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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 不知道什么叫开心...
过惯了漠然的日子
开心与否已经不那么重要...
茹綶伱能到我訫裡, 伱⒈錠會流淚;. 铟為裡緬全寔 伱給嘚傷悲... 茹綶我到伱訫裡,我吔會流淚... 絪為裡緬 全寔伱嘚無所谓..
留学不留爱


1. 谁把爱情丢了

我开始划地自限,24岁的女人,已经从人肉市场的生鲜区掉到了冷冻区。早上去上学,碰到一年级的Bruce。

“玛丽姐,早。”他抱着一叠画册从我身边经过。

“姐”,亲切!但足以与他划清界限,他今年21岁,在他眼里我该是老女人了。我推推了鼻梁上的黑框眼睛,故做智者,心想:“根据经济学原理,打折应该还有市场。”

我在荷兰四年了,我知道这个月哪家超市或卖场在打折。只是爱情能打折吗?

我宁可一直藏在那只冷冻柜里,等待某人的归来,就算这种等待是绝望的,我也要坚持,因为爱上他是我的劫数。

我的同学小P不久前与女友分手了,今天他来找我。

“小P,胡须该理理了,你要须度岁月啊!”他属于毛发旺盛型,所以看起来异常邋遢,且不能用“颓废”二字形容,因为他身上还有一股体味,他那件白色阿迪外套的袖子口已经灰了。对一个单身男人来说,衣服分两种,一种是颇脏仍可以穿,另一种是极脏且已经不能再穿了。

我又忍不住说:“你应该洗洗了,里里外外都要!”

他接过我给他倒的水,沉默着。

“哎,这男人还真需要一个女人管着。”我冒出一句感慨,显然这是句傻话。

“在我这吃饭吧,我做点意大利面。”我马上换个话题。

“那应该是吃面!不是吃饭。”他说。

“你怎么这么矫情?不都是吃嘛!”

“我说你们女人才矫情!”他斩钉截铁地说,像是有了某种觉悟。

“何解?”

“非要戴套!”

“这哪是矫情,安全第一,不小心可是会弄出人命的。”

“可这里不比国内,一盒套要十几欧,可不便宜。”出国的日子久了,他在金钱上也长心眼了。

“这……”我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我说戴套也行。钱两个人出。可是她死活不肯,这不就分了。”他闷闷地说。

“原来你们是因为这事分手的。”

“你爱她吗?”我一边下面一边和他聊着。

“没想过,也许爱,也许不爱。”

留学在外是山高皇帝远的事,家长管不着了,自由恋爱便更自由了。我身边好些朋友也是如此,碰到一个人,有些好感,还在思考也许是爱也许不是爱就已经上床了。关系有了,爱情便有了,接着同居了,再后来分手了,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爱了一场。

“酱油肉,多放点番茄酱,我爱吃!”他嘱咐我。

“酱油肉”是我的外号,是一个叫吴慰的男人给我取的。四年前,我、小P、王静、Jennifer还有他都住在B街的CRB里。

CRB是Chinese Red Building简称,那栋大楼居住的大部分是中国学生,另有一些越南人和荷兰人点缀其中。(中国红楼)

四年来CRB里疯了一个、死了一个、还有一个算是半死不活:被人用刀割去了命根。

这年头,死一个人是一个悲剧,死一个人是一个数字,没有愿意记得那些人的名字,生于八十年代的我们似乎把别人的生命看得很轻,有时候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那时候吴慰住在我们楼下,而小P等人和我住在一套房子里。留学生的住房的分配是学校安排的,没什么章法,有时候是按学生的来源地分,有时候是按留学中介的要求分,有时候就是乱分。

吴慰首次来敲我们家的门是在十月的一个傍晚。

Jennifer和我正在厨房做饭,看到他进来了,便凑到我耳边说:“那个天杀的大帅哥来了。”

“就是那个三更半夜弹吉他的疯子?竟然送上门来了。”此时的我正手握一柄菜刀,虽在切菜,但配合这样的对白,颇似悍妇。

吴慰正欲穿过厨房去阳台,我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What are you doing?”他把我的手甩开。(你干什么?)

“这是私人地方,不得乱闯!”我师出有名,大声地说。

“我找东西。”他扬言。

“找东西?难不成你楼下的东西会掉到我们楼上来?真是荒天下之大谬!”我佯装发笑。
“你来!”我拉不住他,反倒给他拉走了。

“就是这个!”他指着挂在阳台吊绳上的腊肉。这腊肉是我按照家乡温州的习俗腌制的,俗称“酱油肉”,挂在阳台上以求风干,“这些酱油汁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

“脏了?”我自知理亏,声调降半分,“那我帮你洗干净,你拿来便是。”

“这不是重点,我觉得你应该在下面放个器皿,接着,这样才不会污染别人。下一次要注意。”他一副说教的口吻,“况且晒什么酱油肉,农民作风!”

听到此处,我有些来气,说:“什么叫污染别人?什么叫农民作风?注意你的用词!”

“我没觉得我用词不当。”

“说到污染,我觉得你的嫌疑更大,三更半夜,半夜三更,多少回了?你在那里乱弹琴,污染了我们的耳朵,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睡眠质量。”

“这……”

“这什么这!理亏了就要道歉,道歉还要诚恳,诚恳才能使人原谅。”我说得十分顺溜。

“说对不起?没门!”他瞪着我,狠狠地说。

厨房里看戏的Jennifer和小P正在嘀咕:“这女人是不是疯了,竟然与我们的中国之星吵架。”

吴慰再也没有接话,走了。

我心情大好,转身教育Jennifer二人:“理直更要气壮。这种小男人就要好好教训一下。”

Jennifer说:“你可把我们的大帅哥得罪了,何苦来哉。”

“大姐!请您有点鉴赏力行不!他哪能叫帅?自私、狭隘、嚣张、霸道。”我说。

“你对他认识还挺深刻的。”小P说。

“能不深刻吗?我的房间就在他房间上面,他半夜把音响开那么大声,还弹琴!扰人清梦,太混了。”

Jennifer之所以叫他做“中国之星”,是因为本校有个中国学生建的BBS,名曰荷兰豆。里面常有选校花、校草的闲事。

吴慰的长相在中国留学男生中算是比较出众的,Jennifer说他是中国版的竹野内丰,但我觉得他长得清淡了些,皮肤太白,没有男人味,Jennifer说他长得秀气,但男人用“秀气”形容,就同女人用“威猛”形容一样,已然废了。

我觉得同屋的小P长的比他好看:小麦色皮肤加一口白牙。但他放荡了些,据说他小学两年级就会写“停车做爱枫林晚”的句子,到了18岁就已经练就了听女人撇尿的声音而判断出她的年龄的能力,而他却辩解自己对女性,情虽不专,却也不伪,属于唐璜式人物。

这一年我20岁,荷尔蒙分泌正常,所以对男人有了一些想法。

这一年我在荷兰一所大学读预科。

这一年我高考落榜,被我爸送到了荷兰,荷兰是围海成国,有水没山,到处都是树木和狗屎,好比乡下大自然,但这里毕竟是国外,我爸还是无比自豪地向他的朋友说我女儿在外国留学呢!

但对我来说留学其实是流学、流放,在这方圆几百里我就小P等三个朋友,我的信条是“自求多福。”其实小P他们也是。

出国那阵我还闹过情绪,当时就想马上找份工作,每天穿得美美的,然后在上班的公车上遇到一个什么人,接着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我把我的想法和我爸说了,当然只说了上班的那部分,后部分遐想未提及。

先批评了我,说我怎么就这么点志气。后又说一个小高中生有什么能耐,现在的社会竞争大,弱肉强食!且要求我珍惜眼下良好的学习环境,云云。

他最后给我指了两头路:一,读高复班,准备来年再战考场。二,出国留学。

我哥知道我的性情,向我爸进言,说高复压力太大,我一旦去读准疯了不可。

而我找不到任何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就范了,出国了。

那一年出国留学已然成疯了,和我一个中介公司办出来一共有20人,最小16岁,最大32岁。小P就是我那一期的。

我哥说有些嫉妒我,他想出国,不过他以前成绩太好,考上了北大。

而我说出国留学生里大部分都是本国大学计划流产者,以此来反衬了他的光辉形象。

其实留学真不是他们想得那回事。

我们预科有10个班,大部分都是中国学生,越南学生为次。

班级实现等级制,按照入学成绩分A班到J班。我和小P在E班,Jennifer在B班,王静在F班。

据说J班有个中国男生的在课堂上把“toilet soap”(香皂)看成了“toilet soup”,进而翻译成“厕所里的汤”,后被传开,并被引为经典,结果我们这一帮中国学生的名声都臭了。

吴慰比我们早来一年,现在读二年级的IBMS(国际公商管理)。不久前还买了一辆二手轿车。Jennifer说他的人有派,车子更有派。

而我对车的看法是:车子没屁股,不性感,像块黑面包。

早上我和小P等人骑车上学去,在拐弯处,那辆不性感的“黑面包”驶了过来,以惊人的速度。

我正单手扶车把,另一手正托一块面包,啃着。

“黑面包”和我擦身而过,我被吓了一跳,随即车子失去了重心,我连人带车栽在了地上。

面包脏了,手也破了,我和这个吴慰的新仇旧恨又添了一笔。

“你和他真是天敌。要不他一来,你怎么就倒了呢,我们都没事。”Jennifer来扶我起身。

“冤家路窄,冤家来了路会,变窄。”小P把成语新解。

当天下午我便上吴慰家去了,并非寻仇,而是寻我的内衣。一阵狂风把它吹到他家的阳台上了。

我敲门,来开门的恰是吴慰。

“咦。是你啊?”他有点惊讶。

“就是我!你上面的人。”我目光向上,故做高傲。

“摆这么高的姿态?小心摔死你。”敢情他也听说了我摔车的事了,这男人不仅长得像女人,行为更像女人,因为传播和繁殖是女人的天职。

“哼!”我气结,进屋去阳台。

“这是私人地方,不得乱闯!”这话我本该申请专利,现在竟被他学了去。

“我找东西。”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他干笑了一声,以示对我的奚落。

这栋大楼的房间布局都是一样的,我右转进厨房,再去阳台,他未于阻拦,只是跟在我后面。

我看到我的那件粉红色的内衣正躺在地上。

他依在门口看着我,说:“喂!你中文叫什么名字啊?只知道你叫Mary。”

“凭什么告诉你?想追我啊?”我蹲下身子上前捡起内衣,用手拍了拍。

“这个建议值得考虑。不过请先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戴安芬。”

“戴安芬。”他默念,似乎觉得是个好名字,但一看我的手里的内衣便明白了。

“哈,当我是傻子呢?戴安芬分明是内衣的牌子。”

“看来男人了解女人的内衣比女人的内心多,这是男儿本色吧?”我把手里的内衣往身后藏,感觉这是惹人遐想的物件。

他未觉失态,又反驳道:“因为女人的内心比内衣隐蔽些!你不是叫酱油肉吗?怎么改叫戴安芬。女人真是善变。”

“你!”我穿过他想走,“话不投机半句多。”

“慢!先说你的名字才能走。” 我像小鸡似的给他抓着。

“你无耻。”我大叫。

“求你还不行吗?”他无比诚恳地说。

“我真叫玛丽,高玛丽。”我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但求他让我离开。

“不相信!准是打发我的吧。”他仍然不依不饶。

“信者得救。”我挣脱开,离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和人物、场地、对白都无关联,但我还是说了,大概潜意识里我是希望他相信我的。

只是世间的男男女女都太多疑了,爱情是如此,婚姻是如此,我们缺少的不是爱,而是信心。这是一种不幸。

而我和吴慰的不幸也是从这里开始的,这是2001年深秋。



2. 舞会

周末,学校组织了国际留学生舞会。

舞会!听起来像是能遇到什么人的地方,这对我有着吸引力。

当天的舞会在市中心的一家迪斯科舞厅举行。

舞厅!一向代表着糜烂的夜生活、次文化的堕落天堂、醉生梦死且无助于社会的正面性的地方。但因为是学校租借这里,所以这地方显得比较安全和积极向上。

我和Jennifer跳了几场,累了,便来到酒吧台边,小P、王静正坐在那里。

“下去蹦蹦!你们两个坐台啊?”Jennifer拉王静,准备再去舞池。

“玛丽,你也去啊!”王静来拉我。

“还去?不行了,得休息一下!累死我了。”我吐吐舌头,“得补钙了!”

Jennifer两人走后,吧台只剩下小P和我,我叫了一杯可乐。这时候小P旁边的高脚椅上上来一个屁股。

小P推推我,道:“你的天敌来了。”

我转过头,和吴慰四目相对,他挤上一个笑容,以示修好。

“哦,就是那个半夜弹棉花的那个谁啊。”我故意把音量提高,以示不愿修好。

“玛丽同学,你在说我吗?”他把脸凑了过来。

小P夹在我们中间,颇为难堪,把屁股一欠,准备逃走。

我急忙拉住他,给他一个眼色,“别走!”

他凑到我耳边轻声地说:“我可不想夹在你们中间当三明治,反正你也吃不了亏。我去WC。”

终于他起身离去。

吴慰把屁股挪了过来,落在了原是小P的位置上,和我挨边坐着。

“玛丽同学,何必剑拔弩张,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吧!”他双手抱拳放在吧台上,微微转过脸,望着我。

“坐过去!少来套近乎。”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老看我不顺眼呢?我现在已经响应群众号召,不弹琴了。”

“我就看不惯你的嚣张气焰。”

“那是假象。多接触接触,说不定你会爱上我的?”

“没门。我们是两个品种,你是动物,我是植物,是没有交集的。”

“刺猬是动物,玫瑰是植物,都带刺,也是有交集的啊。现在的爱情不讲全等,讲相似。”

“喂!什么爱情?什么相似?又不是几何证明题。”

“爱情本来就是个证明题,要证明两个人一起能不能成立,需要理由,需要因为所以,需要佐证和数据支持。”

“你还真贫!是不是对所有的女人都如此这般?少妖化我们的关系,以后凡是有你在的地方,我都回避!行了吧花少爷!”我跳下椅子,往舞池走去。

舞池里人满为患,我好不容易挤了进去,找到Jennifer她俩。

人太多了,你推我挤,感觉有几个男生在里面混水摸鱼,突然有只手搭到我的肩上。这是个中国男生,他的头发很长,一撮刘海挡住了半边的脸。

我白了他一眼。表示我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过不多久,他的手又来了,还轻轻地捏了我一下。

音乐变得越来越尖锐,几乎要爆棚了,舞池里根本无法交谈,我狠狠地瞪着他,想用目光杀死他。

不料他的手又来了,他拉住我的手,强行把我拖出了舞池。

“放手!放手啊!……”我不断叫唤,心里有些发毛,舞厅里这么乱,没人能顾上我,而且我唯一的男性友人小P也不知所踪了。

他松开我的手,说:“你干嘛老踩我?提示你好几次了都。”

“我有吗?”我一阵心虚,哈腰,道:“人太多了,对不起,对不起。”

“光对不起还不够,你得补偿。”又是一个无赖。

“那给你踩两脚回去!”我心里很不顺畅,但还是左脚上前。

他突然笑了起来,“你真逗!”

“用不着给我下定义,你说怎么办吧。没见过男人这么小气的。”我心想,中国人竟难为中国人。

“我是想咱们上那个台跳去,怎么样?”他指着上边的舞池。

那个舞池是清一色的老外,其实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有强烈的民族归属感,我本身是不喜欢和老外呆在一块。
“那里都是老外啊!”

“凭什么他们就站上面跳,而我们在下面?”

“你这么热血沸腾,你自己去吧。”

“不行!你要做我的战友。”他的手劲很大,我又被牵着走了。

上了台,我心里有点不塌实,因为要和上面的人挤,且要供下面的观瞻,还有一阵阵体臭随着音乐飘荡,很是郁闷。

“我们跳恰恰。”他把脸凑到我跟前。

“这和音乐可不协调。”我觉得他的思维异于常人,若非天才,便是疯子,我偷偷地瞄了他几眼,长的倒是人模狗样的。

“忘记音乐,看着我。”他拉起我的手示意。

他不时的把脑袋探过来。“恰恰……”给我打拍子,带动情绪。

舞会散了,学生们陆续离开了,我和同我跳舞的男子一起走出舞厅。

“你怎么回去?”他问我。

“我骑车来的,自然骑车回去。” 我答。

“等等,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叫Leo。”他又唤住我,这时舞厅里的学生们鱼贯而出。

“我叫Mary,我走这边。Bye。”我转身去取车。

他追了上来,“Mary,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有朋友一道走。” 我向来对太殷勤的男人没有好感。凌晨2点的风把我吹得直哆嗦,但却异常的清明。

“玛丽!”Jennifer向我走来,“我和王静去Ellen家玩碟仙,你去吧。听说人越多越灵的。”

“妈呀!大半夜的那个太可怕了。我不去。”这游戏我听着就害怕,何况实践。

“就是大半夜才灵的。我们今天不回去了,你一个人回去小心点。”王静嘱咐我。

“小P呢?” 我四下找小P,不见人。

“他早回去了。”Jennifer说,接着她就和Ellen她们往右边走了。
我感觉是自己像只落单的候鸟。

“你没有理由拒绝我送你吧。”他的话让我心中一暖。

我没说话,笑了笑,当同意了。

这是我们听到一阵急促地汽车喇叭声,我转身看到吴慰的“黑面包”停在我们后面,车灯亮着。

“我们走吧。”我跨上车。

“那个开车的是我们学校的Jacky吧。拽的不行,上学期还和人打过架,听说他爸在国内是个当官的,不过铁定是个贪官,不然哪容得他在这里摆阔招摇。”他说得酸溜溜的。

“他就住我们家楼下。”我透露。

“这年头多少贪官污吏的子女留洋啊,这叫铺路,要是国内的老爸顶不住了,就举家大逃亡。……”

我没接话,彼此沉默了一阵。

接着他又说:“你跳舞的样子很逗的。”

“是啊!我没那根筋。”我窘了,忙以笑掩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你的节奏感很好。”

“喔。谢谢。” 听他如此口是心非,我更窘了,但也只得说谢谢。

“哪怕没有音乐,我可以一个人跳舞,舞出拍节。哪怕没有喜悦,我可以一个人疗伤,直到忘却。”他开始念诗。

我正咀嚼他的话,那辆黑面包冷不防从我们的身边驶过,绝尘而去,汽车屁股上的红色尾灯像一对眼睛,灼热得像火,很刺眼。

回到家,我发现小P房间的灯已经关了,估计已经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房间里出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着小P的睡衣,睡衣过长,她索性没穿裤子,两条白皙的大腿曝露在外面。

“嗨。”她很大方地和我打招呼。

“嗨。”

“能借一下你的洗面奶吗?”

“好。你等一下。”我进房间给她拿来了。

接着她进了浴室,小P出来了,我正在摆弄我的早饭。

“她是谁啊?”

“叫Suzy,隔壁学校的。”

“女朋友啊?”

