楚日记的下落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见我不言语,又说道:“可能庄一早就烧掉了,对吧?”

我一愣,他在暗示我。我于是低声说:“可能吧,谢谢你。”

石友为笑了笑,说:“好。案子到此结束了。”

我说:“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寒冰是怎么进庄一家的,难道她有钥匙?”

石友为说:“不错,她的确有庄一家的钥匙。”

我一惊,“这怎么可能呢?”

“尹榛有庄一的钥匙,寒冰从他身上偷去配了一把,后来她老公又从她身上偷去给了杀手。”

防不胜防,所以,庄一注定逃不过这个劫。

我想到尹榛的母亲,于是问:“寒冰进去了,那尹榛的母亲谁来照顾?”

石友为说:“寒冰把她送到养老院了,付了一笔生活费,过十几年应该没问题。”

我舒了口气,尹榛应该安心了。

秦渊问我石友为找我什么事。

“我拿了庄一的日记。”我说。

“我知道。”秦渊笑着说。

我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在你床头柜里看到的。”

“你,你翻过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石友为要我把它烧了。”

“他在帮你,否则查起来对你不好。其实庄一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没必要还放不下。是她的东西,就还给她吧。”

我点了点头,秦渊牵起了我的手。


66

4月5日

有同事说要结婚了。

每个人都说恭喜恭喜。恭喜走进坟墓,恭喜失去自由,恭喜有个女人吞噬你的人生,恭喜有个男人剥夺你的青春……

结婚意味着什么,是“凹凸”两个字的结合吗?给外人一个看起来外在完美的整体,实际上里面却保持一道永远无法消失的隔阂。所以,争吵,彼此伤害,再次分开,凹仍是凹,凸仍是凸,谁也没有改变谁,只是面目更加可憎。

尽管如此,大多数人还是要结婚的,包括我自己。我不想一个人走完我的人生,人生苦短,什么都试了才不会遗憾,哪怕我不喜欢那个男人,我也可能会和他结婚。

两个人并不一定要相爱才结婚,或许你的心里有另外一个人,他的心里也有另外一个人,但那个人却不能成为你的妻子或丈夫。这就是爱情的悲哀,红尘男女的悲哀吧。

我的心是一个无底的空洞,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所以当我要和某个男人结婚时,我不会感到悲哀。至于他有没有悲哀,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如何,我并不爱他,我连自己都不爱。

我问子火,你会不会娶我,子火说你想嫁给我吗?

我说不想。

4月9日

子火给我买了一条钻石项链,符合我的审美标准,很漂亮,但我不想要。

他说我是个怪人,没有女人会拒绝情人的珠宝。

其实我一点也不怪,只不过把事情的本质看透了,没那些女人贪婪而已。

男人给女人买珠宝是为了取悦女人,而取悦女人的目的是为了让女人取悦他。男人在付出的同时也需要女人有所付出,世上没有无谓的付出也没有无谓的得到。我既不想付出也不想得到,所以我不要他的珠宝。

而且我的抽屉里已经躺了五条钻石项链,当然没一条是我自己买的,有的是别人送给我的,有的是别人送给妈妈的,再多一条少一条钻石项链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多了一颗会发出刺眼的冷光的石头。

女人的首饰大多是个圈,耳环是个圈,戒指是个圈,项链是个圈,手镯也是个圈。这些金银玉石把女人牢牢圈住,女人就成了它们的奴隶,不断地取悦他人以获取更多的圈,到死也不忘在手上脖子上套一个圈。

这一点男人比女人要聪明,他们不爱戴首饰,他们才不会给自己套一个又一个的圈,成为可笑的傻瓜,可悲的奴隶。他们只在关键部位套避孕套,以免从女人身上得到愉悦时患上性病。女人却只顾在男人的身子底下傻傻地摸她脖子上的圈,她忘了宠物的脖子上也套着圈。

子火说我想像力太丰富了。

可能是这样的吧。

最后他还是把项链套在了我脖子上,不过我不会成为他的奴隶,我是我自己的奴隶,我被自己折磨着。

4月12日

去了“走过那夜”。

木木在台上神情自若地唱情歌,唱完一首又一首。没有爱的人才会把情歌唱得格外深情动听。

曾经以为我看懂了他,事实上那是我的错觉,也以为他给过我真正的爱情,事实上他把我摔成了一堆碎片,就像毕加索对他的女人。

我不知道是怎样爬到台上去的,怎样把酒瓶砸中他的头的,我只知道玻璃的碎片落了一地,有血从他头上流下来,有人尖叫,有人骂“病人”、“变态”……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睁大眼睛瞪着我,我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我像一个幽灵。我抱住了他,说回家。他也抱住了我。

我伏在他肩上,看到了吧台前的她,她眼里空无一物,我塞进了我的笑,不知她会不会胀痛。

总之我感觉胀痛,不是我的眼睛,而是我的身体,因为我的身体里有木木。我不让他出来,让他一直留在身体里,我需要他来填满我心底的空洞,这个洞只有他能填满,谁也替代不了。最后,他还是离开了我的身体,他不管我心底的空洞。

我点燃两根烟,递给他一根。我说她的眼睛现在一定痛得要命。

他手上的烟灰掉了一点在床上。

我赶他,你走吧!