“昨天才认识的。”

“啊?一夜情。”

“一夜情不够,起码一月情。”他进了厕所。

“哎,又一个娃子废了。”我感叹。



3. 再遇LEO

我在会计课上碰到了Leo,会计是我们新开的一门课,因为在大教室上,所以D、E、F三班同堂。

我们虽然同是预科,但上课的时间都不是同的,所以很难在学校碰到,先前我还以为他不是本校的。

“你也是预科的?”他很自然地走过来坐到我身边,像老朋友似的。

“我是E班的。”

“我是D班。”

我们的会计老师是一个荷兰男人,叫Tom,头发极少,大概是用脑过度,导致头发提前下岗。

讲台离座位有段距离,但有个眼尖的同学看到Tom老师的裤子上的拉链好像开着。

于是台下开始骚动,我定睛一眼,发现他的拉链果然开着,他的深红色内裤呼之欲出。

Tom老师发现台下有些异动,停了下来。

“What’s up ?”无故被打断讲义,他有些恼火,语气很硬。(怎么了?)

大家都静了下来。

“Sir, you forget close your door!”我身边的Leo站了起来,几十双眼睛看了过来,我恐被波及,微微把身子往里倾。(先生,你忘记关上你的门了!)

Tom老师听得莫名其妙,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Sir, you forget close your door!”Leo重复了一次,并把手指向他的裤裆。(,先生你忘记关上你的门了!)

Tom老师一低头,我们哄堂大笑。

我边笑边想:Leo死定了,一定会被轰出去的。

不料Tom老师整理好他的门户,走到Leo身边,说:“You are my door keeper!”(你是我的看门者!)

我对Leo说:“你有一颗勇敢的心。”

放学后我到机房上网,这里的电脑属于伤残型:聊天功能,缺。下载功能,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我们中国留学生。我们常常三五成群凑在一块,有人打游戏,有人聊天,并且吃点小零嘴,更有人用这里的打印机打印了一整本《天龙八部》。

不久机房里的老师就把电脑给限制了,打印也开始收费了。

现在学校里的其他非中国学生都很仇视我们,所以我灰溜溜地进了机房,找了一个角落位置,坐下。

我看到小P,他和他的“一月情”在一块,“一月情”已经搬来和他同住,确切地说是和我们同住,为此我们颇有意见。但小P表了态,他说一个月后准让她走。对这事我们还是将信将疑。

我把老师发在网上的作业下好,便回家了,冬日将至,天黑的时间也渐早了,回家的路上已华灯初上。

我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鸡蛋,我不精烹调之道,所以鸡蛋是我做饭的撒手锏,简单且快速。

我的主要菜式是番茄炒蛋、香肠炒蛋、蛋炒饭和饭炒蛋。

几个月下来我也有了一个厨房宝号:“Everything炒蛋”。

Jennifer手里晃荡着一个杯子从房间里出来,估计是倒水,她有一天喝八杯水的指标,小P说水桶腰就是这么喝出来的。

“玛丽,我房间能上网了。” 她高兴地说。

“真的?”我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她。

“你也去拉一条吧,免费的。”

“真的?”我喜出望外,“学校给安的?学校可发善心了!”

“不是,是楼下的Jacky,他说可以免费提供给我们。”原来是吴慰。

“他啊?”我顿时像泻了气的皮球,把打散的鸡蛋倒入烧热的锅子里,哧!

“他主动来找我,就在早上,可惜你们不在。不然你们也可以安了。”她已倒了水,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和我聊天,并小口小口地喝水,像是在品日本清酒。

“我不稀罕。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小心他被他骗了。”

“我有什么好被骗的,财没有,如果骗色,我还求之不得呢。”她笑了,如花灿烂。

“笑得如此淫荡?难不成爱上他了?”我打趣道。

她但笑不语。

而我对吴慰的憎恶感又加剧了,他本来是一个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自私且招摇之辈,现在看来还要加一条:用心险恶的色狼,以为施以小恩小惠就能把我们这里的小花摘了去。

按理说我应该和Jennifer一样,20岁应该是思想比较单纯的,情欲蠢蠢欲动的,对男人充满遐想的。

但我不是。

我有我表姐的前车之鉴,她20岁那年被一个中年男人骗了身子,怀了孩子,偷偷去黑户诊所流产,弄得不能生育,结果现在还待字闺中,现在已是32岁的高龄。

这年头裤裆比经济还开放,可是女人生育还是比声誉重要,中国人的思想有几千年的沉淀,不是说丢就丢的。

渐渐地,我对男人至少是那些看上去不太可靠的男人有了一份本能的抗拒。而吴慰就是那种看起来非常不可靠的男人。

晚饭后,我下楼倒垃圾。折返时在2楼的楼道口碰到了吴慰。

“走这么急干什么?我有事和你说。”他叫住我,有点守株待兔的意思。

我箭步向上,不予理会。他追了上来,拉住我。

“为什么一定要拉拉扯扯的,你才能听我说几句。难道你喜欢拉拉扯扯?”

我有把手里的垃圾桶扣到他脑袋上的冲动,“你的脸皮是猪皮结构?这么厚!松开!”
“你的脑袋是钢筋混泥土结构?这么固执!”他的思维倒很活跃。

“要说话就说话,把你的蹄子拿开。”每次碰到他,我总是忍不住大动肝火。

“我是想问你要拉网线吗?我免费提供。”他把手插回裤兜,一派悠然。

“不要!”

“白给都不要?”他有些诧异。

“不要!这是的答案,我可以走了吗?大少爷。” 我是无欲则刚,这种刚表现在语气上。

“等一下,听说你是温州人?”他没有让我走的意思。

“与你何干?”

“因为我也是温州人。”他改用温州话对我说,“确切地说我是混血儿。”

“是吗?”我没看出来。

“我爸是温州人,我妈是宁波人。”

“这应该叫杂种吧!”我难得找了足够恶毒且让我舒坦让他不舒坦的字眼。

“你!算你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的面前,亲吻我的脚。”

“看,恼羞成怒了吧!你就这么点修养。我走了。”

我拎着垃圾桶乐呵呵的上楼了。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4. 车祸

一个月后,小P的“一月情”搬走了。

小P说爱过就算,爱过就放,只留学不留爱。

接着他开始堕落了,从一月情到一周情,到一夜情,他枕边的女人就像猪肉临近夏天,保鲜期越来越短。他们之间所谓的爱情旦种暮成,完事拍屁股走人。

但局面也是那些女人们造成的,如果她们能矜持一些,那怕是扭捏一些,小P也不会这么容易得手,脱手。

不多久王静也恋爱了,她的男朋友是一个越南人,个子很小。

“Vietnamese”(越南人)和“维他命”有点谐音,所以小P管他们叫“维他命”,还说他们个子小是因为缺少维他命。他变得越来越不厚道,我感觉一个滥情的男人必将成为一个无赖。

最近他有了一些口号,比如:背叛是男人的血统,博爱是男人是宣言。自由是男人的口头禅,见异思迁是男人的风尚。

更自封自己叫FBI:Female Body Inspector。(女性身体检察者)

不过小P也有他的好处,就是不招惹良家妇女,以及不吃窝边草。

转眼间已进去隆冬,荷兰的冬天冷得很彻底,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早上我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并带了一个有毛边的帽子,徒步去巴士站。路上的积雪化成水又结成冰,很湿滑,自行车根本没法骑。

刚走到一半,我就摔倒了,吃力得爬起来,再往前走,心里正在诅咒这鬼天气。

“早!爱斯基摩人!”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是吴慰!他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又缩了回去。看起来优越极了。

他把车停了下来。

“早,缩头乌龟!”我朝他喊,当吵架吵到一个程度,能成了一种乐趣。

“我载你去吧,虽然你看起来臃肿了一些,但我想还坐得下。”他说。

“不稀罕。”

“我怕你还没走到巴士站就已经摔死了。”

“你死我还没死呢!”

“那我走了。”他发动车子。我朝他的车屁股竖起中指,一大早就碰到他,倒霉。

就在下一秒我看到他的车子在转弯处打滑,飞了出去,一头撞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

我赶紧跑过去,期间又摔了一次,利索地爬起来,跑近一见,挡风玻璃全碎了,碎玻璃散了一车,他的头撞在了方向盘上,脑门上还渗着血。

我六神无主,大叫:“Help……”。

他微微地张开眼睛,手动了一下,接着便昏厥过去了。
路上有辆车停了下来,下来一个荷兰男人,他掏出手机拨了112,并把吴慰从车里抱出了出来,我帮忙抬着他的双脚。

我估计荷兰男人把他拉出来的原因是怕车子会爆炸,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我想问问,但这时候已经魂不符体了,何况ABC。

荷兰男人在地上铺了吴慰车上的外套,再把他放上去,我看到吴慰的左额头血流如注,触目惊心,这时候的吴慰已经毫无意识了,我赶紧把手套脱了下来,用它捂住那个伤口。

大约五分种后来了一辆黄色的救护车。吴慰被七手八脚地抬上了车。

我望着呼啸而去的救护车,不禁问自己:“这事儿与我有关吗?”

一个星期后,吴慰回来了。他在我家厨房碰到正在倒水的我,他说找Jennifer借软件,他最近老来找她。

“哟,还活着啊。”我庆幸他还健在,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惯性的走了敌对路线。

“我缝了5针。你看看。”他上前为我展示他的伤口。

“哈!破相了最好,这世界又多了一只青蛙。”我本想说蛤蟆,不过念及他刚脱离灾劫,便用了比较厚道的字眼。

“你的嘴巴最毒啊,害我撞车。”

“知道我嘴巴毒就不要惹我。”我端着杯子往厨房外走,想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拉住我,但凡和他吵架的时候,总离不开肢体语言。

“放开你的蹄子。”我呵斥道。

“你就这么绝情吗?看在我劫后重生的份上,就不能和我聊几句吗?我可是专程来看你。”

“你不是才说来找Jennifer吗?她现在不在家,你可以回去了。”

“其实我是找你的。”他低下头,轻轻地说,像是向我透露了天大的秘密似的。

“鬼才信!我看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吧。你快滚到楼下去。”我自然是不相信的。

“我说真的!咦!你在吃醋吧。”

“我哪有?”

“我看像!我会证明你已经爱上我了。”他皮笑肉不笑,在窃喜。
“你不要自我魅力膨胀。神经病!”我气急,失手把杯子里的水泼到他的衣服上。

他未觉不爽,反倒笑了,道:“泼妇者,泼人开水的妇人也。”



5. 爱情十里亭

这是一场愚蠢的爱情,但它却发生了,而且是在我的眼皮底下。

Jennifer告诉我,她正在和吴慰交往。我问她何谓“交往”,她说是交流来往。

我不相信,只觉得她和吴慰那厮一块,定是米已成炊了。但他们的事与我何干?我只是怕吴慰误了她,使她步了我表姐的后尘。

但Jennifer看起来幸福极了,像是将要嫁入豪门的小媳妇,整天都在盘算着以后过怎么样的幸福生活,还一口气买了一套LANCOME化妆品。

她对我们屋里的人说:“记得姐姐一句话,男人好色,女人要增色,色,颜色也,也可以指彩妆,做一个魅力女人更要多笑,所谓载色载笑,这样才可能迷人眼,虏人心。”

她爱得有些洋洋得意。

这天我在楼下车库停车,刚把车锁上,回头看到吴慰站在我身后。

我吓了一跳,嚷:“人吓人吓死人!”

“对不起。”

“找Jennifer应该去楼上找,你这种身份不该出现在自行车库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官家子弟有敌意,他们总是不自觉地摆出高姿态来,总是强迫我听他说话。

“我是来找你的。”他郑重其事。

“你这种身份应该懂得辟嫌,叫Jennifer看见了该说不清了。”我想起他正和Jennifer在交往,便说。

“你左一个Jennifer,右一个Jennifer,你在吃醋?”

“我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吃醋?笑话!”其实我稍有吃味,现在少了他在身边转悠不免有些失落,有时候觉得他的围绕,满足了我20岁的虚弱心,但这与爱情无关。

“你的难过不该用愤怒表达,现在我要知道你的答案,你吃醋了,对吧?”他逼问道。

“没有!”

“你和我好吧!”他上前一步,把我拦到了车库里。

“好是一个怎么样的概念?”

“做我的女朋友。”他低头,眼睛看向别处。

“你想脚踏俩条船?你少做梦了!”我的声调上去了,不能自控。

“不,我只喜欢你!”他的眼睛仍在别处。

“那Jennifer呢?”

“我晚上就和她说清楚,在我心里她只是一条辅助线,来证明我们两个彼此喜欢是成立的。”他终于正视着我。

“SHIT!”我忍不住爆粗口,“这是什么鬼逻辑?难道她的爱情是用来辅助你的爱情的吗?你完成了人类的进化了吗?你是不是上次撞车把脑子撞傻了?”就立场而言,我得维护Jennifer。

“是她提我和我交往的,交往难道就是爱情吗?我们根本什么都不是!”他辩解道。

“占了她的便宜再一脚把她踢开?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不,我们没有实质的关系!”

“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不过我们两个是不可能的!让开!”我越过他。

“玛丽。”他在我身后哀求,我径直上楼了。

半夜,我上了厕所,转到厨房洗手,一开灯,发现Jennifer坐在桌旁。

“啊!吓我一跳。”我惊呼出声,现在的人怎么都是一惊一乍的,我想起下午在车库亦是如此。

但她没接话,双眼发直,没有焦距。

“你怎么了?”我还没顾得上把手洗了,走近她。

“没什么!就想坐一会。”她缓过神来。

“哦。那早点睡吧,你明天有课吗?”我转身,伸手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泻了下来。

“我和Jacky分手了。”她幽幽地说,像是在说一件遥远的往事。

“分就分了,那种人不好。”我有些心虚,觉得这事同下午吴慰和我的谈话有些关联。

“也许吧。”她起身回房去了。

她看起来有些哀伤,但只是浅浅的,第二天她便恢复了原先的样子,爱说爱笑,依旧爱玩塔罗牌。

Jennifer那天摸到了一张死神,那张牌上描绘着一个穿著盔甲的骷髅骨骑着白马。Jennifer说这张牌叫“过渡”与“改变”。

那时候我完全察觉她的异样,我本以为她的爱情观会和小P的女友们接近,可以爱过就算,爱过就放。

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座城,它的名字叫“爱城”,当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她便开始打点包袱准备和那个男人去那里,他们要走很长的路,最后那座城可以变成婚姻,变成归属。

但那个男人走了十里,不想走了,或者想换个女伴。

这时候有些女人会回头,有些女人会一个人继续往前走,而有些人就会永远等在那里。

那个地方叫爱情十里亭,那种女人觉得在一个地方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是种浪漫。而Jennifer就是这种女人。



6. 鹤顶红

2002年荷兰的大年夜,我被我哥大学里的师兄约去吃饭。

此人叫徐建华,在恩斯赫德市的屯大读博士已经有些年头了,去年结婚了,他老婆也是这儿的学生。我来荷兰那天就是他们去接机的。

那天是美国的911事件之后的第二个礼拜。过安检的时候有个胖大叔走在我前面,结果他被扣了,海关大哥说机器照出他行李里有形似炸弹的物品。结果跑来一群海关大哥。

他们开箱一看,发现里面躺着只是一只辣椒酱。

我们受了大叔连累,个个都要开箱过验。

“你留学的吧。”海关大哥对我说。

“是。”我点头。

“现在的留学生都这样。”他喃喃自语。

我的行李很杂:樟脑球、洗衣粉、牙膏牙刷、日用型卫生棉、夜用型卫生棉、牙签、筷子等等等等,
在行李箱的外兜我妈还楞是塞了两打袜子进去,使得行李箱鼓胀如一个怀胎数月的妇人。

另外我妈还在我的托运箱里放了枕头、棉被。

“你的行李超重!”海关大哥的表情严肃得像党的总政策。

“帅哥,你看这些东西都是民生需要,一个都不能少啊。再说我个子小,和行李互补,前面的大叔这么胖,可比我重多了。”我一副无赖嘴脸。

“你严肃点!”海关大哥呵斥道。

这时候走来另一个海关大哥,长得慈眉善目,说:“让她过吧,都堵上了。”

“但你针线包留下!这是金属物品,你写个条子叫你家人来取吧。”严肃地海关大哥说。

“绣花针而已,难不成当我是东方不败!”我嘀咕。

不过最后我还是理解了他们的草木皆兵,这都是给“911”闹的。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未觉害怕,害怕其实是我的爸妈,他们托我哥的师兄来接我,并且请他千万给我点照应。

一路上我把来荷兰第一天的事回忆了一遍,等出现在徐建华家门口已经是晚上六点。

“嫂子。”他老婆给我开的门,她是一个老派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厚厚的刘海盖住了眉毛,带着一副金丝眼镜。

“你来啦。”她笑着说。

这时候从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玛丽,你来了?坐一下,马上可以吃饭了。”

“哥。”我和他打过招呼,走进客厅,坐下。

徐建华的老婆给我倒了杯汽水。徐建华在客厅的桌子上摆开了阵势,看样子是吃火锅。

“建华,汤底少放点辣,玛丽不吃的。”嫂子嘱咐他。

他们都是嗜辣之人,即便已少放辣了,但这锅子常年被辣椒浸泡已有了副作用,成了“辣锅”。

“哥,你们还养鱼啊?这鱼真好看,叫什么名字啊?”我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只鱼缸,里面又两尾鱼。

“这鱼叫鹤顶红。” 徐建华说。

“鹤顶红可是巨毒啊!”我说。
“你知道鹤顶红是什么东西吗?”徐建华说。

“是从仙鹤的丹顶提炼的巨毒,对吧?”我又问。

“不是,鹤顶红其实就是砒霜,即不纯的三氧化二砷,呈红色,也叫红矾。”嫂子说。她还用筷子沾了些火锅子里的汤汁在桌面写下了三氧化二砷的分子式:As2O3。

“对!就是这个分子式。”徐建华附和。

我似笑非笑,觉得他们简直就是臭味相投,大概就是所谓的学术派夫妻。

徐建华夹了一个牛肉丸,咬了一口,说:“这个还没熟透。”又把它放回了锅子再煮过。

我顿时傻了眼,之后便不太敢动筷子,但他们却十分好客,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上帝啊,请赐我一个铁胃吧!”我在心里呐喊,甚是郁闷。

11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此时我最靠近大门。

门一开,映入我眼帘的竟是吴慰那张小白脸。

“怎么是你?来拜年啊?”我没让他进来,把他堵在门口。

“谁啊?”徐建华走了过来,“你是?”

显然他们是不认识的。

“我来找玛丽的,你好?我叫吴慰。”他上前与他握手。

“请进,请进。” 徐建华欲迎他入内。

“不了,我们马上要走的。”吴慰说。

我给吴慰一个眼色:“谁说我要走?”

“大哥,我能单独和玛丽谈谈吗?”吴慰说。

“你们谈,你们谈!”徐建华识趣地走进了里屋。

你来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很是诧异。

“我来接你回去,小P他们都在等你呢,是小P告诉我的说你去师兄家了,后来我从一个屯大的朋友
那里知道你师兄的地址,这就来了。走!我们回去吧!”他倒理由充足,俨如我的知己好友。

“我和你很熟吗?再说我今天准备留在这里过夜,你快走吧,不然人家该误会了。”我马上和他画清界限。

“你如果不走,我也不走。”他开始耍无赖。

“你!”我气不打一处,但又奈何不了他。

“你如果不走,我一定会做让你后悔的事。别不信!”他进而威胁我。

“少威胁我。”我底气已经不足了,他的疯狂是我领教过的。

“要试试吗?”他欲进屋。

我拦住他,心想他定是向他们丑化和我关系,这事不能让他们误会,万一传到我父母的耳朵里,就不妙了。便说:“好啦,跟你回去就是了!不过你要保证不能……”

“不能侵犯你是吧,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Who knows!” (谁知道!)

我进屋和徐建华夫妇道别,我借说同学那里有聚会,非要我回去,便和吴慰走了。

从恩斯赫德市到戴芬特尔市大概要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上了高速,已近午夜12点。

突然有礼花上天了。

“你看,烟花!”我叫了起来,此时我坐在车子的后排,我似乎觉得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他说我农民作风又发作了,但还是依了我。

我卸下车玻璃,看到更多的礼花上天了,高高低低,美极了。

“真可惜,把最美的遗落在路上。”他说。

“想不到你也能说出这么感性的句子。”我说。

“这就是你不了解我的地方了。”他有些得意地说。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有朵礼花散了开来,把天空都点亮了。

“你相信有天堂吗?”我问。

“天堂?我只相信有银行。”他说。
“你似乎不太应该说这句话,你并不缺钱,不是吗?”

“是啊,我穷得只剩下钱了。”

“听说你是官家少爷?”

“这些事我不太愿意提,我只是能说我们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他似乎很回避谈他的父母。

车子的唱机里传来费玉清的声音:“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环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现在兴听周杰伦。”我说。

“这歌我妈爱听!”他说。

“你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该有选择听什么歌的权利吧。”

“对不起,玛丽,我不想谈这个。”他把我的好意挡了回去。

我们沉默了。

到了戴芬特尔市,我们先去和小P他们会合,接着去Disco。

Jennifer不在家,但我们在Disco看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桃红色吊带上衣,正在舞池里和一个荷兰小伙扭成一团。

“Jennifer在那!”王静说。

小P看了吴慰一眼,说:“还是别去叫她了,她现在有朋友在呢。”

我们全体呆在了酒吧边,因为Jennifer,我们不太愿意让她发现我们和吴慰在一块,这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但Jennifer看到了我们,她带着那个荷兰小伙走了过来,荷兰男人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几岁,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睛奇大,长得有点像哈里波特。

“你们都来了?新年快乐!”她看起来很High,身子还随着背后的音乐一颠一摆的。

哈里波特也逐一和我们说新年好。

我看到Jennifer的胸脯有一半露在外面,脸上的淡妆却浓抹了,一脸的风尘。

“Jennifer这男的谁啊?”小P说。

“我的一夜情呗。”她说得很大声。

接着他们离开了,不知去向。

王静说:“你看出来了吗?Jennifer在向吴慰宣战。只是这是一个人的战争,吴慰是乎无动于衷。”

“何苦来哉!”

有时候认真爱上一个人反倒错了,而将错就错才是真正的悲剧。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7. 三点不露

小P带了一个女孩子回家,是个日本人。他开始向外扩张恋爱族群,性伴侣日趋国际化,我们打趣说没准哪天他会带个黑妞过来。小P说这不是现阶段的目标。

这个日本妹长得很白,但这种白透着一丝凉,像是一块浸在水里的豆腐。小P说日本有道菜就是把一块水嫩嫩地豆腐放在墨绿色的碟子里,再点上水,就像一个美丽的女子停在水中央,日本人管这道菜叫“冷奴”。

于是我们都管叫她“冷奴”。

冷奴来家里的频率不太高,通常她是半夜来,半夜走。她从不留宿,她说和那样容易产生真感情,他们之间是有协议的,谓之:“Short Relationship”。(短期关系。)

为此小P十分苦恼,向我诉苦。

“你爱她吗?”我问。

“不知道,但每次她办完事离开,要不我去她家,完事就让我走,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午夜牛郎,更可笑是,她走的时候还会哈腰对我说谢谢,您辛苦了。”小P边说边学冷奴哈腰。

“你何必难为自己呢?”

“现在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很多女孩子都很开放,哪怕是矜持一点,我觉得我都会认真去爱,可是她们对我说别爱上我,动什么别动真感情。起先我也奇怪,后来我明白了,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在恋爱中受了伤害或者欺骗,所以有了恐爱症。”小P陈述了一个事实。

“恐爱症?有那么邪乎吗?”

“我小P可是对女人有长期的研究的,其实男人女人,都在循环着,你爱上了她,又爱伤了她,她再爱伤另一个他。后来这个循环就恶性了,到最后谁也不敢来真的。当然我招惹的都是那些思想堕落女,像你和王静还是健康成长的小花。”
“那Jennifer呢?”

“她?你看看她现在都三点不露了,敢情裤裆里都可以操兵练马了。”小P说。

“三点不露”是指她通常都是凌晨三点才回家,最近还常带一些男人回来,我对门的一个女孩对我说,我们家是“一龙一凤”。

妓女有种经营模式就是租个房间,待客上门,俗称“一楼一凤”,而我们家的“一龙”当然是指小P了。

想到此处,我不禁问:“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纯纯的爱。”

“纯纯的爱没有,蠢蠢的爱倒有若干。”他指Jennifer对吴慰的感情。

二月份,我们又考试,再分班。

我和小P分开了,却和Leo分到了一块,D班。

那月学校组织预科去阿姆斯特丹旅行,我们三班一队,分批去。

我们上午逛梵高博物馆,下午坐船游河,一切索然无味,因为红灯区才是我的兴趣所在,据说这里也是性都阿姆斯特丹的精髓,这是小P的教诲,他嘱我一样要去那里开开眼。

傍晚时分我们准备返回学校,我和Leo向Tutor请示说不一起回去,她同意了。

我们穿过二战纪念碑广场,广场中央的石碑上刻有“1945”字样。在走一段过了小桥就到了红灯区了。

其实红灯区就是一条不太宽的老街,两边的建筑有点古旧,霓虹灯和招牌灯点缀出一种破落地繁华景象。

迎面走来两个晃晃悠悠的黑人。

“这些个都是瘾君子?”我让看道给他们走。

两边建筑物的底层有一个挨一个的橱窗。每个橱窗至多不过两米宽,前面是一面落地大玻璃,里面坐了一个个穿着荧光内衣的女人,仅三点不露。有人正翘着腿在化妆,有人在打电话,也有人在吃零嘴。她们身后挂着着一幕布帘,帘后是一张床。

“这就是传说中的橱窗女郎啊?”

橱窗里的一个女人见到Leo便娴熟的添添嘴唇,拍拍自己的大腿,等到我露脸,那女人朝我竖起了中指。

“真小气,不给女人看。”我说。
突然有个男人冲到了街上,他是一个精瘦的白人,穿着一件黑色礼服,他朝我们叽里咕噜地说日语,大概以为我们是日本人。

他见我们没答话,便操起了半生不熟的国语:”先生、小姐,里面有精彩的脱衣舞表演。”

“不,谢谢。”Leo说。

我们赶紧越过他继续往前走,背后又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看表演,开发票,开发票!”

“开发票?”

“就是中国那些当官的人留在这里的规矩,回去好报销。”Leo说。

“为什么他先用日文和我们打招呼?”我十分好奇。

“大概日本男人最色吧。”

参观完毕,我们走进了街口的一家广东人开的烧腊店,进门便有一阵油腻的香味扑鼻而来,引我空空的胃一阵痉挛。

烤好的鸭子和乳猪都是整只整只挂在窗口里,里面站着肥头大耳的大叔,正挥舞这一把大菜刀,切切剁剁。

我们点了一份”双拼”,双拼就是烤鸭和烤乳猪拼成一盘,另外还有一些小菜,跑堂的落了单子,窗口里面的大叔大刀一挥,斩下半只鸭。这里规矩是现点现剁现卖,吃完了再付钱。这不禁让人想到附近橱窗里的那些女人们,被看中了便被直接拖到帘子后面的床上,完事后再给钱。

“在这里妓女和烤鸭便无区别,连买卖的形式都一样。”Leo说,显然他在思考与我一样的问题。

“荷兰的红灯区据说是被规范化管理的,妓女也是一种正当职业,她们要定期做身体检查、打预防针,也要报税。”我说。

“你觉不觉的中国的妓女则有点灰头土脸,一个不小心就得蹲在派出所过夜,人民警察把妓女整顿成暗娼的结果就是街头的灯柱上出现了老军医治梅毒之类的广告纸,这种广告纸在荷兰是没有吧!”

“Leo,你走一趟红灯区都要变成哲学家了,你是用脑子思考问题的人,而我则是用肚子思考的。”我夹了一块肥鸭肉,咀嚼起来。

“那你多吃一点吧。”他给我夹了一块肉。

“谢谢,我吃饭可是无肉不欢哪!”

“真的?我也是肉食动物。”

我们相视而笑。



8. 泾渭天空

市场学老师新布置的作业要求和一个同学一组做一个商品的市场调查,几天后还有一个讲义。我选了Leo同组。

放学后我们一起回我家。

“今天天气真好,好不容易有太阳。”我举头向天。

“是啊,这荷兰的天老是灰蒙蒙的,想是要下雨,却有不下,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今天可不一样。”他附和。

“春天要来了。”

“我看要下雨了。你看那里!有一片很大的黑云。”他指着我背后的天空。

“奇了怪了,这可是同一片天空啊?竟然有两种状况。”

他看着我,扬起嘴角,“我听说从前有一条河,一半是清的,一半是浑的,两半清清楚楚地分开着。那便是泾水和渭水,于是有个成语叫泾渭分明。”

“这里的天空,一半是清的,一半是浑的,该叫泾渭天空吧。”

他看着我笑了,他爱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地酒窝。

做好作业,他便要走,我送他到门口,正好碰的王静的越南男友来找她,我们彼此打过招呼。

“你们家真是送往迎来啊!”楼梯上传来吴慰的声音。

“无聊!”我不与理会,进了屋子。

我们的调查报告写好后,便开始着手写讲义,那天我们约在他家写作业,他住在小城的另一端。

他的房间和我的一般大,整理得很干净,大概是太干净,让我感觉是特地打扫过的,小P说男人的房间如果很干净,那么有两种情况:一是他是个变态,比如有洁癖,二是他有某种目的,比如取悦女人。

“坐啊!”他给我倒了杯水,他转身把门轻轻地掩上了。

“老师要求我们要加PowerPoint,今天我们先做这个吧。”他坐了下来。(幻灯片)

“好。不过我不太会。”我说。

他打开电脑,“没关系我教你,要不你坐过来吧。”他站了起来,把椅子腾出来给我坐。

“你的鼠标不好使。”我说。

“我看看。”他伸手,便把它搭在我手背上,他的手掌有些湿热,像块温玉。“你看,你要这样。”

等到鼠标上手了,他的手还在上面,我干咳了一下,但他没撒开。

“别这样。”我轻轻地说。

突然他从后面一把搂住我。

“你撒手!你放开……”我求饶。

“玛丽,我喜欢你。”他在我耳边吹气。

“你放开!流氓。” 我反抗。

他一手抱着我,一手开始扯我的外套,我听到一个纽扣“劈啪”被扯了下来。

我动弹不得,求救无门,心想今天要被这暴徒给污了,害怕极了,两股颤颤。

“好,我顺你,先放开我,到床上去。”我强作镇定。

他松开我,笑着说:“早知道你是装的,你们温州人很开放啊!”

他把屁股落在床上,示意我过去。

“我。我先去洗洗。”

“原来你是老手啊!”他又笑了,“浴室在右边第二间。”

他掐了一下我的屁股,嘱我快些。

我出了房间,便溜出了屋子,书包、车钥匙全没拿。

我一路狂奔,眼泪涌了上来,后怕、恶心还有无力感,另外还在诅咒Leo,伪君子比真小人可恶,近日来我心里头囤积的对他的那些好感,一下子塌方了。

第二天Leo来还书包。

“你滚!”他才进门,我就逐他。
厨房里六只耳朵竖着,今天我们全体在家。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是一时糊涂才……”他不未敢正视我。

“上次你说有一条河,一半是清的,一半是浑的,我本以为浑的是我,但其实是你。”我欲与之化清界限,陈述道。

“我是和你闹着玩的,你要相信我。”

“我们泾渭各自流,恩情于此分!”我一字一顿。

“玛丽,我真是开玩笑的。”

“还有我告诉你,我们温州人开放的经济,不是裤裆!”我补充。

小P蹦了出来,嚷:“打你丫的!滚!”

LEO落荒而逃。

那天讲义只有我一个人做,教授最后说Team work旨在培养团队精神,言下之意是在批评我。

我突然想到小学里的一篇课文“蓝树叶”:

林园园不愿意把绿铅笔借给李丽,李丽便画了蓝树叶。

虽然我的错误是别人造成了,但很多人却是不知道的,所以我还是错了。

市场学老师最后没给我学分。



9. 死婴

那周正是考试周,大家都是临阵擦枪,亮起了长明灯复习。

Tutor突然找我和小P过去问话,问我们知不知道Jennifer的行踪,她说:“Jennifer’s disappeared!”(詹尼佛消失了!)

我们找不到Jennifer,因为她在这里除了我们几个便没有其他的朋友了。

两个礼拜后,Jennifer回来了。

我们第一眼看她时,她的领子破了,颈部还有瘀青。她出事了!但我们装做若无其事,还尽量把话题拐入别处。
“你死哪去了,想死我们了都。”小P说。

“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回来了。”

Jennifer一言不发,像丢了魂似的走进浴室,久久不出来。

我们议论:

“这怎么办呢?她一定出什么大事了。”

“看出来了?”

“我们别把人家的不幸当事儿说,洗洗,睡吧。”

自那天起Jennifer变得不爱外出,她已经是一变再变了,我们完全不记得她原来的样子,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具木乃伊。

两个月后,她来找我。

“玛丽,我想做人流。”她说得很平静。

“人流?你怀孕了?”我是个心理素质极低的人,被吓了一跳。

她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

“这个……怎么办?”

“你陪我去吧,我怕!”她直哆嗦。

“这个怎么办啊?”我六神无主,惟嘟囔这一句。

后来Jennifer告诉了我们,她在酒吧认识了一个荷兰老男人,结果被他带到了家里,遭强暴,还被他关了两个星期。

我说报警吧,她说她怕,怕丢脸。而且后来小P分析时间太久了,报警也无法取证。

星期五,我、小P、王静三人陪她去鹿特丹打胎,医生是小P约的。

这家华人诊所处在鹿特丹唐人街后面的住宅区里,是家黑户诊所。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国妇女,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她的身材偏圆,不像医生倒像食堂大娘。

她说:”流吗?有约吗?”

“下午两点,姓马的。”小P说。
“你们这么多人都要流吗?”她把我们堵在了门口。

“一个。”小P说。

“进来一个作陪的。”她退了进去。

“我怕。”Jennifer抓着我的手。

“我陪你,不怕。”我扶她跟了进去。

屋子里除了挂着一面“妙手回春”的锦旗外,摆设和一般住家无异,客厅的暖气机上还挂着一件女人的内裤和胸衣,颇为碍眼。

“信得过吗?”我寻思,但没敢说出口。

医生大娘倒很利索,已经换好衣服,道:“进去。”

艳红色是从她股间流出的死婴,我别过脸去,不忍看。

出门后,看到小P他俩正坐在外面的地上,小P在吸烟,遍地是烟头,见我们出来,便赶紧把烟踩灭。

“我们回家吧。”他说。

临到火车站,Jennifer几乎已经支持不住了,脸色惨白如蜡,直冒冷汗。

“我抱你吧。”小P说。

“不,不用。”Jennifer很倔强地说。

在火车上Jennifer睡着了,她靠在王静身上,我和小P坐在对面,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火车行驶的声音,像是被擂动的鼓,敲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车厢玻璃上的水雾冷凝,成了一颗颗水珠,静静地往下垂,我看着它们,感觉自己的心也是湿漉漉的。

半夜,我端了稀饭进去时,看到床单上有血迹,一翻被子,发现Jennifer大血崩。

“王静,你们快来啊!”我手里的饭碗翻落,稀薄的粥水溅了一地。

“我会死吗?”Jennifer看着我,有气无力地说:“替我叫吴慰上来好吗?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恩。”我飞奔下楼,按了他们家的门铃,来开门的是麦克。

“吴慰在吗?”

“睡着呢。”
“哪个房?”

“那个!”他指给我。

门没锁,我便推门而入。

“谁啊?”他似被我惊醒了。

“快和我上去!”我把灯打开,他半眯着眼睛,呈迷糊状。

“穿衣服!快!”我把他的被子掀了,发现他只穿着一件三角裤。

“干什么啊?”他揉揉眼睛,以适应乍亮的灯光。

“Jennifer出事了。”我凑到他面前,轻轻地说,怕麦克听到。

他起来穿好衣服,正要穿鞋。

“穿什么鞋,拖鞋,给!”

上楼后,小P已经拨了112,他说救护车马上要来了。

我们围在Jennifer床边。

“Jacky。”Jennifer叫。

小P把站在后面的吴慰推过去,吴慰说:“你好好休息。会没事的。”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Jennifer声若游丝。

吴慰用力地点头,“你会好的,不会死的。”

“你算个屁!”小P揪起吴慰,一拳打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别打了。”我和王静拉开他们。

终于救护车来了。

Jennifer看着吴慰,浮上一个绝望的微笑,接着闭上双眼,被抬走了。



10. 结拜

Jennifer出院后,萌生了回国的念头。

经上次救护车那么一闹,CRB里已是流言四起,关于她的事有好几个版本。

最初的版本是:Jennifer滥交,怀孕,流产,送院。

再转:Jennifer被人强暴,丢弃街头,怀孕,流产送院。

再再转:Jennifer被人轮奸,怀孕,再遭强暴,流产,送院。

流言就像流水,越流越脏。

最后她决定在六月一日回国,她说那是一个充满新生的日子。

我们最后一次聚在厨房吃饭,我做了“Everything炒蛋”,小P他俩包了饺子。

“Jennifer,我坦白,昨天把你的杯子摔破的人是我,而且我是故意的。”王静说。

“啊?你心理这么阴暗?”Jennifer说。

“因为我买了一个新的给你,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给!”王静递上一个杯子,寓意深长。

我递上一瓶护手霜,说:“呵护你的手,并用它创造你崭新的未来!”

“怎么听着像护手霜的广告语。”小P打趣。

“到我了。”小P拿出一个很大的盒子,“打开看看。”

我们一看,原来是一包卫生棉。

“你太缺德了吧!送这个?”我们集体抗议。

“等下,我的祝语还没说呢!”他站了起来,清清嗓子,“她轻轻地来了,在Jennifer无力醒来的梦里,送上这个给你,给你生命护翼,呵护你始终如一。”

“好烂啊!好恶啊!还让不让我们吃饭啊?”