他要抱我,我推开了,对他尖叫,“滚吧!”

他掐灭了烟,走了。

我捡起烟灰缸里的烟蒂,走到窗边点燃了,看着他的身影从烟雾中走远。我不知道,我到底爱不爱这个男人,不爱他为什么想要他,要他为什么又恨他。

4月16日

娶我做老婆怎么样?

你不适合做老婆。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爱人。

爱人不就是老婆吗?

老婆不一定是爱人,爱人也不一定是老婆。

我想做你的老婆。

我还不想结婚。

那你为什么和我约会?

因为我喜欢看你的样子。

什么样子?

找不到方向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方向?

在飞机上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的眼睛告诉了我。

你是我的知己吗?

不知道,但我懂你。

你有过爱情吗?

没有,但你在我身边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不过不完全像爱情。

我和傻瓜之间不可能有爱情。我依在他怀里,他搂着我,却不吻我,他身上有股青草的气味,很好闻。我勾住他的脖子,他却把我的手拿下来捏在手中,他的手像北京的暮春,不湿不燥,轻轻柔柔的暖,没有一点棱角。我咬他的脖子,他捂住了我的嘴。

他不是我要的男人,而且他也不要我,他要的是一种像爱情的感觉。我决定不再见他,我撕掉了他的名片。

4月18日

从来不听容祖儿的歌,没什么个性,也没什么特色,而且她这个人长得一般,说花瓶,比不上李嘉欣,说玉女,比不上张柏芝。十分一般,不过被唱片扣了顶“天后”的帽子而已。

而且现在所谓的“小天后”们,都是商业炒作出来的。声音是合成的,脸蛋是刀子雕出来的,搞不懂真的与假的。

歌迷们看得糊里糊涂,也听得糊里糊涂,被商家们强奸了,还一脸乐陶陶,不知他们是真的傻还是假的傻,还是喜欢被强奸的感觉。

从来不听她的歌,无意听到她的《穿花蝴蝶》,感觉还行。

阳光不休假

呆子不讲话

情感不升华

游子不思家

离开不可怕

流星不洒下

谁分身不暇

蝴蝶穿花

L找我,说去庙里烧香,我随他去了。

他是如此干净明亮的一个人,却不属于我,他的心也许谁也不属于,属于他自己。

我想拉他的手,却被他躲避了。

4月20日

谷雨。

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太阳到达黄经30度。

这个时节应该是布谷鸟叫“阿公阿婆,割麦插禾”的时候吧,可是我很少听到过布谷鸟的叫声,偶尔一次,是在湖南的农村,听到了。

望帝春心托杜鹃。L说这句话时,我看到他眼中的泪光。他爱我?真心爱我?如禅心,无尘?

可我的心,我的身体都落满了灰尘。

你的心依然纯净,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

你要我怎样?

要你好好珍惜你。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从来没和我有过肌肤之亲。

他说他要走了。再也不会见我了。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不知道,去了哪里便是哪里。

我有一种想留下他的冲动,但我没有这样做。

当他离去时,我看到一只杜鹃从天空飞过。我想是我的幻觉,这里是北京,是钢筋水泥的丛林,哪来的杜鹃。

4月24日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L离开了北京,花落知多少?

我有些想念他,一个人在你身边时你并没有感觉到他有多好,当他离你而去了,再也不回来了,你才会对他念念不忘。

但他是不会回来了。

4月27日

用眼睛说话的女人找到我。

我恨她,她也恨我,所以,我们之间不可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好好聊天,她让我放过木木,放木木一条活命。

好笑,我又没让他死,怎么放他一条活命?

最后,她把手中的酒倒在了我脸上,一脸冰凉。

我给了她一个耳光。

无休止地纠缠。

无所谓,反正我的生活很无聊,有人愿意陪我玩,我就和她玩。

4月30日

四月的最后一天。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我都爱记下来,正如我喜欢把每个节气记下来一样,一种习惯吧。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L在EMAIL中抄下了这段诗。

我问他可曾想我。

他说有过。

我叫他回来,他却拒绝了。他说他对这座城市已经感到厌倦。

今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了。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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