“你这就不懂了吧,一般男人送珠宝,名贵吧?那是点缀,我送卫生棉,俗吧?但这是呵护。”小P解释道。

“谢谢你,小P。谢谢你们。”Jennifer眼框湿润了。

“少煽情了,又不是倪萍大姐。”小P说。

“还记得吗?小P这名字还是Jennifer给取的呢!”王静追忆往事。

“当时我特烦你,你知道吗?”Jennifer对小P说。

“你好像说这楼里叫PE TER的比狗还多!还给我们排列,大P,中P,小P,小小P。”小P说。

“那个大P好像有30了,现在还混大一,告诉你,那个人特恶心,凡是个母的,他都要请吃饭,我们管他叫到处撒网,重点培养。”王静说。

“那培养出一个吗?”我问。

“哪能啊!他在家都有老婆的,他这叫偷。”王静说。

“你不也是个偷心贼吗?小P。”我说。

“级别不同,我这叫心灵捕手。”

第二天Jennifer走了,她穿了一件大红色衣服,像是在预示这样的别离是喜庆的。

“不要为完结而哭,要为曾经发生而微笑。”Jennifer嘱咐我们。

小P别过脸,骂道:“妈的,和你们这帮娘们住在一起久了,我都快变女人了。”

我看他用手指擦去泪滴,“给!擦擦!”

“擦鞋啊?擦?”他把纸巾丢回给我,故做潇洒。

“Jennifer,认识你这么久了,有句话我一直不敢说。现在我忍不住了,我一定要说!”他停了几秒,说“回国后一定要减肥。”

大家都笑了。

小P努力搞活气氛,末了,还拉我们在飞机大厅搞结拜。

小P念叨,我们作揖。

“一拜天地,二拜机场,姐妹们交拜。送入机舱。……”

“再见了!姐妹们!”Jennifer像我们挥手。

小P拉拉我衣角,“给点纸擦擦。”

我们回来时看到吴慰的车子停在楼下。

“姐妹们,动手。”小P一吆喝,我们拿起石头,在车子上一阵乱画。

“毁容了!毁容了!”我们欢呼。

楼上阳台上吴慰探出脑袋,“喂!你们三个干什么?”

“干什么!干你老母!”小P把石头抛了上去。我俩也效法他,抛石子。

“疯子!疯子!”楼上的吴慰气急败坏地叫着。

其实到最后吴慰也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把Jennifer当一条辅助线,他是瞎子啊炳!

我记得Jennifer最后那个晚上对我说:“不要花时间在不花时间在你身上的人,爱只是一个人的事,爱或者不爱都要自我了断,伤口是别人给予的耻辱,自己坚持的幻觉。”

我想她已经释然了。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11. 圆房

Jennifer走后,王静的“维他命”搬了进来。

王静和他准备下半年去英国读书,我们才知道这个“维他命”是越南一位将军的儿子,爆富。

小P说别看他人小,浓缩的都是精华。

某晚王静拿了个枕头来敲我的门,“玛丽,让我在你这睡一宿吧。”

“大姐,你把你的那个维他命丢在那里,算什么回事,不是都已经搬过来了吗?”

“甭提了,我烦他!”她把枕头往我的床上扔。

“烦他还让他来?吵架了?”

“哎,怎么说呢?”她顿了一下,“他说带我去UK,但我们要结婚。”

“结婚?他没病吧?现在就结婚?”

“他还真有病!”

“啊?什么病?”小P说我是乌鸦嘴,说什么中什么。

“ED!才22岁就有这毛病,以后可咋办,过不下去了,本想让他搬过来,看能不能调养好,可是都
一个星期了,还是那个毛样!”王静的神情有些哀怨。

“你又不是医生怎么调养啊?”我认为是她的方法不对。

“他这是心理病,是给吓的。”她凑到我耳边说。

王静说上次在“维他命”家里,两人正在办那事,结果他们同屋推门进来了,结果他就不行了,以后屡试不举。

“要不找小P问问,他兴许有办法。”我建议。

“怎么说啊?咱们是姐妹我才告诉你,万一小P那个大嘴巴说出去,这可是会影响我们中越人民的友谊的,况且我还指望他带我去UK的呢。”

“那你爱他吗?”

“像小P说的,咱们那只留学不留爱!睡吧。”王静上床躺下,但一夜辗转,好似一个闹钟分分钟移位,害我不得安睡。

但第二天王静还是向小P说了这事。

小P说:“现在你们做的时候是不是都穿着上衣?”

“你怎么知道?”王静惊奇地反问。

“这就是小处男心理,怕!怕有人进来,怕被听到,做贼心虚,心一虚那就虚了。”

“好像有点道理,你说怎么办?”

“先给他整点A片。你们再来一次,你越放荡越好,叫得越大声越好。”

“那还不把他吓死。”我说。

“这叫以毒攻毒!男人的信心有时候是女人逼出来的。姐姐,你可得信我!”小P自信满满地说。

那天晚上王静按照小P的建议买了香熏蜡烛,把房间给布置了一番。

小P拉着我去偷听他们圆房,他说这是监督。

我们贴着门听到王静杀猪般的叫唤,小声嘀咕:

“再这么叫下去,那男的可要圆寂了。”

“我就不信整不死这小维他命。”
“小P,你这样的嘴脸特像老鸨,哈哈。”

“小声点!”他捂住我的嘴。

第二天早上,王静出来了。

“成了吗?”小P问。

“成了!”她娇羞一笑。



12. 晃晃悠悠

七月,除了各科期终考试外,我们还去参加了阿姆斯特丹的Oxford House的雅思考试。

接着便是递了专业申请表。

我是广泛撒网,D市的各个学校,各个专业都申请了。

小P说这我是做无用功,他只申请了这里的HBS,一所私立学校,名声很差,学费很高,入学要求很低。他说做最坏的打算就是最好的打算。

这个学期他很多课都挂了,复习雅思的时候,他说现在背雅思单词就像一夜情,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最后他只考了5分。

两个礼拜后我收到了本校市场营销专业的Offer,小P也顺利进了HBS。

我们的预科课程结束了。

月中王静和她的“维他命”去了越南,她说要去拜访他的父母,接着去英国。而我也开始打点行李回国过暑假。

我回国的前一晚,小P请我去酒吧喝酒。

“小P,下半年我们要分开了。”室友一个个离去,我心里有些忧伤。

“恩,记得常回家看看。”他灌了一口啤酒。

“快一年了,真快啊!”

“忘了这些离愁别绪吧,打桌球去!”

这里的撞球桌是投币的,一局5块。
“这坏男人就是一根球棒子,打几个球,入几个洞。滥!”他瞄准一个球,“砰”!进了。

“这坏女人呢就是一个洞进几个球。亦滥!你说这坏男人和坏女人倒挺像这桌球。”他打第二个球,“砰”!又进了。

“那好男人就是一个棒,打一个球,进一个洞,好女人就是一个洞只进一个球。”我说。

“有那么样的球吗?”

“有啊!高尔夫球啊!”

“行啊,你长心眼了!不过这可都亏了我小PETER调教。该你了!”

“打那个蓝的。”他给我提示。

“恩。”我把棒子一推,没碰到球,再推,还是没碰上球。

“你什么眼神啊?”

“我得换根棍子,这根是光棍,打不到球,进不了洞。换你那根,行吗?”

“噗!”小P喷了我一脸口水,“你太牛B了,下半辈子变性做男人得了,这理论还一套一套的。”

我接过他的球棒,说:“这男女之事就像足球,你争我赶,就是为了射门那一刻。”

“噗!你还来?思想堕落女!”

我们玩到凌晨2点才回家,因为喝了点酒,微醉。

“这门怎么开不了?”小P说,用力地拍门。

“你真笨!我来。”我接过钥匙。亦晃晃悠悠的。

这时候门开了,探出一个脑袋,“你们谁啊?”是一个女的。

“啊!啊!”我们大叫,以为她是非人类。

“你们不是18号的吗?这是20号。”她说。

“对不起,对不起。”原来我们多上了一层。

第二天我离开了18号。


13. 鸡肉饭

前往上海的KLM859次航班快要起飞了,机舱有人还在找位子,有人在摆放行李,有婴儿的啼哭声,还有几个穿着蓝衣裳的荷兰空姐穿梭其中,显得有点嘈杂。

“小姐,我能把行李放这里吗?” 有个中国小伙拖着大包小包,估计找不到行李位,看隔壁的行李架上还空着,便过来询问。

“你放吧。”我笑了笑。

“叫空姐给你安排吧!这位子本不是你的。”坐在我身边的一个中国男人不同意。

“阿叔,你们这里不是很空吗?” 小伙问我旁边的男人。

“谁是你啊叔,神经病。”言下之意就是自己还年轻呢,“大行李该托运,怎么能随身带着呢?乡巴佬!”

“你说谁是乡巴佬啊?你才是神经病!”小伙被惹怒了。

我冷眼观战,这时候空姐来了,调停,再把小伙带去放行李。

飞机缓缓地起飞,不久我便睡着了。昨天和小P闹得太晚,一大早又赶火车、赶飞机。小P说他在机场只看到行人的下半身,眼皮实在是抬不起来。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鸡肉饭。”我对推餐车过来空姐说。

旁边的男人把饭递给我。

“天哪!怎么是你?!”我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已经变成吴慰了。

“睡得很香吧,原来你也会打呼噜,震耳欲聋啊,吓人。”

我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问道:“原来那大叔呢?”

“我和他换位置了。”他一脸的得意。

“那人特固执,他能依你吗?”

“我说大哥,这是我女朋友,我想和你换位置,行吗?他说不行,这本不是你的,换来换去麻烦,等我递上一张一百,他就自动起来了。”

“俗!”我吐出一个字。

“是啊,他是挺俗的。”他开始吃饭了。
“我是说你。”

“吃饭吧,该冷了。”他低下了头,他竟然也有羞愧的时候,我感叹。

饭后,我合眼继续睡,但其实是装睡,为了避免和他再发生口角。

不久,听到他在叫我:“玛丽,有电影,Ice age,看吗?”

我没理他。

他继续纠缠:“真睡着了?”

他把手搭在我脸上,轻轻地抚摩,“瞧这小模样。”

接着他把嘴巴凑了过来,贴在我的嘴上。

我睁开眼睛,推开他。“你找死?”

“吻是因爱慕而以唇接触。”他说。

“你还真不要脸了呢?”我举起手,一巴掌过去。

“同一个刚吃了鸡肉饭的人接吻是因爱慕而以唇真诚地接触,我是真诚的,你打死我,我还是真诚的。”

“你……”我又举起手。

“你打啊!打死我,让我死在你手里,就好像终于能死在了你怀里。”

我放下手,捂着自己的脸,“上帝啊!我要疯了。”

到了上海浦东机场我们再转机回温州,到了温州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我远远地看到我妈,对吴慰说:“把我的包给我。”

“没关系,不重。”

“我家人来了,快给我。”我急了。

“那更要好好表现一下了,要不把你的小包包也给我拿吧!”

“恬不知耻!”

我们走入机场大厅。
“玛丽!”我哥和我挥手。

我快步走了过去,“爸妈,我回来了。”

“你看你都瘦什么样了。”我妈上来又摸我的脸又掐我的胳膊。

“妈,这不好看,人家还以为我们是同性恋呢?”我挡开她的手。

“留学都留成什么样了,什么话!”我爸说。

吴慰跟在我后头,谁也没顾得上他。

突然我哥说:“那人不是吴博益吗?”

我转身看到大厅里那头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我哥小跑过去,我远远地看到他们握手、聊天。

“爸,那人是谁啊?”

“是你哥领导的领导。”我哥现在人民公仆,在市政府工作。

“玛丽,这谁啊?”我妈终于看到吴慰。

“和我一个学校的,校友。”我说。

“叔叔,阿姨,你们好!”吴慰上前和他们打招呼。

“你好!”我爸说。

这时候吴博益和我哥走了过来。

“爸!”吴慰冲我哥领导的领导喊。

“原来是你家公子啊?”我爸说,眼里闪烁这希望的光芒。

我妈拉了我的衣角,示意我叫人。“叔叔好!”

“你好!你好!”

“啊慰,我们走吧。”领导叫他,吴慰在我手里塞了一个纸条,走了。

我摊开一看,是一首诗:

一夜喜雨未歇,三更漏断,八千里路遥,六百遍辗转,八斗才子建占去,八行书飞鸿难托,零星记忆伤往事,三三两两来,惹心绪难安。九九重阳太远,如今满山杜鹃。


14. 来来往往

饭桌上我还没吃几口饭,我妈就提起吴慰了。

“玛丽,你和那个男孩是什么关系?熟吗?”

“不熟,说了只是一个学校的。”

“那他怎么给你提行李啊?还一道回来?”我妈对我的询问颇是审问,向来如此,这也是我20岁了还情蔻未开的隐性原因,对于那些有意或者无意接触我的男生,我妈一向对其严加审问,即便是在电话里。

“这是绅士风度,是基本礼貌。”我有点不耐烦了,声调也上去了。

“什么时候叫他来家里玩,让我再看看。”

“妈!你怎么没完没了?甭提他行吗?”我恼怒了,重重放下筷子。

我爸和我哥只顾低头扒饭,一语不发。

“行,那你给他打个电话,说你哥想去拜访他爸。”我妈继续纠缠。

“那我哥自己打啊!况且我也不知道他的电话。”

“你就不懂了,现在的领导不是谁送礼都收的。你和那男孩也是一层关系,上门去就更合适,你看你哥最近要考核,有一个调配的名额,只要那个吴博益一句话,准成!”看来贪官污吏的肚子就是我妈这种群众供奉出来的,但我看不过眼。

“妈,玛丽不愿意就算了,咱不去,况且调不调都一样。”我哥放下筷子。

“玛丽,你就帮帮你哥吧。”我爸劝道。

“你们怎么都这么俗啊?”我起身回房去了,身后我妈仍在絮叨:“这孩子留学留成什么样了?都留成仇了……”

临睡前我再看了一遍吴慰的那首诗,发现里面藏着一个电话号码:13868803399。

我颇为好奇,于是拨通电话。

“喂。是玛丽吗?”电话那头正是吴慰。

“是我!”

“我知道你会打来的,你一定会向我证明你能发现诗里的号码。”言下之意就是看透了我,觉得我是个爱现的人。
“你设计我?”

“这说明我了解你。”

“少来,要挂了。”

“别!我想问你那个四眼田鸡是谁啊?”他指我哥。

“是我哥。”

“你哥?你们家怎么有两个?没计划生育吗?”

我1981年出生,属于非计划生育,因为上头有个哥哥,结果被罚了三百元,这在当时是笔大数目,我的名字“玛丽”和温州方言里的“买来”是同音的,这是我爸对计划生育的调侃,他还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我叫玛丽!你还听不出来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是大哥啊?”他恍然大悟。

“对了,我哥想去拜访你爸,你给传个话吧。”我随便把那事也提了。

“那你来吗?你不来,我不提。”

“你爱提不提!”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吴慰便来了电话说晚上他爸在家等我哥。第两个礼拜我哥就调升了。果然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是中国的人民群众在长期的实践中获得的真理。

我哥接到通知那天,吴慰又给我来了电话。

“听我爸说,你哥的事成了,你要谢谢我。”

“谢谢你!”我说。

“光说的不行,要不请吃饭吧。”

“那该是我哥请,关我什么事?”

“我就要你请!你哥请我还不去呢!”

“那说个地方吧,就这么一次!”为了我哥我只得向自己妥协,应允了他。

“听说江滨路有家新开的餐厅不错,我们去那吧?”他提议。
“我请不起,去老麦吧。”我讨厌小资作风。

“去老麦?我又不是小孩子,大不了我请你。”看来他讨厌我的口味。

“不去老麦就不去了。”我斩钉截铁地说,现在我处于主动地位,由不得他讨价还价。

“好好好,就去老麦。”他妥协了。

“晚上7点,我在老麦门口等你。就这样。”我说,事实上我妈已经开始盘算请吴慰来家里吃饭,横竖都是请吃饭,还不如撇开我妈,以图清净。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七点是正餐期,这时麦当劳里排着长龙,吴慰说就算买到吃的也没地方坐,于是我们转去了他说的那家叫“诱惑”的餐厅。

餐厅的生意很淡,诺大的餐厅只有小猫几只。

“你吃得下啊?”我看看身边站成一排的服务员。

“当然了。”他正调戏盘里一块牛排。

“我感觉自己是地主婆子,人家站着,我坐着,人家看着,我吃着,太邪恶了。”

“哎,你的农民作风又发作了。”

“其实我还是喜欢吃老麦,可以直接用手抓着吃。”

“你是印度人啊?”他不解的看着我,讥笑道。

“那是坦荡地幸福,你不懂,你不懂。”我摇摇头。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15. 爸爸的音乐盒

七月底我爸从上海出差回来变的有些暴躁,我妈说大概是天气太闷热的关系,而我哥却说上海那边出事了,我爸与人投资的那栋楼房缺了一个证,建不下去了,这意味着他们投进去的资金将无限期被套牢。

我爸早年是建筑包工头,后来开始接触房地产,也就是炒房子,近年来与人集资在上海炒“烂尾楼”。

晚上我爸约了合伙人吃饭,那天没回来。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吴慰的短信:“出了你家的大门,向左走100步,直走200步,再向右走120步,就可以看到我。不见不散。”

我没去。

第二天我又收到他的短信:“出了你家的大门,向左走100步,直走200步,再向右走120步,就可以看到我。我已经等一天了。”

我仍然没去。

第三天短信又来了:“出了你家的大门,向左走100步,直走200步,再向右走120步,就可以看到我。我已经等2天了。”

我终于去了。

“你回去吧。”我看见他站“小雨冷饮”门口的太阳伞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我带你去玩。”他说。

“不去!”我转身要走。

“那么明天吧,我还在这里等你!”他的皮肤明显地黑了许多,看来他的心也被晒黑了不少,铁了心了。

“非要这样吗?”我有气无力地说。

“是的!”

“好,我去!”我如壮士断腕,我妈多次教育我为了我哥的仕途万不能将这位我哥领导的领导的公子得罪。

我们来到江心屿,八月的太阳很毒,温州俨然是一片热土,所以岛上没几个游人。

“去划船吧。”我说,以前我爸很喜欢划船。

“恩。”

因为生意清淡,租船的老板正在藤椅上打瞌睡。

“喂,租船。”吴慰用扇子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醒了,“噢!租船?一小时五十。”

“给,再来两瓶水。”吴慰把钱付了。

我们上了船,面对面的坐着,沉默着,像两朵被太阳晒焉的荷花,在水上飘着。

不久岸上的船老板拿着喇叭话筒机械地喊着:“19号请回岸,19号请回岸。”

“我们是19号啊,一个小时过了?”我问。

“别理他。”

喇叭又叫了:“19号时间到了,请回岸,请回岸。”

“我不想回去。”我说。

“那就不回去,啊。放心有我呢!”他安慰道。

船老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在喇叭嚷:“你们到底回不回来?”

吴慰拿起船桨往外划。

船老板已经抓狂了:“你们他妈的回不回来,这对狗男女!……”

我们在水上飘了一个下午,回岸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你们他妈的总算回来了?”船老板额头的青筋都出来了。

“给!”吴慰递给他几张百元的钞票。

老板接了过去,道:“你们慢走,慢走。”

“真俗!”稍微走远点,我说。

“是啊!他真俗。”

“俩个都是!”

“我们去吃老麦吧。印度人。”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头。

“恩。”

我们到了人民路的麦当劳大概是晚上6点半,里面已是人山人海。

“就算买到了也没位子。”我说,示意走人。

“谁说的,来!”他拉着我走了进去。

“啊慰,这儿。”一个男生向我们挥手。

“这是我朋友啊辉。”他替我介绍。

“你是玛丽吧?我常听啊慰提起你,老提。”这个叫阿辉的男孩说。

“闭嘴,走!”啊辉被他撵走了,我们坐了下来,发现桌上摆满了食物。

“你怎么这么对你朋友?没人性!”我有点看不眼。

“他是来替我们占位子的,我们来了,当然要走了。”他倒觉得坦然。

“这些吃的也是你叫他点的吗?”我指着前面的食物问。

“是啊,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叫他都买。”

“你真俗!”

他搔搔头,道:“我也觉得有点。吃吧。”

吃好饭,他提议去唱KTV,我叫服务员把剩下的食物都包了起来。

“不要了吧。”他欲阻止我。

“能吃就不要浪费。”

“好吧,那给我拿。”他接过袋子。

接着我们来到“天上人间”,原来他已经定好位了。迎宾小姐带我们进房间。突然半路杀出一个男服务员。

“先生,我们这里谢绝客人自带食物。”他看到了吴慰手上的食品袋。

“闭嘴!”他摸出一张百元,递给他,男服务生便走开了。

“这袋老麦还真不便宜!”我说。

我们进了房间,吴慰问我唱什么,我说我点他唱,他说好。

他凑到电脑前,一看目录,说:“怎么你点的都是老同志的歌?换点有时代气息的吧!”

我说:“这是爸爸的音乐盒。”

他没说话,拿起话筒: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他到了高音部分整张脸都扭曲了,但还是拉不上去。
“你这是糟蹋艺术。”我说。

“但我成就了你。”他在话筒里轻轻地说,我感觉心被敲了一下。

我们走出天上人间,他跟在我后面。

“我送你回家吧。”他说。

“以前我们一家人出来唱歌,我爸总是会去买炒栗子带回去给我吃。”我说。

“那我去买,你等我。”他主动请缨。

我在天上人间的门口等了很久,但他没来。

这时候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到近,再渐渐消失在空气里。我突然感到了害怕,朝他离去的方向跑去。

“你跑什么?”身后响起他的声音。

我转身,看到他扬扬手上的袋子,“第一桥的炒栗子今天卖完了,我去了别处,所以久了一些,你真狠心,丢下我想跑。”

我走向他,突然感觉到眼泪要来了。

“你和我好吧!”我说。

“好是什么概念?”

“做我的男朋友!”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微笑,说:“不行,你会后悔的!”

我略加思索,道:“我想我不会的,不会的!”

“你会的!以后孩子们问起来,是爸爸妈妈是谁向谁求爱的,如果我说是妈妈,你不后悔吗?”

“你……”我感觉窘迫难当,低下头。

“所以让我先开口,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恩。”我点头。

他紧紧地抱住我,糖炒栗子滚了一地。

这一刻我需要他的怀抱,这一刻他让我感觉他什么都可以为我做,什么都可以满足我,什么都可以给我,就像我爸爸一样,这一刻我爱上了他。

这时候我对任何一个能给我关爱的男人都是没有免疫力的。

一个星期前我爸去合伙人家吃饭的路上出了车祸,谢世人间。



16. Game Boy

九月我和吴慰返回荷兰。

我们搬出了CRB,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后来麦克和他女朋友也搬了进来。

麦克的女友叫陶然。

我们叫麦克“游戏精”,这是吴慰给取的。

“你们温州人说话咋这么创意,游戏精是指技术很好的游戏者吗?”麦克问。

“游戏精就是说你很迷恋游戏,比如有人很喜欢吃螃蟹,就叫他螃蟹精,玛丽就是螃蟹精。”吴慰说。

“当然也有例外,我们不会叫喜欢嫖的男人鸡精。”我说。

“哈哈。”吴慰笑了。

麦克搔搔头,“不懂。”

“这是地方笑话,我们去打传奇吧。”吴慰把麦克赶到房间里。

我这才知道吴慰也是“游戏精”。

凌晨三点,我听到吴慰在客厅里叫:“老麦,你来一区,有人砍我。”

麦克在房间里接话:“操,死机了,重启中,等会儿!”

第二天吴慰早上八点半的课,就直接去了,一夜没合眼。

我有了意见,找他谈。

“你这叫玩物丧志!”我说。

“我不是去上课吗?天天都坚持去的。”他不以为然。
“你身体还能坚持几天,要倒了,你看看你的眼袋,都成丐帮二袋长老了!”我加重语气,希望得到他的正视。

“好了,亲爱的,我今天晚上不打了。行吗?”

“说到要做到!”

“恩,我保证!”

但通常男人的保证都是空头支票,那晚他又按捺不住,开了电脑,上了线,打起游戏来。

第二天早上他是没课的,就在房里补睡眠。

我在厨房碰到陶然。

“Jacky昨晚又通宵了?我们家老麦也是,我为这事都和他吵多少回了。”她也有一肚子的牢骚话。

“这男人一玩游戏就像聋哑人似的,叫他听不见,你站在他跟前他也看不见。”吴慰一旦电脑鼠标上了手,便完全投入进电脑里的游戏界面,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注意了,他的视野只局限与游戏本身,我管它叫隧道效应。

“就是就是!”陶然也深有体会。

“我看只能用手语,手一伸把电脑插头拔了,他才有个反应。”我说。

“反应可大了,他准跟你急,这事我干过,你千万不要试,一定吵架。”

“我要试试!”我下了决定。

“那你自求多福吧。”

通常人们把不太真诚的爱情叫爱情游戏,而陶然说去年他们屋有对小情人,因为互争电脑玩游戏导致分手。

有的爱情还不如游戏!

晚上吴慰又偷偷在客厅打游戏了,我忍无可忍,终于把电脑的插头拔了。

“你干什么?我就要升级了,现在全没了。”他大叫。

“前天不是向我保证了吗?”我反问道。

他不敢发作了,便说:“对!我保证了,是我错了,下次我不打了,我保证!”

“还来?我不信。”

“那怎么办?总不能以死明志吧。”

“要死也是我死,被你活活气死的。”

“好了,亲爱的,去睡吧,乖。”

“如果你再打游戏?我们分手!”我宣誓。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小P诉苦。

“男人就是大孩子,有时候要哄,有时候要骂。吴慰在认识你之前便有他的习惯,习惯就是习惯,谁也不能将其扔出窗外,只能一步一步地引它下楼。”小P分析。

“我后悔了,还不如找个Playboy呢,让他哄我,现在找了个game boy,要哄他,比他妈还操心。”我说。

“我看他是个play game boy,你们圆房了吗?”

“没有。我们一直分房睡。”我实话实说,小P向来是我的知心哥哥。

“他不会像王静那个小维他命那样有问题吧?”

“你扯哪里去了,是我不愿意,现在还在观察期。”

“听哥哥一句话,情人迟圆房,爱情早圆寂。”

“有这么劝人的吗?”我笑了。

“我只是给你分析男人心理,其实男人都是很自私的。”小P却说,事后我发现小P的话是对的。

晚上吴慰来敲我的房门。

“今天我想进来睡,可以吗?”他抱着一只枕头。

“下次吧。”我说。

“已经很多次了。”他看起来有些懊恼。

“如果爱我,就要尊重我,懂吗?”

“我太尊重你了,你叫我戒游戏,我也戒了不是?可是我觉得你不尊重我,我也是个男人,也要面子,我有女朋友,但每天在客厅里睡沙发,算什么回事?”他的音量有些提高。
“那我睡沙发好了,你进来!”我支起身子。

“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要睡在一起。”他用力地捏着枕头。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你容我想一想。”我支吾其辞。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以前被人侵犯过,你有心理问题?”他蹲了下来,扳正我的身子。

“你放屁!”

“那我知道了,你心里头有人!那个是人是谁,那个Leo吗?还是小P?”他拼命炮制假想敌。

“你在胡说什么?”我动怒了。

“你前天还说跟我分手来着,你在预谋离开我,投入别人的怀抱吗?你在为他守身如玉吗?”他继续胡说八道。

“我不和你说了,你滚出去。”我忍受不了他的这种腔调,他歇斯底里地像是一个怨妇。

我只顾上床躺下,吴慰坐在床沿上,我看到他的背在微微颤抖,他在抽泣?

“好啦,你进来吧。”我心软了,推了他一把,拉开被窝。

“我不要你施舍!”他站了起来,甩门而去。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他不在,陶然见到了我,说:“昨晚你们吵架了?半夜吴慰找我们家老麦出去喝酒了。”

“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我有点羞愧,看来我和吴慰的家丑已然外扬了。

“没什么打扰的,他还不是每晚打游戏。不过恕我说一句,吴慰特担心你不爱他。”

“你听他说的?”

“老麦说的,老麦是他荷兰最好的朋友,他们哥俩可是掏心窝子的,老麦说他特爱你,你,你别伤害他了。”



17. 狗男女

吴慰说我有心理问题其实是对的,我心里一直有我表姐的阴影,她怀孕后,男人赖帐,我姑父把她往死里打,说她辱没了家声。她是受害者,但谁会觉得呢?
人是有心魔的,有时候自己克制自己,告诉自己不要犯别人犯过的错,而有时候这是一种毁灭,毁灭了对男人的信心、毁灭对爱情的憧憬。

我在小P和陶然的劝说下终于决定克服心魔,和吴慰建立实质的关系。

晚饭后,他在客厅写作业,我把他的被子枕头收拾起来往屋里拿。

“你拿这些干什么?我晚上睡哪?”他回头看着我。

“被子在哪你睡哪。”我轻轻地说,怕老麦他们听见。

吴慰站了起来,一把把我拉到怀里,贴着我的额头说:“别这样!上次是我发疯,你别放在心上,我会一直尊重你,直到我们结婚。好吗?”

“我本以为你会雀跃。”

“那只是下半身的雀跃,我要的心的雀跃。只要你爱我,我就够了。”他说。

“少抒情了,你到底进不进来?”我推开他。

“你坚持吗?”

“对!”我点头。

“那,那等我写好作业我就进来,你先睡吧。”他不自然地笑了。

我把他的枕头放在我的床上,这意味着要同床共枕吗?我心里有些忐忑,如小媳妇入洞房般的忐忑,也在感慨我做新娘时候,被子是新的、床是新的,而我这个新娘大概已经不是新的了。

吴慰进来时,他没开灯,径直拉开被子,躺下。

他握着我的手,说:“我现在感觉自己特幸福。你知道吗?以前我住你楼下,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天花板没了你就会掉下来而且刚掉到我床上该有多好,这种想象太美妙了,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对。”他说。

“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

“对对对!”

“对你个头,你只知道整句是什么吗?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你在意淫?太低级了!”我用肘子戳他。

“呵呵,别说了这些了,睡吧,你明天不是考试吗?”他傻笑着。

“恩。那么你不和我比画比画吗?”我鼓起勇气说了这句话,今天我是铁了心的要奉献自己的躯体,以表示的我忠贞。

“你当我什么啊?睡觉就是睡觉,还有副作用吗?”

“是我想太多了。”我尴尬非常。

“副作用是有害的,要准备准备才行,不然你会吃苦头的。睡吧。”他转身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晚安。”

我们这么没有副作用的睡在一起,过了半个月。

一天晚上他拿了一个袋子进房,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床上,是各种规格、香型的安全套。

“你准备向我下手吗?”我揪住他的衣领,故作凶狠。

“是啊,我是狼外婆!”他扑了上来。

半个月的接触,我们已经熟悉彼此的身体,这是一种缓冲,所以我们的性事几乎是水到渠成,性是有颜色的,有温度的,也有痛楚,这是我的第一次,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中了一根爱神的箭,很痛,也很甜。

完事后,我们并排躺着。

“你是我的女人了!”他得意地说。

“你是我的男人了!”话一出口便发觉词不达意,感觉不是占有而是被占有,这年头还是男权社会吧。

“你今天喷香水了?这么香?”我问。

“这是处子幽香。”他说。

“胡说!明明是香水,还是老麦那瓶。”我用力的拍他的肚子,表示反对。

“你的鼻子可以媲美我们家以前那头小白。”他捏捏我的鼻子。

“你说我是狗?那我们岂不是一对狗男女?”我哈哈大笑。

“狗好啊,狗是最忠心的,而我也会永远忠于你的。”

“刚刚说你是处子幽香?真的假的?”我又问。

“真的,你信吗?”

“不信,你刚才……不是挺懂的吗?”

“我懂是因为我看过。”他解释道。

“那还说自己是处子?”

“傻瓜,生米煮成饭,光用眼睛看能熟吗?我,我只看过之类的VCD。”他噘着嘴说。

“我还以为你是过来人呢?”我感觉自己捡了个便宜,这年头“处男”的定义一般是“被处理过的男人。”

“这种事怎么看得出来?你就说老麦吧,别看他高大威猛,说话轰隆隆的,其实他特纯情,去年他和陶然同居了,有一天半夜他突然跑到我房里,对我说,妈啊,原来她那里毛乎乎的,咋整啊?原来他连A片都没看过。”

“真的?真看不出来?”

“所以不要相信感觉,要相信触觉。”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了……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18. 游乐场

星期六我们和吴慰去Schiphol机场接人,此人是温州老虎鞋业公司的老板王绍国,三十出头,在温州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人称王老虎。

其实接人,接什么人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叫我们去接王绍国的正是吴博益。

一个有钱一个有权,他们凑在一起像是妓女遇上风流客,一场交易在所难免了。我深知这一点。

王绍国据说常来欧洲,而且多半是为了开展销会,而且一定是三五成群人而来,同行的人不是翻译便是助手,事实上他还是农民本质,出了国便是哑巴一个。

而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吴慰说他这一趟是来避难。

一个月前王绍国到本市一家KTV玩,喝高了,上厕所的途中碰上一个姑娘,以为是三陪女,上去扯人家的衣服,楞把人给拖到包房里给猥亵了一通。

事后,姑娘的男友找人打了他一顿,并要他陪了几万补偿费。

而后他为了讨回面子又纠集了几个社会上的混混去修理姑娘的男友。混混们人多手杂,结果不小心把那人给打死了。

姑娘死了爱人要告王绍国,于是他向吴博益求救,吴博益要他们出国暂避。结果那些混混被王绍国花重金送到了意大利,而他自己则来荷兰了。

“啊慰,你这车什么时候买的?”王绍国上了车,第一句话。

“有一年了。”

“啧啧,是二手的吧?得换辆,叫你爸给你买辆好的!开这破车,不显身份。” 王绍国点上烟,吸着,烟雾向后座飘来,我顿生厌恶。

“你系上安全带吧,荷兰的交警和温州的可不一样。”吴慰说。

“叫我看哪,有钱哪里都一样。给他一叠欧元,还能把我给拘了?”吴慰没接话,只管看着前方的路。

荷兰的CASINO是除了红灯区之外的另一道夜景,男人的夜景,王绍国是个好赌之人,吃过饭便嚷着要吴慰开车送他去。

男人喜欢去赌场正如儿童喜欢去游乐场一样,换句话说赌场正是男人的游乐场,但他们玩的是钱,也可能玩的是命。

我和吴慰生平第一次来赌场,自然是左顾右盼,红地毯从门口铺张到亮堂堂的大厅,老虎机上的彩灯闪成一片,热闹非常。

“你们瞅什么呢?走快点!” 王绍国催我们,可见他已经手痒难耐了。

王绍国去换了筹码,塞给我们十几只。道:“自个玩去。”

王绍国喜欢玩大轮盘,拿着筹码直奔那张台子。台子边已坐了不少人,其中有几个中国人,有男有女。中国人爱赌,特别是在欧洲的中国人。

一轮完毕,中国男女便吵上了:

“叫你买28,你偏不。输光了,还玩个屁!”

“输输输,都是你个死八婆,唧唧喳喳的把我都吵糊涂了。”

“钱是老娘挣的,你还怪我?我真是瞎了眼了,嫁给你这种烂人!”

“你后悔啦?上街买后悔药去啊!”

……

好在两人的钱输光了,虽然吵着嘴,但也起了身,准备离去。正好给王绍国腾了一个位置。

众人下了注,轮盘又开始转上了。

我们也坐了下来,接着又来了一个中国女人,她打扮得很光鲜,穿着一件无袖的粉色连衣裙,脸上泛着高级化妆品的光。

我们先是看了几回,懂点套路后也跟这下了注,今晚吴慰的手气很好,连中了好几回。

“这是处女洞房,一定见红。你是第一次赌钱,好彩头!”下注的间隙王绍国对他说。

旁边的中国女人转过头来,说:“那我也沾点你的彩头,借点运气。”

她下了和吴慰一样的号码。

那天我们赢了两千欧,但这两千块成为我们埋下了祸害。

一个星期后,王绍国回温州了。

性丑闻就像拉屎,要想完事,就要擦屁股,而钱就是卫生纸,用得越多擦得越干净。

吴博益替王绍国擦干净屁股后,他就回去了。事情算是解决了,死了已然是死了,活着的还能活着。这也印证了我爸的那句话:“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19. 兄弟

11月,温州来了消息:吴博益因贪污受贿被判了十五年。

吴慰比我早些知道这个消息,但他只字未提,晚饭后我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

“你的烟灭了!”我走了过去,他手里的烟默默地点完了,剩下一条烟灰。

“啊?”他手一抖,烟灰落了,散了。

“你爸的事我听我哥说。”

“哦。你进屋吧,多穿点衣服。”他帮我拉上衣服的拉链,屋里屋外的温差很大,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我问。

他望着远处的灯火,说:“想我妈。”

“那你打电话给个电话吧。”我从口袋掏出手机,“给!”

他回头看着我,笑了,“你真傻。”

“是啊,我真傻,现在中国是凌晨,还太早了,伯母大概还是睡觉吧。”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天堂和这里也有时差吗?”

“你妈她……”我吃惊极了,事实上我对他的家事从不过问,现在我突觉愧疚。

“死了,三年了。”他微微仰起头,“我读寄宿高中,周末回到家,看到她躺在沙发上,她吞了一瓶的安眠药。”

我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有些冰,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他继续说:“我妈脾气不太好,和我爸吵架,见什么摔什么,后来我们家的碗盘都改用塑料了。她生气的样子很像你!但是偏偏是这样的人心里却是特别脆弱的,当他知道我爸在外面有个女人,她就选择了用这样安静地方式……”

我靠在吴慰身上,轻轻抚弄他的手掌,希望能温暖他。

“听说欧洲比较接近上帝,我们来了这里应该比较利于祈祷和赎罪,我想我妈正在看着我们。”

“天堂有爱,我爸爸也在那里。”我心里起了涟漪。

“说不定我妈妈见到你爸爸,已经替我向你提亲了。”

我们相视而笑,笑中带泪。

随着吴博益锒铛入狱,我们失去了经济支柱。现在我们还有1万欧元的存款,但我们离毕业还有好几年。

我们高家因为注资“烂尾楼”,有资金被套牢的无限辛酸,我已很难向我妈开口要钱。而就在这个时候,吴慰发现银行里存款被人提走了五千,我们陷入了恐慌。

我们去警察局报案,老麦也同去了。他比我们还气愤:“哪个王八羔子,太缺德了!”

“现在银行卡被盗用的事太多了,前阵子小P学校也出了一个,还是个中国人。”我说。

“这种人就是要拉去枪毙,死了干净。”老麦惯性地骂着。

“行了,银行会查的,一定会还我们公道的。”

三天后银行通知我们去协助调查,他们调出那天提款的记录,时间是上个星期三晚上22点24分,地点是在我们家附近的超市旁边的提款机。

他们还找出了那天的录像带,我们看到提款者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他戴着一个帽子,帽沿拉得很底。我们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脸,就连是不是中国人都不能分辨出来。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警察问我们。

“不认识。”

“你们再看一遍。”警察把带子倒回来,再播放一次。

最后银行说这种情况无法立案,也无法给予赔偿,我们空手而回。

回到家,陶然给我们开门,“钱要回来了吗?”

“没有!那贼穿得像忍者神龟似的,根本看出来是谁,简直就是无头公案!”我泄气极了。

“老麦,你进来一下。”吴慰把老麦叫到我们睡房。

“他们怎么了,神神秘秘的。”我和陶然走进厨房。接着我们听到房间里他们在吵嘴。

“钱是你拿!”吴慰说。

“话不可乱说,你凭什么说是我拿的?你我两年的朋友了这点也不信任都没有吗?那我搬走就是了!”老麦的声音。

“是啊,拿到钱了,是该搬了!我在琢磨你和我称兄道弟的是不是就为了这小五千?我他妈真是瞎了眼,摊上你这么个兄弟!”

“你说我拿的?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刚才录像带里不是播了吗?那人按密码的时候是用左手!你不是左撇子吗?我错了吗?”吴慰似在咆哮。

“这……”

“我他妈看有警察在不揭穿你!你还在我面前假仁假意?你给我滚!”

“吴慰,你听我一句……其实是因为小然学费还有一半没交,学校催她,说不交不给办ID卡,就得回国,所以我才……”

“你想想前年你和老谢闹崩了,我替你出气,还和他打了一架,我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你为了女人插兄弟两刀?你给我滚,带着你的女人给我滚!”吴慰叫嚣着。

“钱我会还你的,我们今天就走!”

那晚老麦和陶然搬走了。


20. everything水煮

老麦走后,我们的房租增加了一倍,我的忧心加剧了。

吴慰因为怕钱再被人盗走,便把银行里余下的钱提了出来,我们抱着那小五千从银行里走出来,就像揣着一个炸药包,尽量不靠近人群走。

钱是磨人的东西,没钱,心里不塌实,有点钱,心里更不塌实。

回到家俩人商量把钱放哪,可是放哪里都觉得不妥。最后我们决定把四千五用纸包好,再在外面套一个尼龙袋,用胶带把它固定在床板下面。

“够隐蔽了吧。”吴慰说。

“还有一个漏洞。”

“在哪?”

“就是我啊!你最好杀人灭口。”我坏笑。

“哈哈。说什么呢?这是我们共有财产,现在我们是共产主义。我现在这样的行为,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像农民?”他问。

“不,我觉得你特实在,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我反而看不惯你以前官家少爷的作风。”我如是说。

“那些多过去了,以后我们塌实地生活!这五百你保管,这个月的生活费。”他把余下未收藏的钱递给我。

“还是一人一半吧!公平些。”我说,便把钱分一半在他手里。

“那不是两个二百五吗?你缺心眼啊?”他把钱塞给我。

“饿死了,做饭去吧。”我说。

“好啊,今天让我做点好吃的给你尝尝。”吴慰把袖子挽了起来,架势十足。

我们进了厨房,他把我推了出来,道:“你去上网、看电视,什么都好,做好了我叫你!”

过了半个小时我过去看了看,看到的案台上的有只鸡已是血肉模糊。

“这是小鸡分尸第一现场?”我惊呼出声。

“我把冻鸡放在热水了泡着解冻,你看现在表皮都熟了,里面还硬的像石头,我只能用刀把熟的部分一点一点割下来,无奈啊!”
“大哥,解冻要用冷水!”

“没事啦,你出去吧,我快搞好了,出去,出去。”

我摇摇头走出厨房。

吴慰把做好的菜端到客厅,“吃饭啦!”

“秦桑低绿枝。”他指着一盘水煮青菜,开始卖弄,谓之“盘里的艺术”。

“芦花千里霜月白。”这道菜就是水煮蛋,熟蛋被一切为四,再挖去其中的蛋黄,在蛋白间插上几片红萝卜。

“鸡鸣桑树颠。”这道菜则是水煮鸡摆在几棵葱上。

“荷动知鱼散。”这道菜是水煮鱼上面盖着一片大菜叶。

“怎么都是水煮啊?”我敲着筷子抗议。

“水煮才健康啊!荷兰人都是这么吃的,你就入乡随俗吧。”

“我赐你一个厨房宝号:everything水煮,简直可以媲美我的everything炒蛋。”我说。

“我去盛饭。”

一会儿他端着空碗回来了,一脸的无辜,说:“我忘了按开关。”

“上帝啊,我要疯了。”

“everything水煮的味道不怎么样!太清淡了!”我吃了几口菜,抱怨。

“恐怕我们以后的生活都会如此清淡了,我们不再富裕,不再衣食无忧。”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几天后小P生日,我们几个预科班的老同学还有吴慰去他家吃饭,玩到半夜有人提议去跳舞。

回来后我和吴慰吵了一架。

“去DISCO你干嘛急着买门票、买啤酒?”

“我是男的啊!”

“小P、TIM、JACK不都是男的吗?”

“你嚷什么?不就一百来块吗?”
“大哥!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充什么胖子啊?先前不是说好了吗?节省点吗?”

“这么点小钱你也计较?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没有远虑,必有近忧,你总不能得过且过吧!”

“大不了我去打工,不会饿着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我错了!以后我们过日子,我先把面子丢了,好吗?”

“那睡吧。”



21. 嫌疑犯

我们商量把家里空的房子出租出去,我们在荷兰豆BBS里贴了出租广告,应者寥寥。

后来有个叫安妮的台湾女孩来看房子,不久便住了进来。

安妮常常穿着一件吊带在屋子里走动,女人看女人,尚可以保持平静,但女人看自己的男人看别的女人,就不同了,有种危机意识。

我对吴慰说:“现在是12月,她怎么不冷啊?”

他只顾摆弄他的电脑,头也没回,“冻死也是她的事,我们管不着。”

见他如此冷淡,我心稍微舒坦了些。

但安妮跑了过来,“Jacky,我电脑里开不起来了啦,你去帮我看看,好吗?”

“电脑我不太懂,要不明天我叫个同学过来看看。”

“酱紫啊?(这样子啊?)那我能用下你的电脑吗?我明天有个report要交。”(报告)

“用我的吧。”我说,并指指我的电脑。

等她把电脑换给我的时候,我发现她在我电脑里下了很多MP3。

“她这个人太随便了,衣着!言辞!行为!”我如数家珍。

“如果你看她不爽,那么让她搬走好了,这两百块也不补身子,把你气死了是大。”吴慰说。
“那倒不至于。”我开始对钱比女人还敏感,生活本是一个包袱,我应该考虑把最需要的放进去。刚来荷兰我买卫生纸时一定要再买一盒面巾纸,以为脸和屁股不能同等待遇,现在我只买卫生纸,因为它也可以凑合着当面巾纸用。我开始向生活妥协。

第二天我放学回来,看到吴慰从安妮的房间里走出来。

“你去她房间干什么?”我问。

“没什么,就是聊聊。”他的表情有些异样,似笑非笑。

“你平时不是特烦她吗?说她嗲声嗲气的。”

“亲爱的,你要相信我,要知道怀疑是爱情的隐性杀手。”他拉着我的手。

“我只怕你们暗渡陈仓。”我把书包甩在他手里。

“你说哪里去了!”他跟着我,走进睡房。

“那你告诉我你们聊天的内容,我就相信你!”

“不能说!”

“好吧,你现在是爱情嫌疑犯。”

“你说我们一点信任都没有,怎么过一辈子啊?”他有点着急了。

“你一向不是和尚作风,得过且过的嘛。不要同我穷追究,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

……

此后我们开始冷战。

晚上我想把吴慰赶到客厅里过夜,以示惩罚,但又怕如此他便能和安妮近水楼台,我开始为难自己,感觉自己有点更年期的症状:猜忌、唠叨、没完没了、添堵。

吴慰已经睡着了,我看着他,他在梦咦,像婴儿一般。

蓦然,我觉得自己老了。

12月18日是我的生日。吴慰说请我出去吃饭,我半推半就去了,我们在市中心的罗马餐厅吃饭,非常普通的安排,没有蛋糕更没有花,我心里在漫骂这个小没良心的。

“我本想大肆庆祝一下的,可是你说现在我们要节省些,所以只能委屈你了。”他淡淡地说。

“恩,你是对的。”我违心地应承他。

饭后,我们来到学校后面的小湖边,他嘱我先下车:“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我走过去,在最近的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发现椅子上有一束花,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向右看,你会看到一个弹棉花的帅小伙。只要你一个微笑,你就会听到你要的答案。

我向右看,吴慰站在那里,他从车里拿着吉他,唱:

“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首主题歌,你是我最后的选择,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果,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会是我,既然决定爱你,就必须真正拥有你,不会离别也不会有太多难过,午夜里的旋律,一直重复着那首歌Happy Birthday to you my lover.”

他边唱边向我走来。

“你又设计我?”我娇嗔。

“咦!这里怎么会有一个蛋糕。”他从椅子下面拿出一个盒子。

“别玩啦。”我有种被设计的快感,甜蜜极了。

“生日快乐!”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

“还有这个!”他递上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个粉红色的hello kitty的银包。

“你上次说安妮那个钱包很可爱,你很喜欢,我就去问她,她说是台湾买的,我就叫她替我买一个,后来她朋友寄给了我。这是那天我去她房间的原因。”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小P!安妮!出来吧!吃蛋糕啦。”吴慰吆喝一声。

“你还有帮凶啊?”

“是辅助线,来帮助证明我爱你!”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22. 十万火急

我哥下海了。

父亲的去世、吴博益的倒台、还有银行的债务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他终于放弃了仕途,准备走我爸的老路子。

这一天我在在荷兰的表哥阿峰找上了门来,我们几乎有十年没见了,他没认出我,我认出了他的肚子,他还是那么胖。

“玛丽,你变样了。”他笑起来,脸上的肉都移了位。

“变好看了还是难看?”

“好,好看!”他一个劲地傻笑。

“对了,这是阿姨托我带给你的东西。”他递上一个袋子,“我上个月去中国了,昨天才回来的。”

“谢谢。”我接过袋子,把它放在沙发上。

“你,你几个人住啊?房子不小。”他问。

“三个人。”我答。

这时候安妮走了出来,“Mary,有客人啊?嗨!你好!”

阿峰表哥站了起来,“你好!”

“表哥,你在这里吃饭吧,我给你做!”

“不用了,我等下还要赶回去帮忙呢,最近几天餐馆生意很忙。”他起身走了。

不久吴慰回来了,他问我:“玛丽,今天家里来人了?”

“你怎么知道?”

“而且还是个男人!”他故作神秘。

“你是不是看见我表哥了?”

“没有,我刚上厕所的时候,发现马桶圈是向上翻着,这证明有男人在这里排泄过。”

“敢情你是用下半身思考的。”我笑着推了他一把。

“你说是你表哥,哪个表哥,你不是就一个表哥吗?我还见过的。”他见过我国内的表哥。

“这个表哥是我表哥的堂兄。”我说明情况。

“那不是炮弹也打不着,叫表哥?吓人。”

第四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阿峰去找你了吗?”我妈问。

“大前天来过了,他更胖了,肥得跟猪似的。”

“今天他妈给我打电话来了,说过年她和阿峰回来把糖给分了!”

“分什么糖?和谁啊?”我听着有点莫名其妙。

“这次阿峰回来做亲,没找到合适的,他见了你吧,觉得你小模样不错,他妈妈就想把你们凑在一块,而且你在荷兰了,方便。”我妈竟然用“方便”二字,让我顿生厌恶。

“妈!你答应他妈了?”我急于想知道她的决定。

“是啊!没什么理由拒绝吧,他这么好的条件。他妈还说如果结婚后生个一男半女就另外开家餐馆给你们两口子。”

“妈!我又不是母猪,随便拉去就可以交配。你要这么做的话我死给你看。”我感觉被她出卖了,自然恼怒。

岂料我妈在电话那头哇哇大哭,嘴里念叨:“老高啊,怎么不带我一起走啊,剩下我一个人一身的儿女债啊……”

我的心被拧在了一块,透不过气来。

倘若她是一个与我无关的女人,她这样的哭闹以求目的行为我是不齿的,但作为她的女儿就另当别论了。我想起了我爸,说:“妈!你别这样,我们再商量。”

“妈知道这太为难你了,可是你哥现在出来做生意,需要钱,阿峰他妈答应借十万欧元给我们,其实那些华侨也未必是大富贵,借这么多一笔钱,人家也图个回报。你就算为了你哥吧,如果你真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我妈哭歇,把实情告诉了我。

“还有你和吴慰我是不同意的,除非我死了。”末了,她说。

临近圣诞节,安妮要回台湾度假。

吴慰送她机场,傍晚才回来了。

“安妮走了?”我问。

“是啊,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老麦?好久没吃了,想念这味道!”我捧着他递上来纸袋,美滋滋地说。

他转身去了厕所,出来后,劈头就问:“你那个伪表哥又来了?”

“没有啊,今天我洗马桶了。”

“来了就来了,无须撒谎。”

“你有被骗妄想症啊?真没来,难道我非要说他来了吗?”我的好心情一下被他气跑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吴慰前去开门。

“你找谁啊?”吴慰问。

“玛丽在吗?”是阿峰表哥的声音!来的可真是时候,估计能让我们战火更上层楼。

“你谁啊?”吴慰把他堵在门口。

“我是他表哥。你是玛丽的同学吧?”吴慰又问。

“她跟你说我是她同学吗?”阿峰表哥说,吴慰把脸一沉。

我走了过去,“表哥,快进来啊!”我把吴慰拉开。

“我给你带了烤鸭,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他提提手上的袋子。

我把阿峰带到客厅,趁去倒水之际,把吴慰安抚住:“等他走了再吵行吗?”

“行!当然行了!你们谈,爱干什么干什么!我走!”他甩门而去。

阿峰走后,吴慰回来了,他见门便说:“那头肥猪好像挺阔绰的,开宝马来的。”

“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带侮辱性文字,怎么说他也是我表哥。”我听不下去。

“你猜刚才他怎么说,他竟然说他是你男朋友,你们还年底订婚!”

“你见过他?”

“是啊,就在门口,我特地等他的,总得送他一程吧。”他的表情怪异。

接着我把我妈的事和他说了,听罢,他说:“你们家把你三百块买回来,再10万卖掉,果然是如意算盘。”

“你以为我愿意啊,我现在是孤立无援,你还这么打击加讽刺,是不是人哪?”我觉得他不体谅我,有些难过。

他没说话,进了房间一趟,接着出门了。没有老麦,不知道他一个人会去哪里,我有些担心。

我走进房间,发现挂下来床单翻在了上面,再一看,那四千五不见了。

凌晨3点,吴慰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我蹲在门口等他。

“找钱去了,找钱去把你赎回来。”他未喝酒而说了醉话。

“你到底去哪里了。”我的心中的答案渐渐成型。

“说了去找钱。”

“赌钱了?你为什么要去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呢?”

“你说你孤立无援,我才是孤立无援,我指望谁啊,树倒猢狲散,这年头,人就他妈就是动物。”

他蹲下来把我抱在怀里,紧紧的,金钱竟成了我们受难的咒语,而爱情原来也不是童话故事,其实灰姑娘就大的悲哀是她曾经一度幸福过,高贵过,所以等她重回清苦的生活就会有些不平衡。

第二天,我妈来了电话,她说昨天吴慰把阿峰打了一顿,阿峰他妈觉得我的生活背景太复杂,婚事作罢了。

这消息让我窃喜。

我妈重申再重申:“你和吴慰在一起,没门!”

这论调让我无奈。



23. 洋葱

最后的四千五百块没有了,我们开始四处找工作。

经小P介绍,我们到乌特勒支市的一家叫“天外天”的中餐馆当周末工。

今年小P开始在餐馆打工的时候,吴慰说君子应该远庖厨,做什么也不能做这个。现在轮到小P数落他了,但吴慰说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笑笑别人,有时候被别人笑笑。

我在吧台打杂,而吴慰在厨房里打杂,事实上我们属于周转人物,哪里缺人安插哪里。
下班后吴慰对我说:“我们是两根针。”

“为什么啊?”

“见缝插针啊!那个小老板娘可没一刻让我们闲着啊,累死我了。”他捏捏自个的膀子。

“才知道什么叫血汗钱,又流血又流汗的。”我抱怨,餐期的时候这里简直就是个战场。

“流血?哪流血了了,我看看。”

我把的中指伸了出来,“口子不太大,大概明天会好的。”

吴慰托着我的手,说:“我看这工作你别做了。”

“这怎么行呢!我们之前不是有协议吗?一起出来打工,不光为钱,也是锻炼嘛。”

“可是才一天,你已经伤痕累累了,还这么累,我不同意你干下去。”

“那老板明天找谁代替我啊,明天可是星期天,据说比今天还忙,我看还是过了明天再说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们席地而卧,下面只垫了一层薄薄的棉被,这是一个小房间,是老板娘临时腾出来,据说以前是杂物房,那股霉味还是阴魂不散的在这里房间里飘荡。

在一片漆黑中,我摸到了一摊水,热热的,是吴慰的眼泪。

“我真没用,让你受这样的罪。”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这是一起吃苦的幸福,是幸福。”我感到一股热流往上冒,是眼泪!

“我突然觉得钱对男人是种信心,我现在一点信心都没有,甚至是对你,你千万不要离开我。”他把脸埋在我的发间。

“睡吧,明天我们一起把信心赚回来。”

第二天早上老板娘嘱我去擦门和窗玻璃。

“干什么呢?”吴慰在我身边冒了出来。

“清理门户。”我扬扬手上的抹布。

“我有东西给你。把手伸出来,左手!”他说。

“搞什么鬼啊?”我不解,但照办。

他在我那个受伤的中指上套了一个东西,“这是从我的手套的小拇指剪下来的,你戴着刚刚好。”

我看着这个黄色的手指套,上面还有一个用圆珠笔话的笑脸。

“你把手套剪了?你怎么办?”

“我没关系,我进去了,如果肚子饿了,进来找我,我给你找吃的。”他走进厨房。

这时候跑堂的侍应生来了。对我说:“你现在把刀叉擦了吧。”

他摆明了欺负我是新手,小P有言在先,说擦刀叉之类的事是跑堂做的。

“对不起啊,我现在有事,要擦玻璃。”我推搪。

“玻璃等下擦,先擦刀叉。”他吩咐道。

“可是老板娘吩咐我了,我要先擦玻璃。”我以为他会不看僧面看佛面。

岂料他把我手里的布抢了下来,恶狠狠地说:“那干脆玻璃也让我替你擦吧。”

这时候老板娘出来了,问:“怎么了,你们?”

“她叫我帮他擦玻璃。”跑堂的恶人先告状。

“你们这些大学生哪!上次那个也是这样。”老板娘说,看了看玻璃门,又说:“算了,你先把玻璃擦好再说吧。”

老板娘走了,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赶紧把头转过去,怕人看见。

擦好玻璃,我进冷藏室拿水果,在过道上看到了吴慰,他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洋葱。

“你哭什么啊?”我走近他,看到他被洋葱呛得直流泪。

“生活就像剥洋葱,总有一页让你流泪。”他擦擦眼睛,其实这话是我想对他说的。

星期天回家,我发现他的左手起了很多红色的小斑,大概是因为被厨房里的廉价洗涤液浸泡所致。我看看手指上的那截黄色手指套,充满了负罪感。

“你的手?”

“这几颗红斑把我的手衬得真白,你觉得白不?”他不以为然,把手举起来,伸到我面前。

“对不起。”我第一次主动抱他,温情满满。

“傻瓜。”他回抱我,“我会为你挡住所有的伤害,就算有一天你伤害了我,我也不会伤害你,我只会伤害我自己,这是男人的方式。”



24. 助听器

吴慰一直在预谋离开庖厨,他讨厌厨房的工人使唤他,他讨厌把双手伸进油污的洗碗池,周末去上工的时候,他总是如壮士断腕,那神情像是奔赴地狱,我知道这是他曾有的优越感在作祟。

第二个月他终于坚持不住了,另找了一份工作,他说现在一家法律顾问公司兼职,这公司主要替学生办理工作签证。

我照旧留在“天外天”打周末工。

来接替吴慰工作是一个叫Steven的男生,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梳一个飞机头,不算英俊,却很有男子气概,我潜意识拿他和吴慰做比较了,王静说我好“色”,我得承认我对小麦色皮肤的男人有好感。

正餐期的时候,来了好几百人,厨房里的盘子供不过来了,我被叫进厨房帮忙擦盘子。

Steven正在用喷水头冲一个盘子,慢悠悠的,我冲他喊:“你会不会洗啊?不用太干净的,冲一冲就差不多了。”

他没理我,只顾专心调戏那一只盘子。

我急了,夺过他手里的碰水头,道:“我来洗!你擦盘子!”

“为什么?”

“我动作比你快,你再这样老板要骂了,连我都会被骂的。”

“哦。”他顺了我的意思,拿起一块布。

“你上班还听什么歌,快把耳机拿下来,叫老板看见了,你该倒霉了。”

“啊?”他看着我,像没听清楚。

我指指他的耳朵,向他比画,“快把它拿下来吧。”

“不能!我听不见。”他说。

我定睛一看,原来那是一只白色的助听器。

我和Steven一起下班,拿了工钱,走出餐馆的大门。

“你走哪边?”我问他。

“啊?火车站。”大概是听力问题,他把我的问题接过去总是要一段时间。

“那一道吧,我也去哪里。”我们结伴而行。

“你住哪?”我问他。

“我住戴芬德尔。”

“真的,我也是,看来我们要殊途同归了。”我心想有个同路的人真不错。

“什么意思?对不起,我的中文不太好。”

“你不是中国人吗?”我不解地看着他。

“我是中国人,但我没去过中国。”他推推眼镜,原来他是在荷兰长大的华裔青年,我们管这种人叫“香蕉人”:皮肤是黄色的,但心是白,等同荷兰人的思想。

“你很可爱。”他说。

“我倒希望你说我漂亮。”

“不,你不漂亮。”他的心果然很“白”。

我笑了笑,颇为尴尬。

“我喜欢看你笑,你刚刚洗碗的时候看起来很凶。”

“对不起。”

“没关系,不过以后你洗碗要洗干净一点,不然会肚子痛的。” 他认真地说。

“我自己用的碗,我都会洗很干净的,你放心。”

“不!我是说工作的时候,客人用了不干净的盘子肚子也会痛的。”他又劝解道。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心想这人真厚道,自叹不如。

到了戴芬特尔市火车站已经是十一点了,吴慰来接我,我上了车。
“那个四眼田鸡谁啊?”他指Steven。

“同事,昨天才认识的。”

“那昨天他住哪?不会和你住一起吧?”

“你思想也太龌龊了吧,他和厨房的大师傅睡一个房间。”

“你下个礼拜别去了,现在我的工作已经落实了,以后就不要担心钱了。”吴慰得意地说。

“不行,小P说回工要提前两个星期的,这是荷兰餐馆的规矩。”

“管它什么规矩,走人算了。”

“发现你挺自私的,你不知道刚刚我那个同事还批评我碗洗的不够干净,说客人吃了会肚子痛,看来他比你有人格魅力。”Steven的劝解言犹在耳,我便本能的将他们的话做了比较。

“客人是吃饭又不是吃盘子,他那种人叫穷操心。”

“其实我觉得在那里工作也没什么不好的,现在很多事都上手了,不太累了。”我心里并不排除这份工作,况且CRB里很多人都在打工,这几乎是趋势。

“不行,为了那几个糟钱把你折腾得都瘦一圈了,顶多再两个星期,我不容许你再干下去了。”他的“不容许”听着扎耳。

“你现在是权利膨胀啊?以后是不是我的自由都要限制啊,再说了你现在工资还没到手呢,至于这么气焰嚣张吗?”我没好气地说,心生不快,此刻他的温柔体贴全不见了踪迹。

“好,我不和你吵!但那里的工作你要辞了。”他语气稍有缓和,但还是坚持己见。

“对了,你现在那里的工资有多少啊?”我见他如此坚持,料想他那里的工作报酬一定颇丰。

“大概有一千吧。”

“兼职竟然这么高啊?你不是说一个月就去几天吗?要不你也介绍我过去吧。”我被诱惑了。

“你去不合适?”他去断然反对。

“你到底做什么工作啊?”我来了疑问。

“说了你也不明白,就是帮助学生办工作居留。”他闪烁其辞。

车子朝我们住处驶去。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25. 还珠格格

圣诞节,“天外天”的老板娘打电话过来叫我去帮忙。

我照旧被安排到厨房洗碗。

“Steven,你们把擦好的盘子推出来,没盘了。”跑堂的啊正探脑筋进来,喊。

匆忙间我们没把盘子叠得整齐,结果半路一落盘子跌落在地上。

“砰……”连续几声巨响。全餐楼的客人齐刷刷都看了过来。

“你们他妈的会不会做事啊?”老板是个火爆脾气,跑来就大骂。

我们俩赶紧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片,啊正拿了个扫把和畚箕过来,帮忙清理。

“你们有啊正一半机灵就好了,笨手笨脚的。”老板又嘀咕。

“好了,你就别骂了,这是意外,他们不想的。”老板娘过来打圆场。

我们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再推着车走进厨房。

“玛丽,你流血了。”Stevn对我说,我一看,手指被碎片划破了。

“你也流血了。”我再看他,发现他的手也破了。

这时候老板推门进来,嚷:“盘子又没了,快洗,快!”像追杀令似的。

我们因为刚刚受了惊吓,所以不敢怠慢,结果就把各自手上的伤口怠慢了。

终于熬到收工,我脱了手套一看,手上虽然有一道大口子,但血迹凝固了,我向大师傅要了几块胶布。

“你也贴上吧,不然会发炎的。”我也递给Stevn一块。

“怎么贴不住,掉下了。”不久他跑来又要胶布。

“你手要擦干净,不能有水,我来帮你吧。”我用纸巾把他手上的水吸干,在用胶布贴住伤口。

“你真好。”他低头看着我。

“你对好人的要求太低了吧?”

他把脸凑了过来,冷不防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圣诞节快乐!”

“你真是恬不知耻!”我抚着脸,骂道。

“恬不知耻是什么意思?”他竟然无辜地看着我。

“我在想你是不是装傻充楞。”

“装傻充楞是什么意思?”

“但凡是四字成语你都不懂?很像还珠格格啊!”我忍不住发笑。

“还珠格格是什么意思?”估计他以为“还珠格格”也是一个成语。

我只得说:“还珠格格就是中国的Steven。”

“那我是荷兰的还珠格格吗?”他大概习惯逆向思维。

“就是这个意思!你真聪明!”

我们回到戴芬特尔市,天开始下雪了,我在火车站等了很久,可是吴慰没来。

“你等你男朋友吗?”站在身边的Steven问我。

“是啊,你先走吧。”我不好意思叫他一直陪我。

“没关系,反正我想和你在一起。”他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吓了一跳。

“因为我喜欢你啊。”

“拜托,我们认识才两个礼拜。”我自然以为这是玩笑话。

“喜欢是因为心,而不是时间。”他把手放在胸前。

“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喜欢的是你,而不是你的男朋友。”

“上帝啊,你真是怪物。”我无法理解他,我们的思维方式向来不同。

“我们都是自由的,你可以走出去让雪落在你身上,也可以站在房子里不让雪落在你身上。”他看着纷然而落的雪花做了一个牵强的比喻。

这时候吴慰来了,适时的。他气喘吁吁:“路上车子抛锚了,所以只能跑着来。”
“我们走了。”我对Steven说,对于他那些暧昧不清的话我自然往心里去。

“Byebye。”他也走出火车站。

我和吴慰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可以走出去让雪落在你身上,也可以站在房子里不让雪落在你身上。”我说。

“你很少会说这么无聊的话的!”他把我衣服的领子拉好。

“我不是原创。”

“谁说的?”

“还珠格格。”我偷乐。

这年头很多人都是偷着乐,偷着哭,偷着情,偷着思念。

偷,其实很有快感。



26. 谎言

圣诞节过后,吴慰要出差。

“快过年了,干嘛要出差?你们那个是什么公司啊?”我替他收拾行李,十分不解。

“为五斗米折腰呗!”关于出差他并没有细述因由,说得有点含糊。

“你真是去出差吗?现在事业单位都在放假,哪有公事可干?”

“你不信?看我的机票。”他指指桌上。

我拿起来一看,“去非洲?做什么?打狮子啊?”

“这是商业机密,不能说。”

“算了,我还不是一个外人嘛!”我也不顾行李散在那里,回房睡觉去了。

身后响起他的笑声:“哎,我又成嫌疑犯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吴慰已经走了,他在茶几上放了五百块,还有一张字条:“亲爱的,我走的时候你还在打呼噜,所以没叫醒你,冰箱里有吃的,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尽快回来的,陪你看烟花。”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的,我把字条和钱收在口袋,失落莫名。

荷兰的大年夜是餐馆的“红日”,我得去“天外天”上班。

临近10点,客人陆续散去,却留下无数的酒杯、咖啡杯、冰淇淋杯堆在吧台上,像一座水晶山,这是我作为吧台侍应生最头痛的后遗。

老板娘眯着小眼在那里点钞票,被嘱咐跑堂的阿正把餐厅的灯光了,只剩下吧台几盏昏黄的灯照着我和那些亮晶晶的酒杯。

今天我们会在这里吃年夜饭,这是荷兰中餐馆的传统,老板和厨房的师傅们已经在外餐楼摆开了阵势。

Steven走了来,对我说:“May I help you ?” (要帮忙吗?)

“好啊!”

他开始帮我清洗咖啡机,动作很娴熟。

我有些好奇,问:“你以前做过?”

“恩,我18岁就开始在餐馆做part time了。”(兼职)

“砰!”我手一滑,一个杯子摔在了地上,“碎碎平安。”Steven随即念道。

“这话向谁学的?”

“我奶奶。”他噘着小嘴说,原来他还有一个中国派的奶奶。

“玛丽!还没好啊?就等你们了。”老板远远地朝我们喊,今天他入帐颇丰,心情格外的好。

我们入了席,但感觉气氛不对。

这里的厨房其实是个是非窝,首先大师傅阿昌,也就是老板的小舅子,曾经得罪过老板,但碍于老板娘的关系,老板没有辞掉他。而油锅师傅阿义和大师傅据说因为赌钱之事也闹过,所以酒桌上大家都接敬酒之名搞针对,均想对头人喝趴下。

大师傅最不得人缘,所以很快就喝高了,说话已经有些糊了。

“阿昌,咱们再喝一杯。”阿义站了起来,第三次向他敬酒。

“好!”阿昌大呼一声,也举起来杯子,他们干的都是烈性的XO。

“阿义杯里的是applesoep。”我身边的Steven说,applesoep是苹果汁,颜色和XO差不多,阿义想浑水摸鱼,但被他揭穿了。
“阿义!你他妈的,想骗我?”阿昌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酒杯往阿义扔过去,阿义一闪,杯子砸到了老板。

“你小子找打?”老板也站来起来,随手将手里的叉子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打中了阿昌的脑袋。

一场混战开始了,众男人受了酒精的发酵,来了打架的兴头,娇小的老板娘劝架不住,还被阿昌推倒在地,我扶起她,退到了一边,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桌上的烤乳猪、杯子、叉子成了凶器,飞成一片。

窗外开始响起零星的炮竹声。我和Steven溜出餐馆的大门,看到烟火在烧天空烧成一片,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Happy new year!”他在我脸上亲了三下,左右左,这是荷兰的祝贺方式。(新年快乐!)

“Happy new year”我浅浅一笑,感觉这种接触有些暧昧。

我们坐在门口的狮子边,静静地看着烟花在天空的表演,等到一切归于平静,闻到空气里开始弥漫着火药味,这味道让失落。

“你不该揭穿阿义。”我想起屋子里的战争。

“为什么?他在说谎啊!”他坚持己见是正确的。

“哎,和你说不清楚。”有时候和平是用谎言来维系的,真相只会引起战争。可是无法向Steven解释清楚。

吴慰说会回来陪我看烟火,但是他失约了。

谎言也是那些没有兑现的诺言。



27. 红卫兵

吴慰出差回来了。

“给!”他给我一包东西,我打开一看,是一叠欧元,都是五百大面值的,我数了数,有一万。

“怎么这么多钱啊!哪来的?”

“哪来的?我挣的!”他高音八度,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挣的?这也太多了吧。”

“这说明我有本事!”他边脱外套边说。
“怎么个说法?”

“这叫有智斯有财,用这儿啊!”他指指自己的脑袋。

吴慰说第二次去赌场时碰到一个叫“郭小姐”的女人。

“朋友,手气如何?”郭小姐在停车场和吴慰搭讪。

“你是?”

“不记得我了?上次我借你的运气赢了不少呢!” 郭小姐说。

“哦,哦,是你啊!”吴慰“哦”了半天才想起来此人是我们第一次来赌场时隔壁座的那个女人。

“今天真够背的,买什么不中什么。”吴慰抱怨。

“运气就像空气,你以为无处不在,但却抓不住它。”郭小姐说。

“是啊,今天我本不该来。”

“来这地方有两种人,一是想发财想得发疯的穷鬼,拿着老本来赌命的,二是富得流油的有钱人无聊得很,拿钱来买时间的。你是那一类啊?”郭小姐说。

“我是用赌来平衡自己,不要太穷也不富。”吴慰违心地说,一阵心虚。

“你是学生吧?”

“恩。”

“如果要找工作赚钱,打我电话。”她递上一张名片,“来这里的学生总有缺钱的时候。”

之后吴慰因为想离开庖厨而找去她,希望能获得工作机会。

郭小姐说如果吴慰能借到中国留学生的护照和ID卡,每份给300欧,原来她干的是偷渡买卖。

“这事是不法的,我恐怕干不来。”吴慰自然不愿意。

“其实这和赌钱一样,富贵险中求,这年头科学也证实了天只会下酸雨,不会降横财,男人不把胆亮出来就发不了大财,那么只能窝在这里的小餐馆里刷盘子、倒垃圾。” 郭小姐点中了他的要害:尊严。

“但那种工作还能图个塌实。吴慰自我挣扎。

“塌实?没钱才不塌实呢?男人没钱就跟女人没胸似的,该自卑,钱对男人是种信心,比如你开部好车就是信心的标志。况且你是中介性质,怎么也不会伤着你的。”
最终吴慰薄弱地心理防线不敌她的游说,就范了。

吴慰以某公司的名义荷兰豆BBS等一些留学生的交流网站贴了告示。

曰:“本公司代办学生居留卡转工作居留或者技术移民,有意者请电告本公司业务员细谈。申请工作居留请附寄学生证、住房证明、出身公证、未刑公证、护照(原件)、ID卡(原件)。”

结果马上引起回应,不到一个星期他就收到了十几份申请。

接着郭小姐安排他带着这些护照和ID卡去非洲的一个小国,接应那里的一批刚从中国出来的偷渡客,他们再持这些护照在那里登机来荷兰。

在外国人的眼里亚洲人的长相都是差不多的,在加上正值学校放假,来团体出游的说法就更合理了,所以很容易混过去。

这一批一共走了12个人。

“其实郭小姐腰杆很硬,她原先还是在中国读政法的呢,可是她那几个手下就不怎么样了,土!定个机票还要假他人之手,这一趟大小的事情都是我张罗的,郭小姐的好处在于她懂得用人才,懂得按资排辈,那几个手下跟她好几年了,这次买卖也没我拿的多。”吴慰说。

“你以后别再干了!这是不法的。” 我听后有些愤然,我把钱摔在茶几上。

“富贵险中求,我可不愿意再进厨房被那些低级的厨房佬使唤,那几个糟钱不赚也罢。”

“你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你去招惹那些黑社会是会丢性命的!”我又惊又恨。

“他们不是黑社会!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男人安知女人之志?我只要塌实,不要富贵!”

“你越来越不可爱了!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我们,为了你吗?”

“原来你去做坏事还有这么一个凄美的理由,为了我?我受不起!你根本就是好逸恶劳!”

“我不和你吵!我睡觉去了,这几天都没睡好。”他走进了房间。

人其实是盲目的,即便自恃有道德标准、是非的判断能力,但当长期处在一群人里,感受他们的吐呐气息和言论,渐渐地他的思想也会被同化,甚至是被妖化,就像当年的红卫兵。

我清楚的知道吴慰的思想已经在短时间内被郭小姐妖化了。

小P说对待敌人是永恒的斗争,而情人之间会有间歇的斗争,而我同吴慰斗争目的是为了能让他清醒些、理智些。
做好人虽然不得好活,但做坏人必不得好死。

只是而今在他心里已经没有了好与坏的标准,他只觉得我在阻挡他、忤逆他,或者是我不理解他,我变得不可爱了。

男人觉得可爱的女人大抵是有些蠢的,因为那种女人不会严厉指责男人的过失。

接着他又在荷兰豆BBS里发了通告:

“12月份的工作居留已经获得批准者如下:张乙、李笑然、王志朋…… 另注:未申请成功者请与本公司业务员联系,取回一切材料。”

这些所谓的“已经获得批准者”其实是他虚构的,但网友却无从考证。

鉴于“别人”的成功,来申请的人更多了。



28. 疯女人

在吴慰的一再坚持下,我辞掉“天外天”的工作。

午饭后,我要去学校,吴慰正客厅里在上网。

“我走了。”我穿上外套,在门口遥遥地和他打招呼。

“我送你去吧。”他跑了出来,颇为殷勤地说,大概是想改善我们最近日趋淡漠的关系。

“不用了,我自己骑车去,等下还要去小P家。”我心里还有疙瘩,不顺他。

“听我说,你和小P的关系该冷却了,他那种人,不好!”他扯到小P,引我不悦。

“既然你的事我说不上话,那么我的事你也应该不于干涉。”

“这是两码事,性质不同,你和小P最近接触太频繁了,我不容许你这样!”又是“不容许”,这三字彻底地刺激了我。

“不容许?你现在财大气粗,肺活量也大了,说什么都这么振振有辞。”

“你不要什么事都扯那里去!现在我们只谈你和小P的事。”

“我要走了!该迟到了。”我转身要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臂,“不许走,先把话说清楚!放学后,马上回家!”
“我说了以后说话时不准抓我胳膊的,你当我放屁吗?”我尖叫,女人的坏脾气有时候是被男人的坏习惯逼出来了,他不改,我亦无法改之。

他松开我,“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我今天要住在小P,不回来了!”

“你敢?”他缓和的语气又反弹了。

我挤上一个笑容,“你需要我去证明吗?”

我把书包挎在肩上,出了门。

来到小P家已经傍晚时分,我刚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番茄味。

“又用意大利面招呼我啊?太邪恶了!不会是前天煮的吧!”我说。小P通常煮一大锅意大利面,备着,吃半个星期,吃得红光满面。

“刚做的!”面已经出锅了,他把它倒入盘子。

“太郁闷了,教授大概疯了,才开学就这么多作业,而且跟我同组的是Ada,看来这门我要挂了。”哦我抱怨道,Ada是班上的问题人物。

“Ada?就那个神经病有问题的女人?”小P说。

我坐定,小P递给我一双筷子。

“筷子可是我们的国粹啊,用它吃意大利面?太邪恶了吧?”我说。

“没叉子了,你凑合吧!”他说,他现在连黑妞都能凑合,何况筷子,我暗想。

“Ada真的有点怪怪的,今天上课的时坐着傻笑,老师叫她都不理,我等下还要上她家小组讨论,你陪我去吧,怪害怕的。”我谈起同组的Ada。

“行!我觉得她一定有个郁结,要知道怪异行为是求救信号,她需要人家的帮助。”

“怪异行为是求救信号?”这话对我来挺新鲜。

小P解释说:“我刚看过一本心理学的书,这种心态在小孩子里比较常见,为了引起父母的注意而去做一些让我们不太理解的事,通常情人之间也会有,像Jennifer以前也不是这么做的吗?试图来引起吴慰的注意。”

“说到Jennifer,你不是说她给我寄生日礼物嘛,在哪?拿来?”

“恩。”他跑到房里拿来一个盒子,“是个流氓兔,现在国内兴这个!”

“她这个女人还记得我们这些姐妹,真想去看看她。”我说。

“她说过几个月去澳大利亚,到了中国还是觉得外国好。”Jennifer从不主动联络我,大概是因为知道了我和吴慰同居的消息,她一直都是通过小P传话,这几乎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盲点,这让我觉得我们的友谊并不光明,或者她还在想念吴慰吧,我不太愿意去想这些。

吃了饭,小P陪我去Ada家,她还住在CRB里。

我们进了她的房间,房间有点乱,椅子移了位,暖气机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内裤和袜子。地上散着很多东西:牛仔裤、开了封的饼干、可乐瓶、橘子皮。

“你可真是一个乱室佳人那!”小P说。

“我不爱收拾。”Ada说,示意我们进来。

突然Ada叫了起来:“你别踩他!”

她把我一把推开,再捡起地上的一张照片,照片是“流川枫”,一个卡通人物。

“对不起哦!痛不痛啊?”她竟对着照片喃喃自语,我们顿时傻了眼。

“你们走!”她转身对我们吼。

“可是作业!”我说。

“走!”她叫嚣,手握拳状。

“我们走吧。”小P拉着我往外走。

我刚转身,Ada向我扑了过来,抓住我的头发,“我打死你!我打你!……”

小P推开她,她跌倒在地,我们趁势跑了出来。

离开CRB后我们还是心有余悸。

“不就踩了一张照片吗?她竟然要打死我?”我并不知道那照片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她太孤独了!所以已经开始有幻觉了!不在寂寞中恋爱,就在孤独中变态。”小P猜想。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在学校再对付我?真恐怕!”

“小P忠告,保持距离!”小P郑重其事。
“可是作业怎么办?”我想到了作业,一个人做的话估计又不能过。

“生命价更高!你要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发现你最近变了很多,特像一个哲人,胃酸过度!”我推了他一把。

“最近我认识了一个网友,她知识特渊博,什么都懂,我也是受了她的感召。她叫愚者自娱,说世间之事,智者不知,而非愚者亦不知,即愚亦娱其自乐。她才是哲学怪物呢!”

“你不会爱上她了吧?”我对他的爱情变奏曲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这种女人不可爱,太理性了,很难取悦,很难下手。”

“难道爱情就图个方便啊?”这话是我一直以来对他爱情观的猜想。

“对我来说是的!”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就是有我这种人才能反衬出你们家Jacky对你的挚爱真情啊?对了,你们好不?”

“不好。”我淡淡地说。

“吵架了?”小P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这时候一个黑影串了出来,揪着小P,一拳过去。

小P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打倒在地。

这人是吴慰!

“你发什么神经?”我上前推他。

“好啊!花前月下,散步呢?”吴慰叉着腰。

小P爬起来,“你得狂犬病啊?乱咬人!”

“我今天非把你废了不可!”吴慰握拳上前又想打他。

我挡在小P面前,“你真是疯了,先打死我!”

“哈!真是一对狗男女!真恩爱啊!”他转身离去。

小P拍拍膝盖上的的泥土,说:“我想他误会了,你快去追他呀!”
“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我们要完蛋了!”狭隘的思维方式是吴慰的劣势根,他喜欢断章取义,他太冲动,做任何事都是如此。

那一晚我住在了小P家。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29. 情人节

猜忌,男人女人都会,只是有些人不太愿意表现出来。就像癌细胞,人人都有,只是有些人不发病而已。

我在小P家一住便是一个星期,周末吴慰来了。

小P是个豁达之人,不但没有为难他,反倒以有女性友人来家里过周末为理由把我打发出门了。

我和吴慰走在回家路上。

“我已经开始实习了,郭小姐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我以后可能不能天天在家。”他说。

“恩。”

“不过我会尽量回来,回来陪你的。”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那是一件没有把握的事。

“恩。”

“我知道你和小P是姐妹,我不该怀疑你。”

“恩。”我一味的应着,如此才是高姿态,相形之下,他是极高的姿态,竟然一个星期不来找我。

吴慰突然伸手牵起我的手,“以后不要折磨我了,这一个星期我天天在他家楼下过夜。”

我转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上来?”

“男人有自尊心的!”

“那为什么今天又来?”我把手抽了回来。

“因为,因为我爱你。”他说得很轻,似乎不愿意被我听到。

“什么?”我的无赖样上来了。

“我爱你。”他高一度音。

“什么?听不到!”

“我爱你!”他终于叫了起来,“我爱你,笨女人。”

大概爱情也有一些固定的模式:吵架,冷战,再挽回或被挽回,再和解,再和好。终于我们和好了,和好如初,恢复了恩恩爱爱、举案齐眉的大好局面。

而他也开始去鹿特丹上班了,开始早出晚归,他不太谈工作上的事,而我也不愿意多问,何必自扰呢,水清则无鱼,爱情若是透明的,其实也是危险的,我们吵架多了,也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情人节吴慰带我去Z市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吃饭,名叫“DE KOPEREN HOOGTE”。这家酒店是座圆柱型的塔楼,旅馆的顶楼有家法国餐厅,它是旋转式的,据说餐厅旋转一周刚好是客人吃一顿饭的时间。

夜色中亮起的绿色招牌灯把塔楼照得异常的伟岸,吴慰说它远远看去像一个雄起的阳具,我突然觉得他变庸俗了。

我们走进酒店,看到大堂的的鱼缸养的不是观赏鱼而是一头鲨鱼,我不禁感叹:“比徐建华家的鹤顶红猛多了。”

“啊?”吴慰转头看着我。

“没什么。”我懒得说明。

“你等一下,我去拿卡。”他走向前台。

我们之间只有几米的距离,但我感觉我们的距离很远,从他开始去实习以来,我便觉得我们渐渐在疏远,不是爱,而是思想。脑子里闪过张小娴的一句话: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我在你身边,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我将此话咀嚼了一遍,觉得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应该是我深深地爱着你,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家法国餐厅的厨房是开放式的,里面只有3个厨子,所以上菜的速度很慢。

我开始抱怨:“屁股都坐麻了!为什么要一盘一盘的上,一起上都好啊!”

“这就是温柔速度,每一道都细细地品尝。”他倒不以为然。

“你好像很享受这种方式,你常来吗?”

“不,这是第一次。这地方是郭小姐介绍的。”

“把手伸出来,左手。”他从口袋里拿出红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戒指。

我看着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说:“好大的钻石啊!”
“你一定要嫁给我,现在先预定了。”他附上一个微笑。

“这种事怎么能预定,到时候再说吧。”我欲把戒指脱下来,他伸手阻止。

“不能拿下来了!”

“你敢在情人节向我用祈使句?”

“你敢在情人节向我用疑问句?”他马上回嘴。

这时候他的电话不识趣的响了,他起身走到了餐厅的楼道口。

不久他便回来了,“是郭小姐。”他坐定,说。

“我又没问谁打来的。”我故做大度。

“她猜你会问。”

“她多心了。”

“她还真挺多心的,特地打来问我和你过得如何。”吴慰说明情况。

“她看上你了。”我下定义。

“哪能呢,她都已经三十七了。”

“年龄不是问题。”我凝视吴慰那张标致的脸,突然觉得他也是个人肉资本家。

“你怎么了?咱不提她了,她就是我的老板,我和她搀和不到一块,你不会吃一个老女人的醋吧?”

“那她结婚了吗?”我突然觉得对那个女人有了解的必要,虽然她可能只是个假想敌。

“没有。不提她了,现在是私人时间。”他重申。

一时间我的癌细胞徒增,那个郭小姐该不会真的看上他了吧?



30. 锦衣夜行

安妮很早起床,凌晨一点。

她先在浴室洗了澡,再化妆,穿衣套鞋,出门。

我看我们家楼下停这一辆黑色的轿车,安妮上了那辆车。

早上上学的时候我在门口碰到她,她的隔夜妆凋谢了,看起来异常的疲惫。

“早!你早上有课吗?”我问。

“不去了。困!”她把鞋子踢到一边,进房间去了。

通常锦衣夜行的女人有两种可能,一是劫富济贫的女侠,二是经营暧昧事业,其实在我和吴慰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道破而已,你不说,我不问,是处好关系的保证,这是吴慰教诲。

某天凌晨我们听到一阵巨响从厨房传来,跑去一看,发现安妮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她弄翻桌子上的一个水壶,水壶摔在地上,碎片散开了。

“怎么了?”吴慰说。

“别看我!”她情绪有些失控,嚷了起来。

“你怎么了?”我走近她。

“别看我!别看我!”她别过脸去,不让我看她。

我一看,她的脸有些发肿,该不会是第二个Jennifer吧,我思绪有些乱。

“你先回房间去。”我支开吴慰。

“你没事吧?”我问。安妮正蹲在地上,捡水壶的碎片。

“我来吧,你去休息。”我也蹲了下来。

她默默地流泪,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我们就这么蹲着,我就怕碎片捡完了,我知道很多事还是不要提为妙。

“你去休息吧。”我又说了一次。

“玛丽!你要救我!只有你能救我。”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陪她回房,也听她说明了一切。

原来她在做应召女郎。

她的老板是一个叫红姐的女人,她在鹿特丹有一家“贵夫人”的按摩院,以按摩为幌子经营皮肉生意,此外它在各个大城市都有分部,红姐在华人风月场也算有个名号,所以她在各地的分部,就被称为“红馆”,而这些红馆则比较简单一些,没有按摩做门面,所以也有人叫它们“暗娼阁”。
务特勒支市的红馆里大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中国妇女或者有些马来西亚女人,个个都是风骚刻骨,而那些散在外面的兼职女孩,大多是中国留学生,年轻又略带青涩。安妮就是其中一位兼职的女孩。

荷兰有让人目瞪口呆地性文化,大小城市红灯区林立,很多有钱的中国人已经厌倦了这种过于直接又过于粗糙的性交易,于是他们开始钟爱红姐所提供的这种送货上门的青春女孩。进而这种供求关系也使得红姐在招人方面有了一个特点,在这里工作的小妹最多不能工作长过半年,任何女人的撇脚和呻吟成了惯性,那么那些老油子的嫖客就会厌恶。在华人报纸上,“贵夫人”有长年的招工广告:高薪聘请公共小姐,学生优先。可兼职。月薪5000欧。而安妮也是因为此广告才开始她的应召生活的。

而在昨天,她没有经过红馆的联络而私自接了一个熟客,不料此人早已心怀鬼胎,迷奸了她,并拍了她的裸照和DV。事后以此要挟她交出2万欧元,不然就到她学校或是各火车站那那些照片贴出来。

“可是我怎么能帮你呢?2万太多了。”在钱上我也长了心眼。

“你叫Jacky和红姐说一声,红姐一定可以帮我的!可以的!”她哭歇,对我说。

“这和Jacky有什么关系?”

“Jacky也在帮红姐做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几乎要喊天了,强作镇定,“他也做应召?”

“不!他在她的财务公司上班,这是接送我的那个男的告诉我的。” 财务公司就是放高利贷。

安妮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明白了,原来她口中的红姐和吴慰口中的郭小姐是同一人,她叫郭红云,一个风月场的名女人,人蛇集团的老大,还是安妮和吴慰的老板,我惶恐极了,我试图想回忆起那个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郭红云,但记忆好像一张拼图,缺的正是需要的那一块。

我走进房间,吴慰已经睡下了。

“起来!”我拉他起身。

他大概睡意来袭,对我的拉扯有些排斥,把手一挥,试图摆脱我的纠缠。

“你起来啊!”我大叫,对他生拉硬拽。

“怎么了?我要睡!”他不与理会。

“都什么时候了还睡?”我嚷,脸上已是两行清泪。

“怎么了?”他终于起了身,伸手抚我的脸,“哭什么?”

“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什么工作?”我劈头问。

“在贸易公司啊。”他试图拉我坐下来。

我把他的手挡开,“贸易公司?不是放高利贷的吗?不是妓院?不是人蛇集团吗?”

“听谁瞎说的,没有的事,真是贸易公司。”

“安妮已经把你揭发了!”

“安妮……”他寻思。

我们一夜无眠,吴慰向我坦白了一切,他说他在帮郭小姐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在室内办公,很安全。

他靠在床头,抽着闷烟,眼里尽是苍凉,他说他像个没落的君王,生活就是一场战役,钱是他的军队、他的武器。若没钱,房租、学费、生活费很快就会兵临城下。

我知道这不是他的辩解,我们真的被生活胁迫着,回想我们同去打工的时候,一周一共是150元的收入,一个月内房租先花去300,加上电话费和车油钱,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平常我们只带5块钱出门,而这5块钱让吴慰觉得极度不塌实。有时候男人的安全感来自钱,甚至这也是男人为了维持女人的安全感的筹码。

第二天吴慰带着安妮去找郭红云,据说郭红云找人把那个嫖客教训了一番,并取回了照片和DV带,此外她还要求安妮离开荷兰,因为她私下接客,坏了她的规矩。

不几日安妮搬走了,不知去向。



31. 软饭

我晚上回到家,突然觉得头有点晕,也顾不上写作业,便上床躺着了。半夜醒来,漆黑一片,如堕入了墨斗鱼肚子一样,还有点闷热。想到吴慰前天出差了,房子里就我一个人,感觉没有开灯的意义,我只听到隔壁厨房里的那只二手冰箱的马达轰隆隆的作响,像是我空空的胃在擂鼓。

我抚弄手上的戒指,想起小P曾说得一句话:珠宝是点缀,卫生棉才是呵护。女人要什么其实自己心里都清楚,但男人有时候是不明白,走之前他给我了很多钱,可是生病了钱不能当药吃。

我躺在床上有病呻吟,终于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嗓子眼像着了火似的,我想起身去厨房倒杯水,岂料一头栽在了地上,我发现我使不上力气,如一只无脊椎动物,无法站起来。

我费力地爬上床,接着拨了一个电话给小P,但他关机了,大概是在上课。

吴慰手机也打不通,我陷入了科技带来的恐慌,感觉关了手机,我们便失去了所有的联系,现在我求救无门,即便我此刻死去,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我呆呆地看着发黄的天花板,正在自我悲剧。

这时手机响了,我希望是吴慰,退而求其次是小P,但其实是Steven。

“Hi,How are you doing?”(你好吗?)

“你来好不好?”我哀求道。

“你怎么了?”

“我病了,大概快死了。”我哽咽着。

“Coming soon!”(马上来!)

他来了以后,帮我打电话约了家庭医生,岂料被告之要2天后才能去家庭医生那里应诊。荷兰的家庭医生不来病人家里看病,而是要病人到医生家里去应诊,医生给你一个地址,到时候我再自己摸上门去。

荷兰的就医制度让我无法理解,除非你病的快死了,打112求救,不然不管什么病都要预约、排期。但2天后我可能已经病死了。

“没关系,我会照顾你。”他看出我忧虑。

“我要喝水。”我虚弱地说。

“好。coming soon。”他跑开了。

“我饿,想吃东西。”不久我又提出来要求。

“好,你等下。”他果然有求必应。

许久他端了一碗粥过来,把它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接着把我扶着坐起来。

“吃点软饭吧。我放了糖。”他把粥端到我面起,拿起勺子准备喂我。

“软饭?”他竟然称“粥”为软饭。

“是啊,软软的饭。”他舀了一勺粥送我到嘴里,“啊!”

“噗!”我一乐,嘴里的粥喷了出去,喷到了他的眼镜上。

“很难吃吗?”

“不不不。”

“那再来吧。”他喂我第二口。

我看着他脸上如此认真的表情和他眼镜上那些米粒的点缀,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生病还高兴?”他噘着嘴,十分不解。

“我高兴是因为你喂我。”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就在下一秒,他把他的嘴凑上前,吻住我。

“你……”我感觉自己受了轻薄,举起手想打他。

“你不能打我,因为我吻你是因为我爱你。”他认真地说。

“你!下次未经我的同意,你不能,不能和我对嘴巴。”我不愿意承认我们接吻了,吴慰曾经说过吻是因爱慕而用嘴真诚地接触,没有爱慕,所以不是接吻。

“对嘴巴?”

“你还说!”

他暧昧地笑了,道:“继续吃饭吧。啊!”

我有些害怕他的率真,说不定他会爬上我的床,进而和我发生关系,然后说这是行为是因为爱我,他会把任何的不合理的行为都用合理的理由解释,然后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相信爱情,佩服别人的坚定相守。 缺乏安全感,一直犹豫。讨厌对着说不通的陌生人。过于敏感,自我保护。 一个人写字,企图找到爱情的出口,幸福的结局。却找到疼痛的答案。 终于明白,爱是一个人的冷暖自知,无关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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